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11章 新婢入宮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李孝的“誠意”以畫卷密信的方式呈上,李貞的“欣慰”以古硯口諭的形式回賜。這場伯侄之間不動聲色的交鋒,似乎暫時落下帷幕,至少在明面上,維持住了“皇叔慈愛,侄兒恭順”的體面。

淮安郡王府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彷彿前些日子的盤查和鄭三的“意外”落水從未發生。李孝更加深居簡出,除了偶爾進宮向兩位太后請安,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府中讀書作畫,與翰林杜恆探討學問,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

宮中因“南山散人”和靛藍線頭而起的緊張氣氛,也隨著鍾離葬身火海、線索暫時中斷而稍緩,但武媚娘和慕容婉佈下的網並未撤去,反而收得更緊。只是這一切,都被掩蓋在宮廷日常的繁華與瑣碎之下。

四月暮春,麗景軒傳來訊息,吐蕃尺尊公主順利產下一子。生產過程有些波折,但終究母子平安。

李貞為其子賜名“李展”,取“大展宏圖”之意,亦有安撫吐蕃、展現唐蕃親善的用意。這是李貞的第十一子,也是尺尊公主在異國他鄉獲得的珍貴依靠。

訊息傳出,各宮反應不一。立政殿第一時間送去了豐厚的賀禮,武媚孃親自挑選了長命鎖、金項圈、各色精緻綢緞,還有一支百年老參,並派了得力的嬤嬤前去幫襯。

金明珠帶著李毅前去探望,送上了自己親手繡的虎頭帽和一對小巧的金手鐲,她看著尺尊公主產後虛弱卻滿足的臉,以及襁褓中那紅皺的小小嬰孩,心中感同身受,真誠地道賀。

高慧姬也讓人送去了適合產婦的滋補藥材和自己兒子李穆用過的、質地柔軟的襁褓布料。就連新入府的苗婉晴、張玉蓮等人,無論心中如何想,面上也都按規矩備了禮送去。

尺尊公主躺在鋪著厚厚錦褥的床上,看著絡繹不絕送來的賀禮,聽著內侍宮女們念著各宮娘娘的祝詞,蒼白疲憊的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

有初為人母的喜悅,有遠離故土的鄉愁,有對未來的茫然,也有對這一份份或真心或客套的“溫暖”的些微觸動。至少,在這深深宮苑裡,她的孩子平安降臨,得到了承認和祝福。

她費力地側過頭,看著身旁熟睡的兒子,用吐蕃語低低哼起一首古老的、來自邏些河谷的催眠曲。

就在李展滿月後不久,高慧姬兄長高舍雞從安東都護府精心挑選、歷經數月跋涉送來的兩名高句麗婢女,終於抵達洛陽,透過了層層核查,被引至立政殿,由武媚孃親自過目。

兩名女子皆二十出頭年紀,穿著素淨的靛藍色高句麗式衣裙,梳著簡單的髮髻,低眉順眼地跪在殿中。一名身量略高,容長臉兒,膚色微深,眉眼沉靜,名喚阿肅;另一名嬌小些,圓臉,眼睛靈動,名喚阿璃。

武媚娘端坐上位,慢慢喝著茶,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慕容婉侍立在一旁,手中拿著這兩人的詳細身契和一路關防文書。

“抬起頭來。”武媚娘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儀。

兩人依言微微抬頭,仍垂著眼簾,不敢直視。

“家是平壤附近的?”

“回王妃娘娘,是。奴婢們原是平壤城西三十里李村的。”回話的是阿肅,聲音平直,略帶高句麗口音,但漢話說得清楚。

“家中還有何人?”

阿肅答道:“奴婢父母早亡,只有一兄,多年前隨大軍征戰時沒了訊息。阿璃是奴婢姨家表妹,她父母也死於兵亂。” 阿璃在一旁輕輕點頭,眼圈微紅。

武媚娘又問了些高句麗舊地的風物、習俗,甚至問到平壤城內幾處有名的寺廟和集市。

兩人對答如流,提及故鄉物事時,眼中自然流露出哀傷與懷念,不似作偽。尤其說到一種高句麗春日特有的、用來做糕點的“杜鵑花”時,阿璃還小聲補充了採摘和醃製的方法,細節生動。

武媚娘仔細聽著,偶爾與慕容婉交換一個眼神。慕容婉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示意核查無誤,沿途護送之人也回報二人言行規矩,無異常接觸。

“既是高夫人故國舊人,千里迢迢而來,著實不易。”武媚娘語氣緩和了些,“高夫人產後需要貼心人伺候,你們便去她身邊吧。好生伺候,守宮裡的規矩,便是你們的造化。”

兩人連忙叩首:“謝王妃娘娘恩典,奴婢定當盡心竭力,不敢有違。”

“去吧。”武媚娘擺擺手,對身旁女官道,“帶她們去高夫人處。告訴高夫人,人我見過了,看著是妥帖的。既是她故鄉舊人,讓她好生待之。但宮規森嚴,要時時提點,莫要行差踏錯。”

“是。”

高慧姬早已在殿中等候多時。當看到兩名穿著故鄉服飾的女子跟著女官走進來時,她忍不住站起身,眼眶瞬間就溼了。

儘管離家多年,儘管家族早已融入大唐,但血脈裡的那份牽連,在見到故鄉來人時,依舊洶湧。阿肅和阿璃見到高慧姬,也是激動不已,按照高句麗舊禮下拜,口稱“夫人”,聲音哽咽。

揮退旁人,只留下心腹侍女秀妍,高慧姬讓兩人坐下,細細問起故鄉情形。

阿肅和阿璃一一說了,多是些零碎訊息,哪條街變了樣子,哪家老人過世了,哪種舊時的吃食現在還有人做……言語間滿是物是人非的感慨。

高慧姬聽著,時而落淚,時而微笑,積壓多年的鄉愁,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了些許慰藉。

“兄長信中說,你們一個擅女紅,一個通藥膳?”高慧姬擦了擦眼角,問道。

阿肅點頭:“是。奴婢母親原是平壤宮裡尚服局的繡娘,奴婢跟著學了些皮毛。阿璃的祖母是鄉間巫醫,懂得些草藥調理之法,尤其擅長藥膳。”

阿璃也忙道:“夫人產後需要精心調養,奴婢來之前,高都督特意吩咐,讓奴婢好好為您調理。奴婢看夫人氣色,似是有些血虛之症,夜間是否多夢易醒?奴婢明日便去尚藥局看看藥材,給您配些溫和補益的湯水。”

高慧姬產後確實有些精力不濟,睡眠不穩,聞言欣然:“那便有勞你了。秀妍,你協助阿璃,需要甚麼,只管去領,記在我的份例上。”

“是,夫人。”秀妍應下,暗暗打量這兩個新來的同鄉。阿肅話不多,但手腳利落,眼神沉穩;阿璃則活潑些,嘴也甜,很快就把麗正殿的幾個小宮女逗笑了,對高慧姬更是噓寒問暖,體貼入微。

阿璃開的藥膳方子果然溫和,用了黃芪、當歸、枸杞等常見藥材,又加了少許高句麗特有的、味道清甜的“五味子”和“沙參”,說是安神補氣。高慧姬服用幾日後,覺得睡眠踏實了些,精神也見好,對阿璃更添信任。

過了幾日,阿肅默默取出一個包裹得仔細的布包,在高慧姬面前緩緩開啟。

裡面是一幅繡品。白色的素綾底子,上面用各色絲線繡著一幅雪景圖。

畫面中央是覆雪的王宮建築,飛簷斗拱,依稀能辨出是高句麗舊宮樣式,宮牆逶迤,遠處山巒疊嶂,亦是一片蒼茫。近處有枯樹寒枝,枝頭積雪,樹下似乎有個小小的人影,背影伶仃。

繡工極為精湛,用了高句麗幾乎失傳的“雙面三異繡”技法,正面看是雪景,變換角度,雪光的明暗竟有所不同,那宮牆的磚石紋理、樹枝的皴裂,都栩栩如生,而樹下人影的衣袂,彷彿隨風微動。

整幅繡品意境悽清寥落,卻又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精細之美。

“這是……”高慧姬呼吸一滯。

阿肅跪下,雙手將繡品捧過頭頂,聲音低沉:“這是奴婢的母親……臨終前繡完的。她原是王宮繡娘,國破後……心心念念,便是故國宮殿。

她說,夫人是高貴的王女,流落在外,定然思鄉。讓奴婢若能見到夫人,便將此物獻上,也算……也算魂歸故里。” 說到最後,語帶哽咽。

高慧姬顫抖著手,接過繡品。指尖撫過那冰冷的絲線,觸感卻灼熱。她彷彿能透過這精細的針腳,看到母親口中那個早已不復存在的華麗宮殿,看到那些在戰火與時光中湮滅的過往。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繡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秀妍在一旁看著,也覺心酸,想勸慰,又不知如何開口。

高慧姬就這樣對著繡品看了許久,直到夜色深沉。秀妍點亮燈燭,輕聲道:“夫人,夜深了,奴婢先把這繡品收起來吧?”

高慧姬緩緩搖頭,聲音沙啞:“不……就掛在那裡吧。” 她指著寢殿內對著床榻的一面空牆,“讓我……記得自己從何處來。”

秀妍依言,和阿肅一起,小心翼翼地將繡品掛好。昏黃的燭光下,雪夜王宮更顯寂寥蒼涼。

高慧姬躺在床上,望著那幅繡,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高句麗語,低低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母親曾在她幼時哼唱過的歌謠,曲調哀婉,在寂靜的殿中幽幽迴盪。

數日後,金明珠帶著李毅過來串門。李毅已經能搖搖晃晃走幾步,咿咿呀呀地指著殿內新奇的東西。金明珠如今看賬本略有心得,與高慧姬也更親近些,時常過來坐坐,說說孩子,也請教些賬目上的問題。

她一進殿,就被牆上那幅巨大的繡品吸引了目光。

“哎呀,這是……”金明珠走近細看,不由得驚歎,“好精緻的繡工!這雪,這宮殿,簡直像真的一樣!呀,這角度一變,光線好像也不同了?這是甚麼繡法?我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的雙面繡!”

高慧姬讓秀妍端來茶點,微笑道:“是阿肅的母親留下的遺物,高句麗舊宮的雪景。用的是我故鄉一種近乎失傳的技法,叫‘雙面三異繡’,我也是小時候見過幾次。”

“真是傳世之寶。”金明珠由衷讚道,目光流連在繡品上,尤其是那樹下伶仃的背影,“只是這意境,太過孤清了些,看得人心裡發酸。掛在這裡,姐姐夜裡看了,豈不傷懷?”

“無妨。”高慧姬淡淡一笑,撫摸著依偎在她懷裡的李穆,“看看也好,記得根在哪裡。如今我有穆兒,有殿下眷顧,有姐妹們相伴,日子是暖的。只是這故國……終究是回不去了。”

兩人正說著,阿璃端著剛煎好的藥茶進來。她如今負責高慧姬的飲食調理,這藥茶是她按新方子配的,氣味清香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辛。

“夫人,金夫人,請用藥茶。這是奴婢新調的方子,用了寧神的合歡皮,加了點高句麗的‘扶芳藤’,氣味特別些,但安神效果更好。”阿璃笑吟吟地將兩隻白玉盞放在兩人面前。

金明珠道了謝,端起茶盞,先聞了聞,一股清冽中帶著獨特辛香的氣息鑽入鼻腔。她輕輕抿了一口,微微蹙眉,又仔細品了品,忽地抬眼看向阿璃,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茶……味道倒是特別。這香氣,我好像在哪裡聞過?”金明珠放下茶盞,努力回想。

阿璃笑容不變:“回金夫人,這‘扶芳藤’是高句麗特產,中原少見,氣味是有些特別,或許夫人曾在別處遇到過類似的香料?”

“不對,不是香料……”金明珠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忽然,她眼睛微微睜大,“我想起來了!上次蘭渚文會,宴會上的酒水!

對,就是那種酒,喝之前聞著,似乎有一點點類似的氣息,很淡,混在酒香裡……當時我還覺得那酒香有些特別,多聞了一下。”

她話一出口,高慧姬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阿璃臉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住,但旋即恢復自然,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文會上的酒水?那奴婢可不知道了。奴婢這方子用的是高句麗山裡野生的‘扶芳藤’,晾乾後帶來,中原應是少有的。或許是別的藥材,氣味有些相似吧?”

金明珠又仔細聞了聞茶盞,還是有些不確定:“或許是吧……那酒香氣混雜,我也只是恍惚覺得有一絲相似。可能是我記錯了。” 她雖如此說,但心中那點異樣感卻未完全消散。

文會那晚,尺尊公主急病,苯教巫師失蹤,後來又有“南山散人”之事……雖然王爺和王妃未曾明說,但後宮隱約有些風聲。這相似的氣息,只是巧合嗎?

高慧姬已神色如常,微笑著岔開話題:“妹妹對氣味倒是敏銳。說起來,你上次問我的那筆胭脂水粉的賬,我倒是看出點問題……”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金明珠便帶著李毅告辭了。走出麗正殿,春日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金明珠卻覺得心裡有點莫名的發涼。

她回頭望了一眼麗正殿的殿門,吩咐身旁的侍女:“回去後,把我妝奩最底下那個描金紅漆盒子拿來。”

那是她參加蘭渚文會時,帶回的、當時覺得氣味特別的半壺“葡萄酒”,她因要哺乳,只淺嘗了一口,覺得香氣獨特,便偷偷留了一些。當時只是出於女子對香氣的偏愛,如今……

而在麗正殿內,金明珠離開後,高慧姬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她看向垂手侍立的阿璃,聲音平靜無波:“阿璃,你那‘扶芳藤’,當真只有高句麗才有?”

阿璃立刻跪下,臉色有些發白,但語氣肯定:“夫人明鑑,那‘扶芳藤’確實是高句麗特產,且是奴婢從故鄉帶來的,絕無問題。

金夫人所說的酒水氣味相似,奴婢實在不知。或許是……或許是文會酒水用了其他番邦香料,略有雷同?”

高慧姬靜靜地看著她,又抬眼望了望牆上那幅悽清的《高句麗王宮雪景圖》,良久,才緩緩道:“罷了,或許是巧合。你起來吧。這藥茶……先停幾日。我這幾日睡得還好,不必每日都用了。”

“是,夫人。”阿璃低聲應道,站起身來,額角已滲出細汗。

高慧姬端起自己那盞已經微涼的藥茶,看著其中沉浮的幾點褐色芽尖,沒有說話。殿內一時寂靜,只有李穆偶爾發出的咿呀聲。窗外,春光正好,幾隻鳥雀在枝頭嘰喳,愈發襯得殿內空氣凝滯。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