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樹枝是被人為切割的!雖然心中已有猜測,但聽到慕容婉如此明確的結論,金明珠還是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有人,要殺她的毅兒!就在這守衛森嚴的皇宮內苑,在光天化日之下,用這種隱蔽而歹毒的方式!
是誰?是誰如此狠毒,連一個兩歲的稚子都不放過?是因為她金明珠新羅公主的身份?
還是因為她協理部分宮務,無意中觸動了誰的利益?抑或……是針對攝政王?針對李貞所有的子嗣?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將懷裡的李毅抱得更緊,彷彿一鬆手,孩子就會消失。李毅似乎感受到母親身體的顫抖和恐懼,哭聲小了些,抽抽噎噎地,小手更緊地摟住她的脖子。
武媚孃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威儀的鳳目,此刻寒光凜冽,掃視著周圍噤若寒蟬的宮人內侍,最後落在聞訊趕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幾名御花園花匠和管事太監身上。
“這棵樹,平日是誰負責照料修剪?”武媚孃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一名四十多歲、麵皮黝黑的花匠哆哆嗦嗦地爬前兩步,磕頭如搗蒜:“回……回稟王妃,是……是奴才……奴才王三負責這片園子的花木。
這棵老槐樹,奴才……奴才知道是有些年頭了,前日……前日奴才還帶著人修剪過旁邊的雜枝,也……也檢查過,當時……當時看著還好好的,奴才真的不知道它怎麼會突然斷了啊!王妃明鑑!奴才冤枉啊!”
“前日剛修剪過?”武媚娘捕捉到這個資訊,目光如電,“當時可有發現異常?比如樹幹上有奇怪的痕跡,或者……有新近的刀斧鑿痕?”
王三愣了一下,努力回憶,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異常……刀斧鑿痕……好像……好像沒有特別注意……樹幹上苔蘚多,有些地方也看不太清……奴才……奴才只是例行修剪枝葉,沒……沒太仔細看樹幹……”
“沒太仔細看?”武媚娘冷笑一聲,“慕容婉,將這裡所有人,包括花匠、管事、今日在附近當值的宮人內侍,全部看管起來,分開詢問。尤其是前日參與修剪這棵樹,以及最近幾日靠近過這棵樹的所有人,一個不許漏掉!
給本妃仔細地查,這樹上的人為痕跡,是甚麼時候、甚麼人弄上去的!還有,最近可有甚麼生面孔,或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靠近過御花園!”
“是!”慕容婉肅然應命,一揮手,立刻有數名身著常服、眼神精幹的侍衛上前,將癱軟在地的王三等花匠、以及附近早已嚇呆的幾名灑掃太監和宮女控制起來,準備帶離。
“媚娘。”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眾人回頭,只見攝政王李貞不知何時也已趕到。他顯然是直接從兩儀殿過來的,身上還穿著處理政務時常穿的紫色圓領袍,腰間玉帶未解,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此刻卻像是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冰。
李貞目光掃過現場,在看到抱著孩子、身上帶傷、臉色蒼白的金明珠時,那層寒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掠過一絲清晰的心疼與震怒,但很快又恢復成深不見底的幽潭。
他快步走到金明珠身邊,沒有先去看那斷枝,而是蹲下身,伸手輕輕撫了撫李毅還在抽噎的小臉,聲音放得極為溫和:“毅兒,嚇著了?”
李毅看到父親,扁了扁嘴,似乎又想哭,但看到父親沉穩的臉,又忍住了,只是把小腦袋往母親懷裡又鑽了鑽。
李貞又看向金明珠,目光落在她手臂和後頸的血痕,以及背上衣衫破損處隱約可見的青紫上,眉頭狠狠一皺:“傷得如何?太醫呢?”
“王爺,妾身沒事,都是皮外傷。”金明珠看到他,一直強撐的鎮定似乎有些鬆動,眼圈微微發紅,但依舊努力維持著語調的平穩,“只是毅兒……方才實在太險了……”
“本王知道。”李貞的聲音低沉,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傷口,又停在半空,轉而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先帶毅兒回去,讓太醫好好看看,上藥,壓壓驚。這裡,交給本王和媚娘。”
他的觸碰和話語,讓金明珠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些,鼻尖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用力點了點頭,在孫小菊和貼身宮女的攙扶下,抱著李毅站起身。
李貞這才轉身,目光落在那截斷枝上,又看向武媚娘和慕容婉。
武媚娘上前一步,低聲將慕容婉的發現和自己的處置快速說了一遍。
李貞聽著,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眸色越來越深,深得像暴風雨前最沉鬱的海。他走到斷枝旁,蹲下身,親自檢視那斷口。他沒有用工具,只是用目光仔細逡巡,尤其是在慕容婉指出的那幾處不自然的切割痕跡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慢條斯理,卻讓周圍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連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查。”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千鈞之力,“給本王徹查。從這棵樹,查到經手它的每一個人,查到最近所有出入御花園的記錄,查到宮裡宮外,任何可能與這件事有牽連的蛛絲馬跡。
本王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用這種下作手段,謀害本王的子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被看管起來、面如土色的宮人花匠,又緩緩掃過四周富麗堂皇的宮殿樓閣,最後投向遠處天際的流雲,聲音依舊平靜,卻讓聞者心底發寒:
“看來,是太平日子過得太久,有些人,忘了本王的刀,還利不利了。”
夜幕降臨,兩儀殿側殿臨時改成的審訊室內,燈火通明,卻更添幾分肅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汗水蒸騰的酸餿味。
慕容婉坐在主位,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底偶爾掠過的寒光,顯示著她此刻並不平靜的心情。
她已經連續審訊了四個多時辰,從御花園當值的花匠、灑掃太監、宮女,到負責記錄出入的宦官,甚至今日偶然經過附近的幾個低階嬪妃的隨從,逐一過篩。
多數人都是一問三不知,嚇得魂不附體,只知道磕頭求饒。負責那棵槐樹的花匠王三,更是被反覆盤問,幾乎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了,也沒能提供更有價值的線索。
他只反覆強調,前日修剪時,一切正常,樹幹上的苔蘚和爬藤很多,他沒注意到有新的切割痕跡。和他一起幹活的兩個小徒弟,也哆哆嗦嗦地證實了師父的話。
線索似乎在這裡斷了。
但慕容婉不信。那切割痕跡雖然隱秘,但絕非一兩日之功,動手的人必然要靠近那棵樹,而且需要一點時間。能在御花園這種地方,不引人注目地做這種事,要麼是內部的人,要麼是對宮內巡查規律極為熟悉的外部之人。
“前日修剪後,可有其他人再靠近過那棵樹?比如,夜裡?”慕容婉問王三。
王三跪在地上,苦思冥想,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夜裡……奴才們修剪完就收了工,鎖了工具房回去歇了。
不過……不過奴才好像記得,第二天早上,就是昨天早上,奴才去給那片地澆水時,看到樹下……好像有點新土,不多,就一小撮,像是有人用腳蹭過。
奴才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夜裡貓狗刨的,或者哪個小太監偷懶,把掃起來的土又踢散了……”
新土?用腳蹭過?
慕容婉眼神一凝。如果是夜裡有人偷偷在樹幹上做手腳,難免會踩到樹下的泥土,離開時下意識用腳蹭掉痕跡,這很合理。
“負責那片區域夜間灑掃的是誰?”慕容婉問旁邊的記錄官。
記錄官翻看著名冊,很快答道:“回尚宮,是太監小順子,入宮三年,平日還算老實,在御花園灑掃上夜班有半年多了。”
“帶小順子。”
很快,一個身材瘦小、臉色發黃、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小太監被帶了進來。他顯然沒見過這種陣仗,進來就腿一軟跪下了,頭埋得很低,身體抖得厲害。
“小順子,抬起頭回話。”慕容婉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小順子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眼神躲閃,不敢看慕容婉。
“昨夜子時到今日卯時,你在何處?做了甚麼?可曾靠近太液池邊那棵老槐樹?”
“奴……奴才昨夜就在御花園值夜灑掃,沒……沒去別處。”小順子聲音發顫,“太液池邊……奴才按例是卯時初去打掃那片,掃……掃完就交了班,回……回去了。”
“灑掃時,可曾發現那槐樹下有何異常?比如,有沒有新翻動的土?或者,樹身上有無異樣?”
“異……異常?”小順子眼神飛快地閃爍了一下,頭垂得更低,“沒……沒有吧……奴才就是按平常那樣掃的,天還沒大亮,看……看不太清……樹……樹下好像有點土,奴才就掃了……”
“有點土?甚麼樣的土?是鬆散的新土,還是和周圍一樣板結的舊土?”慕容婉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就……就是普通的土……奴才沒注意……”小順子聲音越來越小,額頭上冒出冷汗。
慕容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換了個問題:“小順子,你是哪裡人?家裡還有甚麼人?”
小順子似乎愣了一下,結結巴巴地回答:“奴……奴才老家是河南道汴州的,家裡……家裡沒人了,就奴才一個……”
“哦?汴州哪裡?具體哪個村?”
“是……是汴州……陳留縣……王家村……”小順子回答得有些遲疑。
“王家村?”慕容婉點了點頭,對旁邊的記錄官道,“去查一下,內侍省的名冊上,小順子的籍貫記錄。”
記錄官應聲去取旁邊桌上的卷宗。小順子的臉色,在聽到“內侍省名冊”幾個字時,瞬間變得慘白,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很快,記錄官找到了記錄,回稟道:“尚宮,內侍省名冊記載,太監小順子,本名王順,汴州陳留縣大王莊人,入宮三年零兩個月。”
大王莊,和王家村,雖然都在陳留縣,但顯然不是同一個地方。
慕容婉的目光重新落到小順子身上,不再平淡,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小順子,你到底,是哪裡人?”
“奴……奴才……”小順子渾身抖如篩糠,忽然猛地抬頭,臉上露出一種極其怪異的表情,眼神直勾勾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
“按住他!”慕容婉厲聲喝道。
旁邊兩名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小順子的肩膀。但小順子的力氣忽然變得奇大,竟然猛地掙脫了侍衛的手,不是衝向門口,而是朝著審訊室堅硬的牆壁,一頭狠狠撞了過去!
“砰!”
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
小順子的額頭頓時鮮血迸流,整個人軟軟地順著牆壁滑倒在地,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卻死死地盯著慕容婉的方向,嘴唇翕動,發出幾個破碎的、嘶啞的音節:
“妖……妖后……禍……禍國……”
“晉……晉王……該……死……”
聲音戛然而止,小順子的頭歪向一邊,眼睛依舊圓睜著,但已沒了氣息。
審訊室內,一片死寂。只有小順子額頭上流出的鮮血,在青磚地面上,緩緩洇開一小灘暗紅。
慕容婉緩緩站起身,走到小順子的屍體旁,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頸脈,確認已死。她看著小順子那雙死不瞑目的、充滿怨毒和瘋狂的眼睛,又回想他臨死前嘶喊出的那兩句話,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彷彿凝結了一層寒霜。
妖后……禍國……
晉王……該死……
這指向,太過明顯,也太過惡毒。
她站起身,對旁邊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的記錄官和侍衛沉聲道:“看好這裡,不許任何人靠近。我去稟報王爺和王妃。”
她轉身,快步走出瀰漫著血腥氣的審訊室,朝著兩儀殿正殿的方向走去。夜色濃稠如墨,將宮殿的飛簷斗拱吞噬成沉默的巨獸輪廓。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悠長而空洞,在寂靜的夜裡迴盪。
慕容婉的腳步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顯得格外清晰,她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事情,比她預想的還要複雜,還要陰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