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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媚孃的平衡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高慧姬在立政殿那場痛哭,似乎徹底洗去了她眉宇間最後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自那之後,她協助武媚娘打理宮務愈發盡心盡力,對腹中胎兒也更多了幾分真切的期待。

武媚娘待她一如往常,甚至更顯親近,偶爾會留她用飯,說些育兒經,或是討論些府內開支用度的調整。

後宮上下看在眼裡,對這位出身雖特殊但處事公允、頗得王妃信重的高側妃,更多了幾分敬重,也少了許多無謂的揣測。高慧姬似乎真的將“幽蘭居”當成了歸宿,將洛陽當成了家園。

建都十二年的臘月將盡,年關臨近,李貞卻愈發忙碌。

朝廷封印在即,各地歲末的奏報、來年的預算、官員的考課、邊鎮的防務、新一年春耕的準備、工學院諸多專案的推進、與富商巨賈們關於工坊合作的細則……千頭萬緒,都需他這位攝政王最後拍板。

他索性將大部分時間都耗在了前朝的兩儀殿,常常與柳如雲、趙敏、狄仁傑、墨尋等人議事至深夜,甚至直接宿在殿旁的值房裡。

攝政王一連多日未曾踏足後宮,這讓原本因年節將近而略顯浮躁的後院,又悄悄泛起一絲微瀾。

各院妃嬪雖然不敢明著抱怨,但精心準備的妝容、悄然薰染的衣香、或是“偶然”煲了湯水送去前朝卻多半被內侍擋回,這些細微處的漣漪,卻瞞不過武媚孃的眼睛。

這一日,天降小雪,細碎的雪花給洛陽城披上一層薄薄的素裝。已被降為美人的王氏(原王德妃),沉寂許久後,其孃家兄長、現任太府寺少卿的王敬直,透過內侍省的門路,向晉王府進獻了一名舞姬,名喚雪媚兒。

據說此女年方二八,色藝雙絕,尤擅劍器舞,身姿柔韌如柳,劍光凜冽如霜。獻美人的理由也冠冕堂皇,年節將至,聊為王爺王妃宴飲助興。

這雪媚兒並未如尋常貢女般直接送入內廷教習,而是被“安排”暫時安置在靠近御花園的一處僻靜館舍。

臘月二十二這日午後,李貞難得從堆積如山的文牘中抽身片刻,想透透氣,便信步走入御花園賞雪。行至梅林附近,忽聞一陣清越的琵琶聲,隨即有紅影翩躚,劍光霍霍,竟有人在雪中梅下起舞。

但見那舞姬身著緋紅舞衣,外罩輕紗,手持兩柄尺餘長的銀鞘短劍,在漫天瓊瑤與疏影橫斜的梅林間輾轉騰挪。其身姿果然柔美與剛健並存,旋轉時衣袂飄飄如流風迴雪,出劍時寒光點點似銀蛇吐信。

琵琶聲急,她舞得也急,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在素雪寒梅中格外奪目;琵琶聲緩,她動作也放緩,長劍指地,仰面承接落雪,側影優美而哀婉。

李貞駐足看了片刻。他並非急色之人,晉王府後宮佳麗不少,但如此別具一格的劍舞,倒確實少見。舞者年輕嬌美的容顏,充滿力量與柔韌的身段,在雪與梅的映襯下,確有幾分驚心動魄的美。

“你是何人?在此作舞?”李貞開口問道,聲音平淡。

那舞姬似被驚動,慌忙收勢,轉身見是李貞,俏臉上飛起兩團紅暈,更添豔色。

她盈盈下拜,聲音清脆如黃鸝:“奴婢雪媚兒,乃太府寺王少卿進獻,為王爺王妃新年賀。驚擾王爺雅興,奴婢死罪。”她低垂著頭,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頸項,姿態楚楚可憐。

李貞“嗯”了一聲,沒再多言,轉身繼續沿著小徑前行。雪媚兒跪在雪中,直到李貞的背影消失在梅林盡頭,才緩緩起身,望著他離開的方向,咬了咬唇,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當夜,攝政王並未召任何妃嬪侍寢,依舊宿於前朝。

但“王爺在御花園駐足觀看王氏所獻舞姬雪媚兒劍舞”的訊息,卻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後宮傳開。

翌日,便有攝政王的口諭下達:召舞姬雪媚兒侍寢。

訊息傳開,各院反應不一。有暗自咬牙的,有冷笑觀望的,也有跑去“明珠苑”或“幽蘭居”打探口風的。

金明珠正抱著李毅逗弄,聞言只是撇了撇嘴:“一個舞姬罷了,新鮮兩天也就罷了,還能翻出天去?”

高慧姬正在看賬本,頭也沒抬,只淡淡道:“王爺自有分寸。”

趙欣怡在侍弄她的蘭花,彷彿沒聽見。

劉月玲、慕容婉、柳如雲等人,或不在意,或忙於他事,並未將此太放在心上。

唯有幾個位份較低、本就難得寵幸的美人、才人,難免心中酸澀,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說是王美人孃家送進來的,嘖嘖,真是下了血本。”

“那雪媚兒我遠遠見過一次,確是絕色,又會勾人的劍舞……”

“王妃娘娘那邊,不知作何想?”

“王妃賢德,豈會與一介舞姬計較?不過,這王美人沉寂了這些時候,突然來這一手,怕是所圖非小……”

這些私語,自然逃不過慕容婉的耳朵。她將聽來的話,一五一十稟報了武媚娘。

武媚娘正在臨帖,聞言筆下未停,寫完最後一筆,才擱下紫毫,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神色如常:“知道了。按舊例,新人初次侍寢,賜錦緞兩匹,珍珠一斛,金簪一對。東西挑平常的送去便是,不必出格。”

“是。”慕容婉應下,卻又道,“那雪媚兒安置在何處?尚宮局來請示。”

武媚娘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道:“西邊臨華殿後頭的‘擷芳館’不是還空著麼?地方清淨,適合靜養。撥兩個穩妥的嬤嬤過去,好好教教她王府的規矩。王爺不喜人多聒噪,讓她無事莫要四處走動。”

慕容婉心領神會。擷芳館位置偏僻,離李貞常居的兩儀殿和武媚孃的立政殿都最遠。派去的“穩妥嬤嬤”,自然是精挑細選、規矩極嚴的老人。

這看似安置,實則是將人晾在一邊,既全了體面,又不動聲色地限制了其活動範圍和接觸李貞的機會。

“奴婢明白。”慕容婉躬身退下。

賞賜和安置的命令很快執行下去。送到雪媚兒那裡的錦緞是庫房裡尋常的蘇繡,珍珠個頭中等,成色不算頂好,金簪樣式也老舊。

而“擷芳館”的偏僻和兩位面無表情、一言一行都嚴格按規矩來的老嬤嬤,更讓原本因被召幸而心生雀躍的雪媚兒,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翌日,武媚娘在立政殿暖閣設了小宴,只請了金明珠和高慧姬兩人,說是得了些江南新貢的“顧渚紫筍”,請她們一同品鑑。

暖閣內暖香宜人,博山爐中升起嫋嫋青煙。武媚孃親自執壺,手法嫻熟地為二人點茶。她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杏子黃縷金線纏枝蓮紋襖裙,髮髻鬆鬆挽就,只簪了一對碧玉簪,比往日少了幾分威儀,多了幾分溫婉親和。

“這水是前幾日初雪那日,特意讓人去西郊玉泉山取的第三道泉水,清冽甘甜,最宜烹這紫筍。”武媚娘將點好的茶湯分入天青釉瓷盞,推到金明珠和高慧姬面前。

金明珠端起茶盞,學著武媚孃的樣子先觀色,再聞香,然後小心地啜飲一口,眼睛一亮:“好香!入口有些微苦,但回甘很快,還有股子……竹葉的清氣?”

“明珠妹妹舌頭靈。”武媚娘含笑點頭,“正是這紫筍的特色。慧姬覺得如何?”

高慧姬細細品了,緩聲道:“湯色澄澈明亮,香氣清高持久,滋味鮮醇回甘,確是好茶。更難得是娘娘點茶的手藝,沫浡均勻細膩,如積雪初融。”

“你們喜歡便好。”

武媚娘自己也端起茶盞,慢飲一口,閒閒說起年節下各院的份例安排、給宮中太后太妃們的年禮、以及孩子們開春後進學的事情,語氣平和,神態從容,對那新入府的舞姬雪媚兒,竟是隻字不提,彷彿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金明珠起初還有些拘謹,但見武媚娘談笑自若,也漸漸放鬆下來,說起李毅近日又長了顆牙,咬得她手指生疼,又說李毅似乎對撥浪鼓的聲音特別敏感,一搖就笑。

高慧姬也帶著淺笑,說起腹中胎兒近日胎動頻繁,想來是個活潑的。暖閣內氣氛溫馨融洽,茶香嫋嫋,言笑晏晏。

然而,無論是金明珠還是高慧姬,心裡都清楚得很。王妃娘娘在這個時候,獨獨召她們二人品茶閒談,態度如此親切,本身就是一種姿態,一種無需言明的權威彰顯。

無論進來的是何等絕色,何等新人,能坐在王妃身邊,從容品茗、閒話家常的,依然是她們。王妃的地位,穩如泰山;她們的寵愛與體面,源於王妃的認可與王爺的尊重,而非單憑姿色。

一杯茶盡,武媚娘又命人上了幾樣精緻的江南點心。金明珠吃得歡快,高慧姬因有孕,只略嚐了嚐。

武媚娘看著她們,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忽然對金明珠道:“聽說毅兒喜歡撥浪鼓?我那兒有一對早年得的鎏金小鼓,做工精緻,聲音也清脆,待會兒讓人給你送去。只是小心別讓他放嘴裡啃,到底不是專門給嬰孩玩的。”

金明珠忙道:“謝娘娘賞!妾身定會仔細看顧。”

又對高慧姬道:“你月份漸大,天氣又冷,無事便多在屋裡歇著,少走動。缺甚麼短甚麼,或是身子有甚麼不適,即刻讓人來回我,莫要強撐。”

高慧姬心頭一暖,應道:“謝娘娘關懷,妾身省得。”

這場小宴,在看似尋常的家長裡短中結束。但訊息傳開後,後院那點因新人而起的微妙波瀾,瞬間平息了大半。

王妃娘娘不動聲色,便已將態度表明:一個舞姬,無足輕重,該怎樣還怎樣。而金明珠和高慧姬,依舊是王妃看重的人。那些原本有些小心思的美人才人,也立刻收斂了行跡,安分下來。

晚膳時分,李貞難得回立政殿用飯。席間,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武媚娘,說道:“媚娘如今越發有大國之後的氣度了。擷芳館那地方,清淨是清淨,就是偏了些。”

武媚娘正給他佈菜,聞言手下不停,夾了一筷子他愛吃的清蒸鱸魚腹肉,放入他面前的小碟中,才抬眼斜睨了他一下,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嗔意:

“臣妾若連這點都容不下,如何為王爺打理這六宮?王爺既覺得那舞姬舞姿別緻,留在身邊觀賞便是。

只是王府有王府的規矩,新人初來,總要學學規矩,認認地方,免得行事沒了分寸,衝撞了哪位妹妹,或是驚擾了王爺處理正事,反而不美。擷芳館安靜,正好讓她靜靜心。”

李貞聽她這番滴水不漏又暗藏機鋒的話,忍不住低笑出聲,伸臂攬過她的肩,湊近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本王的王妃,自然是最好的。心思玲瓏,處事周全,有你在,本王省心。”

他這親近的舉動和帶著親暱的誇獎,讓武媚娘臉上微微一熱,強作鎮定的表情險些破功。

她輕輕掙了掙,沒掙脫,只得由他攬著,嘴裡卻道:“王爺少給臣妾戴高帽。臣妾不過是盡本分罷了。快用飯,菜要涼了。”

李貞見她耳根微紅,明明心中受用卻偏要強撐的模樣,與平日裡端莊持重、殺伐決斷的王妃判若兩人,心中更是愉悅。

兩人成親多年,她為李貞生兒育女,為他管理偌大後宮,為他分擔朝堂壓力,早已是他最親密、最信任的伴侶。偶爾流露出這般小女兒情態,反而讓他覺得新鮮而珍貴。

當晚,李貞自然留宿在立政殿。紅綃帳暖,被翻紅浪,久違的溫存與親密,驅散了連日政務帶來的疲憊,也悄然撫平了武媚娘心底那一絲因新人而起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細微澀意。

她伏在他胸膛,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忽然覺得,那些許的不安與計較,實在有些可笑。

他是翱翔九天的鷹,目光在江山社稷,在宏圖霸業,後宮這一隅天地,這些許鶯鶯燕燕,在他心中,或許真就只是閒暇時的一抹亮色罷了。能長久站在他身邊,與他共擔風雨、共享榮光的,始終只有她。

夜深人靜,慕容婉悄無聲息地來到寢殿外間,隔著簾幕低聲稟報:

“娘娘,擷芳館那邊有動靜。雪媚兒試圖用銀錢收買趙嬤嬤,打聽王爺的飲食喜好、日常習慣,以及……何時會再去御花園賞梅。趙嬤嬤嚴詞拒絕,並將銀錢上交,報了來。”

內間,武媚娘早已醒來,眼神在昏暗中一片清明。她輕輕起身,披了外裳,走到外間。

“看來,不是個安分的。”武媚孃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冷意,“才一天,就忍不住了。王家的手,伸得長了點。”

她走到桌邊,就著窗外透進的朦朧雪光,拿起白日用過的那隻天青釉茶盞,指尖緩緩摩挲著冰涼的瓷壁。

“去查查,王敬直這次從太府寺丞升至少卿,走了誰的門路,又搭上了哪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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