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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藥香疑雲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金明珠無心的一句“香氣相似”,在高慧姬心底漾開了一圈圈不安的漣漪。她面上不露分毫,甚至巧妙地轉移了話題,與金明珠說完了那筆胭脂賬,直到將人客客氣氣地送走。

但是當殿門關上,只剩下她和秀妍、阿璃三人時,空氣彷彿凝滯了。

高慧姬沒有立刻發作,她只是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藥茶,湊到鼻尖,細細地聞。那清冽中帶著獨特辛香的氣息,此刻聞來,確實與記憶裡某些模糊的片段隱隱重疊。

文會那晚,她雖未赴宴,但事後宮裡宮外傳言紛紛,尺尊公主急病,苯教巫師失蹤,酒水……這些零碎的詞句在她腦海中閃過。

“阿璃,”高慧姬放下茶盞,聲音聽不出情緒,“這藥茶的方子,你再給我細細說一遍。每一樣藥材,份量如何,炮製方法,都說清楚。”

阿璃立刻上前一步,垂首恭敬答道:“回夫人,方子主要是:黃芪三錢,當歸兩錢,枸杞一小撮,這是補氣養血的底子。又加了五味子十餘粒,沙參兩片,用以安神寧心。

最後便是這‘山椒芽’,只用三小片,提氣醒神,也能增一味香氣。都是尋常藥材,只是‘山椒芽’是奴婢從故鄉帶來的,中原少見些。”

“山椒芽……”高慧姬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阿璃低垂的眉眼上,“除了高句麗,其他地方真沒有?或者,有無其他名字相近、氣味相似的藥材?”

阿璃抬起頭,眼神坦蕩:“夫人明鑑,據奴婢所知,‘山椒芽’只生於高句麗北部山林陰溼處,別處未見。至於相似藥材……”

她蹙眉想了想,“倒是聽祖母提過,安東都護府境內有種野藤,叫‘扶芳藤’,其嫩芽曬乾炙烤後,氣味與‘山椒芽’有四五分相似,也有寧神之效,但藥性更溫和些。

不過‘扶芳藤’處理起來更費工夫,需用松枝文火慢炙,火候極難掌握,稍過則焦苦,不及則藥性不足,如今會這法子的人也不多了。”

“扶芳藤?松枝文火慢炙……”高慧姬心中微微一動,這炮製方法,她似乎在哪裡聽過,或許是幼時在母親身邊,聽那些老宮人提起過隻言片語。

她面上不顯,只淡淡道:“原來如此。金夫人許是聞過用‘扶芳藤’炮製的其他藥茶或香料,覺得相似罷。你這茶,我喝著倒好,近日睡得安穩了些。

不過是藥三分毒,也不必日日都用。秀妍,這茶渣先別扔,收在通風處,我看看這‘山椒芽’泡開後的模樣,下回我兄長來信,也好問問。”

“是,夫人。”秀妍心領神會,上前將高慧姬和阿璃盞中的茶渣分別倒在兩個乾淨的小瓷碟裡,用絹帕蓋了,拿到窗邊小几上晾著。

阿璃見狀,神色如常,只道:“夫人若想留看,奴婢那裡還有些未用的,拿來給夫人便是。”

“不必,這就很好。”高慧姬笑了笑,語氣溫和,“你們一路辛苦,先下去歇著吧。阿璃,明日還是照常準備晚膳的藥膳便是,這藥茶,且停兩日。”

“是。”阿璃和阿肅行禮退下。

待兩人腳步聲遠去,高慧姬臉上的笑容才緩緩褪去。她看向秀妍,秀妍輕輕點頭,悄無聲息地走到殿門邊,側耳傾聽片刻,確認無人,才回到高慧姬身邊。

“夫人是覺得……”秀妍壓低聲音。

“金夫人不是無的放矢的人。”高慧姬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既然說那香氣與文會酒水相似,必有緣故。文會那晚的事,你我都知道不簡單。

這‘山椒芽’或‘扶芳藤’,到底只是巧合,還是……”她沒有說下去,但秀妍明白了她的未盡之意。

“那茶渣……”

“你找個不起眼的盒子裝了,明日……不,就今晚,想辦法悄悄交給慕容尚宮身邊的人。

就說我偶然得了點特別的藥材,聞著有趣,請尚宮幫我看看,到底是何物,有何效用。切記,不要經他人之手,不要讓人看見。”高慧姬叮囑道。

慕容婉掌管宮中刑名稽查之事,手下有精通醫藥、毒理之人,交給她最穩妥。更重要的是,慕容婉是李貞最信任的心腹,此舉既是查證,也是表態。她高慧姬,事事以王妃為先,絕無隱瞞。

“奴婢明白。”秀妍鄭重點頭。她跟了高慧姬多年,深知這位夫人看似溫婉與世無爭,實則心思細膩,關鍵時刻極有決斷。事關可能牽涉前朝後宮陰謀的線索,她不敢大意。

是夜,秀妍藉著去尚食局領取明日份例食材的機會,將那個裝著茶渣的小巧密封錫盒,混在食盒底層,順利交給了慕容婉手下一位專司藥材辨識的女史。整個過程自然隱秘,未引起任何注意。

兩日後,慕容婉親自來到了麗正殿。她以送一批新到的安東貢參為名,與高慧姬在內室敘話。

“夫人送來的東西,我讓下面懂行的人看過了。”慕容婉聲音平靜,開門見山,“確是‘扶芳藤’的嫩芽,且是用松枝文火慢炙法炮製過的。

此法炮製後,‘扶芳藤’會散發出一種極淡的獨特辛香,與夫人描述的‘山椒芽’氣味確有四五分相似,與尋常‘扶芳藤’不同。

而文會所用的西域葡萄酒中,查驗出摻雜了另一種產自天竺的香料‘阿勃參’,其氣味與這種炮製過的‘扶芳藤’香氣,在某一階段有微妙相似之處,若非嗅覺極其敏銳或刻意對比,很難察覺。”

高慧姬心下一緊:“那……這‘扶芳藤’,可有害?”

慕容婉搖頭:“無毒。反而因其炮製得法,寧神安眠之效更佳,於夫人產後調理,確有益處。至少夫人給的這些茶渣,經查驗,並無不妥。”

高慧姬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蹙起眉頭:“既是安東特產,炮製法又近乎失傳,阿璃一個年輕女子,如何懂得?還特意用此法炮製了給我?”

慕容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道:“這正是蹊蹺之處。我問過尚藥局幾位老供奉,這種松枝文火炙烤‘扶芳藤’的古法,源自高句麗宮廷,曾是王室秘傳的安神方之一,知曉者甚少。

自從高句麗亡國後,更幾近失傳。阿璃若得其祖母(鄉間巫醫)傳授,倒也有可能,但未免太過巧合。

王妃的意思是,需得細查。查阿璃之母,那位前高句麗王宮司藥女官的詳細背景,尤其是她亡故前後情形。也查一查,這種‘扶芳藤’的特殊炮製之法,除了高句麗舊宮,還有何處、何人可能知曉。”

高慧姬聽出了弦外之音。武媚娘並未因阿璃是她故鄉舊人、又是兄長送來就全然放心,反而因這“巧合”的炮製古法,生了更深的疑慮。這疑慮並非針對她高慧姬,而是針對任何可能存在的、隱藏在暗處的聯絡。

“妾身明白。”高慧姬正色道,“阿璃姐妹二人,妾身會留神。若有發現,定當立刻稟報王妃。”

慕容婉點頭,語氣緩和了些:“夫人不必過於憂心,或許真是巧合。王妃也說了,夫人謹慎是好的。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小心駛得萬年船。”

她頓了頓,似是無意道,“說起來,阿璃姑娘照料夫人頗為盡心,聽聞她母親曾是司藥女官,想必對高句麗宮廷舊事知之甚詳。夫人閒暇時,不妨多問問,或許能聊解思鄉之情。”

高慧姬心中瞭然,這是讓她不著痕跡地探問。她頷首:“尚宮提醒的是。妾身確也有些舊事,想向她們打聽。”

送走慕容婉,高慧姬獨坐殿中,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日頭,心中思緒翻騰。阿璃……那幅繡品……“扶芳藤”的古法炮製……文會酒水的異香……這些散落的點,背後是否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她不願相信兄長送來的人會有問題,但慕容婉的提醒和武媚孃的疑慮,像一層薄冰覆在她心頭。她可以相信阿璃的無辜,但不能拿王爺、王妃和這宮裡的安危去賭那份“或許”。

接下來的日子,高慧姬對阿璃和阿肅一如往常,甚至更顯親近。她時常喚阿璃到跟前說話,問些高句麗舊俗,回憶些童年趣事,也自然而然地,將話題引到阿璃的母親身上。

“你母親既是司藥女官,想來對藥材極為精通。你這一手藥膳本事,是得自她真傳吧?”一日午後,高慧姬看著阿璃為她按摩因抱孩子而痠疼的手腕,狀似隨意地問道。

阿璃手上動作輕柔,聞言笑道:“夫人說笑了,奴婢這點微末本事,哪及得上母親萬一。母親她……才是真的厲害。

聽說她年輕時就以辨識藥材、精研古方在王宮裡聞名,好些失傳的古法,她都試圖復原過。可惜……”她語氣低落下去,“後來國事紛亂,母親也憂思成疾……”

“真是可惜了。”高慧姬嘆道,眼中流露出真切感慨,“我母親生前,也常提起舊宮裡那些有本事的女官,說她們許多技藝,都隨著戰火散佚了。你母親可還留下甚麼手札、方子之類的?若能留存一二,也是傳承。”

阿璃搖頭,神色黯然:“母親去得突然,並未留下甚麼手札。倒是……倒是有一幅畫像,她一直貼身收藏,視若珍寶。”

“畫像?”高慧姬心中一動,面上露出好奇,“是你父親的畫像?”

“不是。”阿璃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聲音更輕了些,“奴婢那時還小,只偷偷見過幾次。畫像上是個穿著大唐官服的男子,很年輕,模樣……很英武。

母親每每對著那畫像,總是嘆息,有時還會落淚。奴婢問過,母親只說是故人,不肯多說。後來……畫像似乎也不見了,許是母親收起來了,或是……帶走了。”

穿著大唐官服的年輕男子?高慧姬心跳漏了一拍。高句麗亡國前,與大唐往來密切,有唐人官員出入宮廷並不稀奇。但能讓一位司藥女官貼身珍藏畫像、對之垂淚的“故人”……

她穩住心神,語氣愈發溫和,帶著循循善誘:“想必是你母親極重要的人。可惜了,若能知道是誰,或許還能尋到故人之後,也是一段緣分。那畫像上的人,你可還記得模樣?有甚麼特徵麼?”

阿璃努力回想,手指無意識地比劃著:“模樣……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鼻子很高,眉毛很濃……哦,對了,他嘴角這裡,好像有顆很小的痣,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母親有次指著畫像說,這顆痣生得位置巧,叫甚麼‘食痣’,是有口福的象徵……”

她說著,自己也覺得這特徵太過模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奴婢小時候的模糊記憶,做不得準的。那畫像後來再沒見過,許是奴婢記錯了也不一定。”

嘴角有痣?高慧姬快速在腦海中搜尋,她入唐多年,雖深居簡出,但重大節慶場合,也能見到一些朝中重臣。年輕、英武、穿大唐官服、嘴角有痣……這樣的特徵,似乎有些印象,但又無法立刻與具體人物對應。

她壓下心中驚濤,面上不露分毫,甚至帶著幾分唏噓:“是啊,戰亂流離,多少故人離散。你能記得這些,已是有心了。”她輕輕拍了拍阿璃的手,“好了,不說這些傷感的。去幫我看看穆兒醒了沒有。”

“是,夫人。”阿璃乖巧應聲,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高慧姬一人。她緩緩走到窗邊,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盛開的海棠上,繁花似錦,明媚春光卻驅不散她心頭的寒意。阿璃母親珍藏的、穿大唐官服的男子畫像……“扶芳藤”的宮廷炮製古法……與文會酒水相似的異香……

她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牆上那幅巨大的《高句麗王宮雪景圖》。雪夜孤宮,樹下伶仃背影。阿肅獻上繡品時那哀慟的神情,阿璃提及母親畫像時的黯然……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還是說,這幅寄託鄉愁的繡品,這兩個千里迢迢而來的“故鄉舊人”,本身就帶著某種她尚未知曉的使命或秘密?

高慧姬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微微發涼。她需要知道更多,關於那幅畫像,關於那個嘴角有痣的大唐官員。但她不能直接去問阿璃,那會打草驚蛇。她得用更穩妥的辦法。

“秀妍。”她低聲喚道。

一直侍立在門邊的秀妍立刻上前:“夫人?”

“你悄悄去打聽一下,”高慧姬的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秀妍能聽見,“如今朝中,有哪些位階不低、年紀在四十歲上下、樣貌……據說還算英武的官員,嘴角或是唇邊,生有痣的。尤其是……可能與高句麗舊事有關的。”

秀妍眼中閃過驚色,但很快鎮定下來,同樣低聲應道:“奴婢明白。只是……夫人,此事若讓王妃知曉……”

“正是要讓王妃知曉。”高慧姬打斷她,眼神堅定,“但需得我們先查清些許眉目。你小心些,從外圍打聽,莫要引人注意。尤其是……問問宮裡一些年長的老人,或許有人記得舊事。”

“是。”秀妍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高慧姬獨自站在殿中,春日的暖風穿過窗欞,拂動她額前的碎髮。她望著窗外明媚的春光,心頭卻籠罩著一層越來越濃的陰雲。

兄長小高在安東,是否知道他送來的這兩個“舊人”,身上可能帶著這樣的秘密?還是說,連兄長也……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海棠花瓣被風吹落幾片,悠悠飄進殿內,落在光潔的地板上。高慧姬走過去,彎腰拾起一片花瓣,柔軟的觸感卻讓她覺得有些刺手。她將花瓣緊緊攥在掌心,直到汁液染紅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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