建都十三年的夏夜,似乎格外漫長而沉悶。兩儀殿側殿臨時改成的審訊室裡,那灘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在燭火搖曳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空氣中殘留的血腥氣和絕望氣息,混合著燭煙與塵土的味道,令人作嘔。
慕容婉站在小順子的屍體旁,臉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明暗不定。
對方那兩句臨死前的嘶喊,“妖后禍國”、“晉王該死”,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也扎進了這看似平靜的宮牆之下,最洶湧的暗流之中。
“仔細驗看,身上可還有其他傷痕、印記,有無中毒跡象,手指甲縫、口腔、衣物夾層,任何細微之處都不許放過。”慕容婉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對匆匆趕來的太醫署資深仵作吩咐道。
派去調查小順子背景的人回來了,帶來了一個關鍵資訊:小順子,本名王順,並非純粹的汴州農戶出身。其父早亡,其母帶著他改嫁到洛陽,繼父是東市一家綢緞莊的夥計。
王順十二三歲時,曾在淮安郡公府做過兩年雜役,後來因其母病逝,與繼父不和,才自行淨身入宮。
她自己則走到審訊用的矮几旁,那裡攤開著記錄官剛剛取來的、關於小順子的內侍省檔案卷宗。
燭光下,絹帛上的墨字清晰可辨:
“王順,年十七,汴州陳留縣大王莊人氏。建都十年三月淨身入宮,初為掖庭局雜役。建都十一年七月,調御花園灑掃處。無不良記錄。擔保人:內侍省少監馮德祿。”
“馮德祿……”慕容婉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指尖在這個名字上點了點。內侍省少監,從四品上的宦官,掌管宮內一部分人事調配和雜務,職位不低,但也不算頂尖。
小順子一個毫無背景的鄉下孩子,入宮不過三年,能從掖庭局調入相對“清閒”些的御花園,是否與這位馮少監有關?
“去查馮德祿,還有,小順子入宮前的一切經歷,老家可還有親人,與何人往來密切。尤其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具逐漸僵硬的屍體,“他入宮前,是否在洛陽有過其他經歷,比如,是否在某個王公府邸做過事。”
記錄官和兩名金吾衛校尉躬身領命,迅速退下。
慕容婉重新走回小順子屍體旁。仵作已經初步查驗完畢,起身回稟:“尚宮,此人身上除額頭撞擊傷為致命傷外,只有幾處陳舊疤痕,無新近外傷。指甲縫乾淨,口中無異物,衣物也查過,未見夾帶。只是……”
“只是甚麼?”
仵作猶豫了一下,道:“只是觀其瞳膜顏色、口腔黏膜及面板狀況,並無常見毒物所致異象。
但其臨死前癲狂撞牆之舉,甚是突兀。下官曾聽聞,某些西域或南疆奇毒,可致人短時間內精神亢奮、狂躁,繼而力竭暴亡,且事後難查痕跡。只是……此等奇毒罕見,下官不敢妄斷。”
奇毒?西域?南疆?慕容婉立刻聯想到了太醫署陳太醫院判正在檢驗的那種提純過的“醉仙蘿”。
那東西產自吐蕃與天竺交界,不正屬於“西域奇毒”範疇?致幻,令人癲狂……難道小順子也中了類似之物?是事前被下藥控制,還是任務失敗後服毒自盡?
如果是後者,那背後之人行事之周密狠辣,遠超想象。
“將他的胃內容物、血液取樣,連同陳太醫正在查驗的‘醉仙蘿’樣本,一併送至太醫署,讓陳太醫和幾位精通毒理的太醫一起會診,務必查出有無中毒,是何毒物。”慕容婉果斷下令。
“是。”
“還有,”慕容婉補充,“仔細檢查他住處,任何可疑之物,哪怕是片紙隻字,都帶回來。”
天色將明未明之時,更多的訊息彙總到了慕容婉這裡。
“淮安郡公府……”慕容婉看著這份新的報告,眼神驟然銳利。
又是淮安郡公府!蘇文遠的妻子提籃進入的是淮安郡公府後門;阿璃畫像上那個疑似背影,也與淮安郡公極為相似。
現在,這個試圖謀害李毅、又詭異“癲狂”而死的小太監,入宮前也曾在淮安郡公府待過!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他在淮安郡公府具體做甚麼?與府中何人接觸密切?因何離開?”慕容婉連聲追問。
“回尚宮,據當年與他同在郡公府做過工的舊人回憶,王順主要在廚房和馬廄幫忙,幹些粗活。他有個姐姐,叫王杏兒,當時是郡公府一名寵妾,好像是姓柳的姨娘身邊的二等丫鬟,頗得信任。
後來王順離開郡公府,據說也與他姐姐有關,好像是柳姨娘犯了甚麼事失寵,連累身邊人,王杏兒也被髮賣,不知所蹤。王順大概是不想受牽連,或是心灰意冷,才離開了郡公府。”
姐姐是郡公府寵妾的貼身丫鬟……
寵妾失寵,丫鬟被髮賣……
弟弟淨身入宮,三年後成為御花園灑掃太監,在關鍵時刻,被人利用或脅迫在槐樹上做了手腳,試圖謀害攝政王年僅兩歲的幼子,事敗後詭異“癲狂”撞牆而死,臨死前高喊針對晉王和王妃的惡毒詛咒。
一條若隱若現的線,似乎正在串起這些散落的珠子。
與此同時,另一路負責審查高句麗婢女阿璃的探子也帶來了新的發現。
阿璃被秘密看管後,對她的人際往來、日常行跡進行了徹查。
發現她每月中旬,都會以“售賣繡品補貼家用”為名,向宮外西市一家名為“高麗商號”的鋪子,送去一些手帕、香囊之類的繡活。次數固定,每月一次,風雨無阻。
“高麗商號?主營甚麼?”慕容婉問。
“表面是經營高麗參、皮毛、藥材。但屬下暗查了其賬目和銀錢往來,發現有幾筆數額不小、來源不明的款項進出。
更蹊蹺的是,其中兩筆款項的來路,隱約指向西市幾家胡商鋪子,而這幾家胡商鋪子,經查都與吐蕃商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絡,那個與蘇文遠交換提盒的扎西,也曾是這幾家鋪子的常客。”
吐蕃胡商!
“還有,”探子繼續稟報,“高麗商號的掌櫃,每隔一段時間,會親自押送一批‘貴重藥材’去往東市附近的淮安郡公別院後門。收貨的,是郡公別院的一個管事。交易隱蔽,通常是在夜晚。”
淮安郡公別院!高麗商號!吐蕃胡商!
三條原本看似不相關的線索在高麗商號這個節點上,驟然交匯!
後宮謀殺未遂、吐蕃使團陰謀、淮安郡公府的異常……
慕容婉立刻鋪開一張洛陽東市、西市的簡圖,用炭筆在上面飛快地勾畫標記。西市的吐蕃相關胡商鋪子,高麗商號,東市的淮安郡公別院……
還有蘇文遠交換提盒的地點,小順子入宮前待過的淮安郡公府本宅……一條條線被連線起來,漸漸織成一張令人不寒而慄的網。
“高麗商號的東家是誰?背景如何?”慕容婉筆尖點在那個商號的位置上。
“東家叫樸永昌,高句麗人,大約五年前來到洛陽,開了這家商號。表面上看,生意做得不大不小,為人低調。
但據查,此人並非尋常商賈,身手頗為了得,且與一些往來於高句麗、新羅、倭國乃至渤海等地的海商關係密切。他店裡的幾名夥計,也都不是等閒之輩。”
樸永昌……高句麗人……身手了得……與多方海商有聯絡……
慕容婉的眉頭緊緊鎖起。事情比她預想的還要複雜。淮安郡公府、吐蕃使團、高句麗背景的神秘商號、甚至可能還牽扯到北方的高句麗、新羅乃至更遠的倭國、渤海……
她想起前幾日,金明珠捨身救子時,那根斷裂的槐樹枝幹。那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劃的謀殺,目標是李毅,一個有著新羅公主血脈的孩子。而策劃者,似乎與高句麗背景的勢力有關?是巧合,還是有意針對?
她立刻鋪開另一張紙,開始梳理情報:吐蕃使臣桑傑嘉措“病”了,蘇文遠被抓,傳遞“醉仙蘿”的渠道暫時中斷;淮安郡公府疑似是幕後黑手之一,與吐蕃、高句麗勢力均有勾連。
他們利用被控制的小太監,試圖製造“意外”殺害李毅,或許是為了攪亂後宮,製造恐慌,甚至可能是想挑起李貞與新羅之間的嫌隙?
而小太監臨死前喊出的“妖后禍國”、“晉王該死”,明顯是想將禍水引向武媚娘和李貞,挑撥皇室內部關係,煽動朝野對“女子干政”的不滿情緒……
一箭數雕,好毒辣的計策!
若非金明珠愛子心切,反應神速,若非慕容婉勘察現場細緻,發現斷口人為痕跡,若非後續追查雷厲風行,揪出小順子這條線……後果不堪設想。
“立刻加派人手,嚴密監控高麗商號,尤其是那個樸永昌,以及所有進出商號的可疑人員。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打草驚蛇。”
慕容婉沉聲下令,“同時,將淮安郡公別院,以及郡公本宅,也納入監控範圍,但務必小心,淮安郡公是宗室,沒有確鑿證據,不可輕動。”
“是!”
“另外,”慕容婉略一沉吟,“將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包括小順子與淮安郡公府的關聯,高麗商號與吐蕃、郡公府的銀錢往來,整理成簡報,我要立刻稟報王爺和王妃。”
“是!”
天色已微微發亮,晨光熹微,穿透窗紙,驅散了殿內一部分陰鬱的燭光,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寒意。
慕容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著面前攤開的、畫滿了標記和連線的關係圖,只覺得這張網,似乎還在不斷延伸,籠罩向更深的黑暗。
就在慕容婉徹夜追查,將幾條線索艱難串聯起來的同時,洛陽城另一處風雅之地——曲江池畔的“蘭亭”水閣,一場由當今陛下李孝親自主持的“蘭亭文會”也接近了尾聲。
與往年不同的是,這次文會,李孝特意下旨,邀請了不少在京的年輕官員、有名望的學者,甚至還有幾位在野的名士,規模比以往大了不少。
閣內絲竹悅耳,美酒佳餚流水般呈上,文人墨客們或高談闊論,或吟詩作對,表面上一派祥和雅緻。
李孝坐在主位,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頭戴玉冠,少了些天子的威嚴,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清朗。
他手中把玩著一隻越窯青瓷酒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聽著座下眾人高談闊論,時而點頭,時而插上一兩句話,引經據典,倒也顯得博學從容。
他的學業師父,翰林學士杜恆,侍立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全場。
杜恆今年三十出頭,生得面白無鬚,氣質儒雅,是已故大儒杜正倫的族侄,學問紮實,為人清正,深得李孝敬重。此刻,他看似在欣賞閣外的曲江煙波,實則耳聽八方,留意著席間每一個人的言語動向。
文會進行到後半程,酒酣耳熱之際,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古今賢后”與“女主臨朝”的典故上。
這話題本就敏感,加之近日蘇文遠“牝雞司晨”的狂言剛剛在朝野引起波瀾,雖被迅速壓下,但餘波未平,此刻被提及,席間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一名來自隴西、以直言敢諫著稱的老儒,捋著花白的鬍鬚,慢悠悠地開口道:
“老夫讀史,常嘆漢初呂后臨朝,雖有權術,然任用外戚,擅殺功臣,幾傾劉氏社稷,女主稱制,改元易幟。可見婦人干政,實非國家之福,有違陰陽綱常啊。”
這話說得還算含蓄,但矛頭所指,已昭然若揭。席間不少人神色微動,有的低頭飲酒,有的交換眼色,有的則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
另一名與蘇文遠有舊的年輕文人,藉著酒意,介面道:“陳公所言極是。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婦人者,理當居於內室,相夫教子,方是正理。若拋頭露面,干預朝政,非但有違禮法,更易滋生禍亂,前車之鑑,不可不察。”
這話就比老儒說得更直接,也更刺耳了。暗指當今攝政王妃武媚娘,以及擔任戶部、兵部尚書的柳如雲、趙敏等女子參政,是“牝雞司晨”,是“滋生禍亂”的前兆。
席間安靜了一瞬,不少人的目光悄悄投向主位上的李孝。這位年輕的陛下,登基數年來,一直給人以溫和甚至有些文弱的印象,尤其在攝政王李貞的光環下,似乎很少在公開場合表達強烈的個人政見。他會如何反應?
杜恆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嘴唇微動,似乎想說甚麼,但看了一眼李孝的側影,又忍住了。
李孝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端著酒杯,沒有立刻說話。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說話的年輕文人,又掠過那位隴西老儒,最後看向閣外水面上被晚風吹皺的漣漪。
那年輕文人見李孝不語,以為天子默許,或是怯於反駁,膽子更壯了些,又斟滿一杯酒,起身道:“陛下,古之賢后,如長孫皇后,著有《女則》,垂範後世,然亦止於規諫君王,未嘗越俎代庖,干預外朝。此方為女子本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而今……而今朝堂之上,六部要職,竟有女子位列其中,發號施令,實乃亙古未有之奇事。
長此以往,陰陽顛倒,綱常不振,恐非社稷之福。臣冒死進言,望陛下三思,還政於士大夫,以正朝綱!”
這話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了。席間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些膽小的已經臉色發白,悄悄往後縮了縮身子。也有人眼中露出興奮之色,等著看好戲。
李孝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將手中的青瓷酒杯舉到眼前,似乎在欣賞杯身上細膩的冰裂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穩穩地託著那隻酒杯。
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絲竹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下,只有晚風吹動簷角銅鈴的細碎聲響,和曲江池水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
那年輕文人舉著酒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臉上因酒意和激動泛起的紅潮漸漸褪去,露出一絲不安。
就在這時,李孝忽然動了。
他沒有看那年輕文人,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手腕用力一翻。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徹寂靜的水閣。
那隻精美的越窯青瓷酒杯,被李孝狠狠摜在地上,頓時四分五裂,瓷片和殘酒濺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一顫,駭然望向主位。
只見李孝緩緩站起身,他臉上慣有的溫和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儀。他年紀雖輕,但此刻挺直脊背站在那裡,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放肆!”
李孝的聲音並不算太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明顯的怒意。
“爾等食君之祿,不思報效,反在此處拾前人牙慧,妄議朝政,誹謗大臣,是何居心?!”
他目光如電,直視那已經嚇得臉色慘白的年輕文人,又掃過那瞠目結舌的隴西老儒。
“皇嬸(武媚娘)賢德淑良,輔佐皇叔,夙興夜寐,勞苦功高,滿朝文武,天下百姓,有目共睹!柳尚書、趙尚書等,皆乃皇叔簡拔於微末,以其才學能力,任職戶部、兵部,開源節流,整飭軍備,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爾等不學無術,只知空談禮法,排斥賢能,豈不聞‘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豈不聞‘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豈不聞長孫皇后《女則》序言有云:‘夫生有高卑,位有貴賤,然其佐君子,理內政,其道一也’?!女子之賢,在於輔佐,在於明理,在於德行才幹,豈可因性別而廢其能?!”
他一口氣說完,氣息微促,胸膛起伏,顯然是真的動了怒。尤其是最後引用長孫皇后《女則》序言,駁斥對方“長孫皇后只規諫不幹政”的說法,更是直接有力。
閣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李孝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這還是那個溫和甚至有些靦腆的年輕天子嗎?
那年輕文人早已面無人色,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以頭搶地,顫聲道:“臣……臣妄言……臣知罪!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那隴西老儒也慌忙離席跪倒,花白的鬍子微微顫抖,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孝冷冷地看著他們,又掃視了一圈席間噤若寒蟬的眾人,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今日文會,本為以文會友,暢敘幽情。爾等既無心風雅,只知妄議是非,挑撥天家,此處便不歡迎爾等。來人,送這二位出去。此後蘭亭文會,永不錄此二人之名。”
兩名內侍應聲上前,客客氣氣但不容抗拒地將那癱軟的年輕文人和麵色灰敗的老儒“請”了出去。
閣內氣氛一片凝滯。剩下的人個個正襟危坐,冷汗涔涔,再無人敢提半個敏感字眼。
李孝重新坐下,端起內侍新奉上的酒杯,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笑意,彷彿剛才的震怒從未發生過。“一點小插曲,擾了諸位雅興。來,朕敬諸位一杯,願我大唐文運昌隆,人才輩出。”
“陛下請!”眾人如蒙大赦,連忙舉杯,聲音整齊,卻都帶著幾分心有餘悸。
杜恆站在李孝身後,垂著眼,看不清眼中神色,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緊,又緩緩鬆開。
文會草草收場。眾人散去時,個個腳步匆匆,神情各異。有慶幸躲過一劫的,有若有所思的,也有眼神閃爍、心懷鬼胎的。
被驅逐的年輕文人,姓趙,名文謙,出了蘭亭水閣,被初夏的晚風一吹,酒醒了大半,隨即湧上心頭的是無盡的懊惱、恐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羞憤。
他本是抱著揚名的心思來的,沒想到名沒揚成,反而觸怒天顏,被當眾驅逐,甚至被永久禁止參與蘭亭文會,這對他這樣的文人士子而言,無異於斷絕了最重要的晉身之階和交際圈子。
他失魂落魄地沿著曲江池畔踉蹌而行,心中又是悔恨自己酒後失言,又是怨恨李孝不念“忠言”,偏袒婦人。正胡思亂想間,不提防腳下被岸邊石塊一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郎君小心。”一雙手適時扶住了他。
趙文謙抬頭,見是一個穿著錦袍、戴著胡帽、作西域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麵皮白淨,眼窩略深,笑容可掬,正關切地看著他。
“多……多謝。”趙文謙連忙站穩,整理了一下衣冠。
“郎君可是從蘭亭文會而來?何以如此神色匆匆?”那胡商打扮的人笑著問,口音略帶些異域腔調,但官話說得還算流利。
趙文謙此刻正滿腹牢騷無處發洩,又見對方是個看似不相干的胡商,警惕心降低,加上酒意未完全散去,忍不住長嘆一聲,將方才席間之事,略去關鍵名諱,含糊地抱怨了一通,無非是“忠言逆耳”、“禮法不存”之類的牢騷。
那胡商認真聽著,不時點頭,等他說完,才搖頭感慨道:“郎君一片赤誠,可惜……唉,這世道,便是如此。有些話,心裡知道便好,何必宣之於口,徒惹禍端呢?”
這話說到了趙文謙心坎裡,他更是覺得遇到知音,又拉著這“知音”抱怨了幾句。
胡商耐心聽完,從懷中掏出一小錠銀子,塞到趙文謙手中,低聲道:“郎君受委屈了。這點心意,權當給郎君壓驚。天色已晚,郎君還是早些歸家吧,路上小心。”說完,便拱拱手,轉身快步離去,很快消失在朦朧夜色中。
趙文謙捏著那錠尚帶體溫的銀子,愣了愣,覺得這胡商真是善解人意,心下稍慰,將銀子揣入懷中,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自己在城中的賃屋走去。他住的地方靠近洛水,需經過一段相對僻靜的河岸。
夜色漸深,月隱星稀。洛水在黑暗中靜靜流淌,水聲潺潺,帶著初夏夜晚的微涼溼氣。
趙文謙走到一處無人的河岸拐角,腳下不知又被甚麼絆了一下,這次沒能穩住,驚叫一聲,整個人向黑黢黢的河水中栽去!
“噗通!”
落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趙文謙不通水性,在冰冷的河水中拼命掙扎,呼喊,但夜色深重,此處又偏僻,無人聽見。沉重的錦袍浸水後更是拖著他往下沉。冰冷的河水不斷灌入他的口鼻,意識迅速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恍惚看到岸邊似乎站著一個人影,冷漠地注視著他掙扎沉沒,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洛水下游的漁夫發現了一具漂浮的男屍,撈起後,從其身上找到了證明身份的文書,正是昨夜蘭亭文會上被李孝驅逐的年輕文人趙文謙。洛陽縣衙接到報案,初步勘驗,認定為酒後失足落水溺亡。
然而,在整理趙文謙遺物時,一名細心的衙役在其溼透的內衫夾層中,發現了一封用油紙仔細包裹、字跡已被水浸得有些模糊、但尚可辨認的信。信的開頭,赫然寫著:
“隴西李氏宗長大人鈞鑒……”
兩儀殿,李貞看著慕容婉呈上的那封從趙文謙身上找到的信,以及關於小順子、高麗商號、淮安郡公府關聯的簡報,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眸深處,彷彿有寒潭在無聲凝結。
他將那封水漬漫漶的信紙輕輕放在紫檀木的案几上,手指在“隴西李氏宗長”幾個字上點了點,然後抬起眼,看向肅立一旁的慕容婉,聲音平靜無波:
“劉仁軌那邊,高麗商號的人,都控制住了?”
慕容婉垂首:“回王爺,昨夜文會散後,劉尚書已按計劃動手,高麗商號東家樸永昌及其店內七名核心夥計,已全部秘密緝拿,商號內外也已徹底搜查,賬簿、往來信件均已封存。
樸永昌身手果然了得,折損了我們三名好手才將其擒獲,目前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其商號與吐蕃胡商、淮安郡公別院的銀錢往來賬目,正在加緊核對。”
李貞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那封信上,緩緩道:
“隴西李氏……宗長……”
他忽地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卻聽不出半點暖意。
“看來,有人是嫌這洛陽城,太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