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一年的冬天,似乎來得比往年更晚一些,洛陽城內外,到處洋溢著一種蓬勃向上的暖意。
這種暖意不僅來自秋末冬初難得的晴好天氣,更源於朝堂上下、市井坊間湧動著的那股名為“新政”的熱潮,以及這熱潮催生出的、實實在在的繁盛景象。
自前番朝堂清洗塵埃落定,李孝“閉門讀書、靜思己過”之後,朝政運轉彷彿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鎖,驟然加速。
攝政王李貞的政令,從兩儀殿發出,通行無阻,以驚人的效率向著帝國的每一個角落蔓延、紮根、開花、結果。
“鄉老議政”制度,不再侷限於幾個試點州縣。在政事堂宰相劉仁軌的主持下,一套相對完善的《鄉老推舉、議事、監察章程》迅速擬定,經李貞首肯後,以朝廷明旨發往天下三百餘州、一千五百餘縣。
各地官府依例而行,選拔當地德高望重、通曉民情的老者、鄉紳、致仕官吏,組成“鄉老會”,參與本地賦稅攤派、勞役徵發、水利興修、教化治安等事務的商議,甚至對州縣官員的政績擁有一定的評議之權。
起初,自然不乏地方豪強試圖操縱、或州縣官員陽奉陰違,但在朝廷派出的巡查御史和悄然滲透的監察司暗樁雙重盯視下,幾起典型案子被雷霆處置,主事者或革職、或流放,家產罰沒充公。
殺雞儆猴之下,各地“鄉老議政”迅速步入正軌。
訊息透過驛傳系統,雪片般飛向洛陽,雖有波折,但整體呈報上來的,是“民情上達更易”、“胥吏欺壓稍減”、“訟案漸稀”等積極變化。
朝堂上,再也聽不到“祖宗之法不可變”、“與民爭權”之類的公開反對之聲,偶有非議,也迅速淹沒在“利國便民”的讚譽浪潮中。
工學院和其下屬的各處匠作監,成了帝國最新、也最繁忙的“奇技淫巧”發源地。
在閻立本、墨尋、趙渠等人的帶領下,能工巧匠們迸發出驚人的創造力。
水力鍛錘的轟鳴聲在洛水兩岸日夜不息,打造出的兵甲更加堅韌輕便;改良的曲轅犁、耬車、翻車、筒車等新式農具,經工部和戶部聯合推廣,以成本價甚至補貼價銷往各地,尤其是受災和貧困州縣,大大提升了耕作效率。
用於疏浚河道、加固堤壩的“龍門吊”、“抓鬥挖泥船”等大型器械,在黃河、汴水等水患頻發之地大顯神威,往日需要徵發數萬民夫、耗時數月才能完成的土方工程,如今效率倍增。
洛陽新城的下水系統堪稱典範,經過去年夏秋幾場大雨考驗,城內再無內澇,連帶著疫病也少了,成了各州郡爭相效仿的樣板。
工部侍郎趙渠幾乎成了“空中飛人”,被各地刺史、都督的邀請函淹沒,都想請這位“趙巧手”去指點一二。
農學院的成就更為直觀。
在司農寺官員和農學院博士們不遺餘力的推廣下,占城稻、安南稻等高產耐旱的新稻種,在江淮、江南乃至山南東道的適宜地區廣泛種植。
秋收剛過,各地報喜的奏章便堆滿了司農寺的案頭。
揚州刺史的奏報最具代表性:“……新稻畝產較舊種增三成有餘,且耐水耐旱,今歲雖有小澇,收成不減反增。百姓歡騰,鹹呼‘王爺稻’、‘王妃恩’……”
糧倉前所未有的充盈,長安、洛陽的太倉、含嘉倉等大型官倉糧食滿溢,戶部尚書柳如雲看著各地彙總上來的錢糧賬簿,素來清冷的臉龐上也難得露出了輕鬆的笑意。
她甚至開始籌劃,在確保朝廷用度和必要儲備後,適當降低明年部分受災州縣的夏稅額度,或是以平價向市面投放部分陳糧,平抑物價,惠及民生。
文學院和講武堂,則源源不斷地為這個煥發新生的帝國輸送著新鮮血液。
文學院的“明法”、“明算”、“明工”等新科進士,以及透過“實務考課”選拔上來的胥吏人才,被充實到各級官府,尤其是刑部、戶部、工部等需要專業知識的衙門。
他們或許經義文章不如傳統進士華麗,但處理具體政務、核算錢糧、勘驗刑名、管理工程,卻更加務實高效。
講武堂畢業的年輕軍官,帶著最新的戰陣理念、兵法推演和器械操典,被分配到各衛、各折衝府,尤其是程務挺主持的北衙禁軍和薛仁貴統轄的海東都護府,成為革新軍制、提升戰力的中堅力量。
程務挺在一次軍報中不無得意地提到:“新弩列裝已畢,新卒操演嫻熟,假以時日,必成虎狼。”
薛仁貴也從海東傳來訊息,以講武堂畢業生為骨幹組建的“海東營”,在清剿沿海殘存高句麗叛匪和倭寇騷擾的戰鬥中,表現極為亮眼。
國庫前所未有的充盈。柳如雲親自核算的年終彙總賬目顯示,建都十一年,國庫歲入比去年增加了近三成,這還不包括抄沒鄭元信、薛訥等罪官家產以及追繳歷年積欠的鉅額罰沒。
支出方面,雖然新政推廣、軍械更新、水利興修、學院建設花費不菲,但依然實現了大量盈餘。
戶部甚至開始著手研究,如何在洛陽、揚州、益州等繁華之地,試點設立由朝廷監管的“官銀號”,嘗試發行一種與銅錢、絹帛掛鉤的“銀票”,以方便大宗商業往來,促進貨殖流通。
這個想法得到了李貞的大力支援。
邊境安寧,四夷賓服。
吐蕃使者桑傑嘉措“病癒”後,態度恭順了許多,再次呈遞國書,重申吐蕃讚譽(贊普)松贊干布對大唐皇帝的敬意,並懇請大唐允許吐蕃派遣貴族子弟,入長安國子監、洛陽文學院“習聖人之道,學治國之術”。
西突厥、回紇、吐火羅乃至更遠的大食、東羅馬帝國,都有使者或商隊前來,朝貢的朝貢,貿易的貿易。
洛陽西市的胡商比往年多了近一倍,各色香料、寶石、毛皮、駿馬充斥市面,大唐的絲綢、瓷器、茶葉、紙張也沿著重新暢通的絲綢之路,源源西去。市舶司的關稅收入,成了國庫新的增長點。
一時之間,帝國上下,到處是一片欣欣向榮、海晏河清的盛世氣象。朝堂之上,再無人敢公開質疑攝政王李貞的權威與決策。
那些曾被清洗罷黜的舊臣故吏,要麼噤若寒蟬,要麼悄然轉變立場,試圖融入這股新的洪流。
偶有祥瑞奏報,如某地出現“嘉禾”(一莖多穗的禾苗)、某處飛來“白鶴”,也被視為“天降祥瑞,昭示新政得宜,王爺德被蒼生”,在官方默許甚至鼓勵下,廣為流傳。
這一日,秋高氣爽,李貞難得有暇,攜武媚娘登上洛陽宮中最高的觀雲臺。此臺位於宮城西北隅,高逾十丈,憑欄遠眺,半個洛陽城盡收眼底。
但見洛水如帶,穿城而過,兩岸坊市井然,屋舍儼然。
擴建的新城區,筆直的街道縱橫交錯,將土地分割成整齊的裡坊,許多新的宅邸、商鋪正在興建,腳手架林立,人聲隱約可聞。
漕渠之上,舳艫千里,帆影點點,將江淮的稻米、江南的絹帛、巴蜀的銅鐵,源源不斷運入這帝國東都。遠處,龍門山色如黛,伊水粼粼,更遠處,依稀可見黃河如金線,蜿蜒東去。
“短短數年,氣象一新。”李貞負手而立,秋風吹動他玄色的親王常服袍角,獵獵作響。
他望著腳下這座日益繁華、充滿活力的巨大城市,聲音裡帶著一種平靜的滿足,“當初決定遷都洛陽,力排眾議,推行新政,種種艱難,如今看來,都值得。”
武媚娘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穿著一身海棠紅織金錦的宮裝,外罩銀狐裘披風,髮髻高聳,只簪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端莊華貴之中,更添幾分掌權者的威儀。
她順著李貞的目光望去,唇邊含著溫婉的笑意:“都是王爺夙興夜寐,朝乾夕惕,方有今日局面。劉相、仁軌他們,也確是能臣幹吏。”
“劉仁軌老成謀國,柳如雲精於度支,狄仁傑明察善斷,程務挺、薛仁貴皆是帥才,閻立本、墨尋巧思不斷,更難得是,下面還有那麼多肯做事、能做事的年輕人。”
李貞一一數來,語氣中不無自豪,“這才是盛世之基。靠幾個老朽,或是那些只知清談、結黨的門閥子弟,撐不起這萬里江山。”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孝兒……看來是真正明白人了。能安心讀書,觀政實務,不問不該問的,不想不該想的,對他,對大唐,都是好事。”
武媚娘唇邊的笑意淡了些許,她抬起手,輕輕將一縷被風吹到腮邊的髮絲攏到耳後,這個動作她做來極其自然優雅。
她沒有接李貞關於李孝的話頭,而是將目光投向更遠處宮苑的角落,那裡是李孝居住的宮殿方向。
“王爺說的是。只是,”她聲音輕柔,彷彿隨口提起,“孝兒畢竟年輕,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
他後宮空虛,除了幾個低階的采女、御女,連個正經的美人都沒有。薛氏……又福薄。長此以往,恐於子嗣、於名聲都不利。”
李貞聞言,側頭看了武媚娘一眼,目光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有理。他是皇帝,後宮豈可如此蕭條?
此事,就勞煩王妃費心,從官宦清白之家,擇選幾位德行溫良、容貌端麗的適齡女子,充實後宮吧。也不必太多,三四人即可,位份……先封為才人,日後若有功,再行晉封。”
“是,妾身曉得了。”武媚娘微微欠身,應了下來,臉上重新浮現恰到好處的笑容,“定會細細挑選,必是品性純良、能體貼陛下的好女子。”
數日後,一道由攝政王妃武媚娘提議、攝政王李貞首肯的懿旨傳出:為陛下選納嬪妃,以廣後嗣,以慰聖心。著命婦中有適齡、品端女子者,可報於有司。
旨意一出,自然又在洛陽官場掀起一陣波瀾。雖說如今皇帝形同虛設,但畢竟是大唐名義上的君主,其妃嬪,將來便是皇妃,甚至可能誕育皇子。
這對於那些渴望更進一步、或是家族需要新的政治支點的官宦人家而言,仍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選擇。
尤其是一些在“新政”中受益、但根基尚淺的新貴,或是那些原本的中間派、觀望派家族,更是聞風而動。
遴選的過程自有章程。由宗正寺、禮部、內侍省協同辦理,武媚娘最後把關。
最終,選定了四位出身官宦之家、年齡在十五至十六歲之間的少女。
一位是已故邢國公(房玄齡)的旁支遠房孫女,姓房,其父現任某州別駕;一位是現任鴻臚寺少卿的女兒,姓盧,出身范陽盧氏偏支;一位是某位在清理漕運貪腐案中立功的漕吏之女,姓周,算是寒門。
還有一位,則是已致仕的原門下省給事中的侄孫女,姓鄭,與之前被問罪的禮部侍郎鄭元信算是同宗,但血緣已遠,且其家族早早與鄭元信一系劃清了界限。
這四人,家世不算頂尖顯赫,但也算清白,各有代表,既照顧了舊勳(房),也考慮了新貴(周),還平衡了山東士族(盧)和與罪臣有舊但已切割的家族(鄭)。
武媚孃親自看過畫像,也召了本人入宮簡單問過話,皆是容貌秀麗、舉止得體、略通文墨的女子。
冊封的旨意很快下達,四位少女同日入宮,皆封為正五品才人,賜住不同的宮苑。
內侍省操辦了一場簡單的冊封禮,李貞和武媚娘賞賜了些綢緞首飾,算是給了體面。
李孝全程配合。在立政殿接受四人叩拜時,他臉上帶著溫和而疏離的笑意,讓四人起身,說了幾句“和睦相處,用心侍奉”的套話。
賞賜之物,他看也未看,便讓內侍收下。
當晚,按照內侍省的安排,李孝駕臨了新封的房才人宮中。
一切按部就班,合乎禮制。
只是,無論是面對嬌羞的新人,還是接下內侍省記錄“起居注”的玉碟時,李孝的臉上,始終是那種完美的、無可挑剔的平靜,彷彿戴著一張精緻的面具,不見絲毫新婚的喜色,也未見對美色的留戀,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接受。
他將更多的時間,投入到了“閉門讀書”和“觀政實務”中。他按時去文學院旁聽經史課程,認真向博士請教,筆記做得工工整整。他去講武堂觀看新兵操演、軍官戰術推演,只看,只聽,從不發表意見。
他跟著洛陽縣令崔知溫處理日常政務,從鄰里糾紛到商戶訴訟,安靜旁聽,偶爾提問,也僅限於釐清案情本身。他甚至真的開始研讀李貞賜予的那套厚重的《十三經注疏》,書頁間留下不少批註,字跡工穩,見解倒也中規中矩。
他表現得如此“懂事”,如此“安分”,以至於原本對他還有些許警惕的朝臣,也逐漸放鬆下來,覺得這位年輕天子,或許是真的認清現實,打算做個安靜的“讀書皇帝”了。
連武媚娘派去暗中觀察的人,回報也總是“陛下勤學,手不釋卷”、“與博士對答,皆守本分”、“於縣衙觀政,沉默寡言”。
然而,慕容婉掌控的監察司,反饋回來的一則細微訊息,卻引起了武媚孃的注意。
“陛下近日在文學院,只問經史,不問時政。在講武堂,只看士卒操練陣型,從不與教官探討兵法韜略。”
慕容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她在立政殿的密室中,向武媚娘稟報,“但據我們在文學院藏書樓的眼線回報,陛下獨處閱覽時,曾多次借閱前人書帖摹本。
尤其……是前朝王右軍的《蘭亭序》摹本,借閱次數最多,每次翻閱時間也最長。陛下書房近日耗費的宣紙、筆墨也遠超往常,且廢棄的紙張,皆由心腹內侍親自焚燬,不留片紙。”
“《蘭亭序》?”武媚娘正用一把小巧的銀剪,修剪著一盆秋海棠多餘的枝葉,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她放下銀剪,拿起雪白的絲帕,慢慢擦拭著手指,眼神落在窗外一株葉子已開始泛黃的銀杏上。
“天下第一行書……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她低聲重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好字,好文章,也好……心思。”
慕容婉垂手侍立,沒有接話。
武媚娘擦拭手指的動作緩慢而細緻,彷彿那上面沾了甚麼看不見的塵埃。“臨摹《蘭亭序》……是慕其書法超絕,逸氣縱橫?”
她抬起眼,看向慕容婉,“還是……感同身受,於那‘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的曠達之下,體味幾分‘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的幽微?”
“屬下愚鈍。”慕容婉低下頭。
“繼續看著。”武媚娘將絲帕丟回案上,重新拿起銀剪,對準一根斜逸的枝條,“黃河那邊的工程,陛下還跟著嗎?”
“跟著。昨日還隨工部員外郎去了汴口巡視堤防物料儲備。”
慕容婉稍作遲疑,“只是……下面報上來,今歲黃河中下游數處堤防加固工程,因工期緊,錢糧排程有些混亂,且徵發的民夫中混入了不少各地廂軍汰換下來的兵痞、以及流民,管理不易。
負責具體工程的幾個州府官員,似乎……並不十分盡心。程知節舊部、現領洛州團練副使的韋韜,對此頗有微詞,曾私下抱怨物料以次充好,民夫剋扣糧餉,恐非長久之計。”
“哦?”武媚娘修剪花枝的手穩如磐石,利落地剪斷了那根多餘的枝條,“這等小事,工部和地方官府自會處置。
王爺如今關注的是漕運改道和西域商路,黃河堤防年年修,年年固,自有成例。你方才說,陛下昨日去巡視汴口物料?”
“是。陛下看得很仔細,還親自查驗了幾袋‘三合土’的成色,問了配料和夯築之法。陪同的工部員外郎對答如流,陛下……未置可否。”
武媚娘輕輕“嗯”了一聲,不再多問,只專心對付那盆秋海棠,直到將它修剪得亭亭玉立,再無一絲雜亂,才滿意地放下銀剪。
“花兒要時常修剪,去蕪存菁,才能長得好看。”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慕容婉說,“治國,或許也是如此。有些枝杈,長得太快,太亂,吸收了太多養分,反而礙眼了。”
慕容婉躬身:“王妃明鑑。”
皇帝的寢宮書房內,燈火通明。李孝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坐在書案後。
案上,鋪開的並非經書,也非奏章,而是一張上好的澄心堂宣紙。紙上,已用淡淡的墨線勾出了《蘭亭序》的輪廓。他提起筆,蘸飽了墨,卻懸在紙上,久久未能落下。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字帖上,而是越過跳動的燭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色中,彷彿有黃河咆哮,有民夫號子,有劣質“三合土”在手中粗糙的觸感,有工部官員那恭敬卻流於表面的回答。
更有韋韜那日酒後,拉著他在汴口荒灘上,指著堆砌凌亂、摻雜沙石的“加固物料”,痛心疾首卻又不敢高聲的壓抑低語……
筆尖的墨,終於滴下,在“永和九年”的“永”字起筆處,泅開一團濃黑的墨漬。
李孝看著那團墨漬,臉上依舊沒有甚麼表情,只是緩緩將那張紙揉成一團,丟進腳邊的炭盆。火焰倏地竄起,將紙團吞噬,映亮了他平靜無波的眸子。
他重新鋪開一張紙,再次提筆,懸腕,凝神。這一次,筆尖穩穩落下,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