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姬有孕的訊息,迅速在後宮傳開。訊息是太醫院院正親自診脈確認後,第一時間報給武媚娘,再由武媚娘遣人告知李孝和李貞的。
彼時李貞正在與戶部、工部官員核算黃河堤防加固的最後一筆錢糧,聞訊只是點了點頭,對來報信的內侍道:“知道了。轉告高美人,好生將養,需要甚麼,儘管去王妃那裡支取。”
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喜怒,但熟悉他的人卻能察覺,他眉宇間那絲因連日操勞政務而起的沉鬱,似乎舒展了些許。
子嗣昌盛,對任何一個家族而言都是好事,對如今的攝政王府和李唐皇室而言,更意味著枝繁葉茂,根基穩固。
李孝剛剛從洛陽縣衙回來,一身疲憊,正為今日審理的一樁鄰里毆鬥致殘的案子心煩。
那案子案情並不複雜,但牽扯兩家積怨,判罰輕重難以拿捏,讓他第一次深切體會到“清官難斷家務事”的棘手。
聽到高慧姬有孕,他先是一愣,然後顧不上換下沾染了些許塵土的衣服,就要往後宮去。
走到一半,李孝又想起甚麼,停下腳步,對身邊的內侍總管吩咐:“去朕的私庫,將那對羊脂白玉的如意,還有前日進貢的那匣子東珠,都給高美人送去。”
綺雲殿內,已是頗為熱鬧。
武媚娘得了信,第一時間就帶著補品過來看望,金明珠也抱著才滿月不久、粉雕玉琢的李毅來了,劉月玲、趙欣怡、柳如雲、趙敏等側妃,只要在府裡的,得了訊息也都陸續過來道賀。
殿內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笑語晏晏。
高慧姬半靠在榻上,臉色還有些因孕吐帶來的蒼白,但眼眸亮晶晶的,盛滿了初為人母的歡喜和一絲羞澀。
武媚娘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細細叮囑注意事項,從飲食到起居,事無鉅細。
金明珠則將小李毅交給乳母,湊過來笑嘻嘻地說著自己懷孕時的趣事和心得,惹得高慧姬時而臉紅,時而抿嘴輕笑。
“妹妹如今可是雙身子的人了,頭三個月最是要緊,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貪涼,夜裡踢被子。”
武媚娘溫聲道,又轉頭吩咐高慧姬的宮女秀妍,“你們娘娘的飲食要格外精心,太醫院會定期派女醫來請脈,方子要按時煎服。若有甚麼想吃的,或是不舒坦,立刻來報我。”
“多謝姐姐關懷,妾身都記下了。”高慧姬感動地點點頭,下意識地撫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一個嶄新的生命,屬於她和李貞,也屬於這個她已然決定紮根的大唐。
她想起那夜在武媚娘面前的坦白,想起髮間這支鳳釵,心中更是湧起一股暖流和慶幸。若非當初決斷,焉有今日安穩?
薛氏也來了,帶著一份不輕不重的賀禮,一副精緻的金鎖片。
她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看著榻邊被眾人環繞、滿臉幸福光輝的高慧姬,又看看武媚娘那自然流露的關切,再看看被乳母抱著、咿咿呀呀揮著小拳頭的李毅。
薛氏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最終匯聚成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渴望。
她也想有個孩子。李孝對她並非全無情意,也經常來她宮中,可不知為何,她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看著高慧姬,這個出身高句麗、曾為“亡國之餘”的女子,如今不僅得了陛下寵愛,更有了身孕,將來母憑子貴……而自己呢?兄長“病重”,家族前途未卜,自己在宮中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和不甘,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她必須有個孩子!只有有了皇子或公主,她才能真正在這後宮站穩腳跟,薛家也才可能有翻身的機會!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制不下去。
“薛美人也在?”武媚娘似乎才注意到站在角落的薛氏,微笑著向她招招手,“過來坐吧,站那麼遠做甚麼。”
薛氏連忙收斂心神,擠出得體的笑容上前:“妾身是來給高姐姐道喜的。見王妃和各位姐姐說得熱鬧,不忍打擾。”她將金鎖片遞給秀妍,“一點心意,願高妹妹順遂安康,早日為陛下誕下麟兒。”
“薛妹妹有心了。”高慧姬欠身道謝,態度溫和有禮,並無半分驕矜。
武媚娘目光在薛氏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笑容無懈可擊,但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複雜,並未逃過她的眼睛。
她心中瞭然,卻只作不見,轉而笑道:“你們能和睦相處,相互扶持,陛下和王爺知道了,也必定欣慰。慧姬如今需要靜養,你們的心意到了就好,也別都擠在這裡擾她清淨。都散了吧,讓她好好歇著。”
眾女聞言,又說了幾句吉祥話,便相繼告辭離去。薛氏跟在眾人之後,走出綺雲殿,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她卻覺得有些發冷。回頭望了一眼那殿門,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高慧姬有孕,對李孝而言是家事之喜,對李貞而言,卻彷彿是一個微妙而恰當的時機。就在後宮為這個新生命而喜悅忙碌時,前朝醞釀已久的政治洗牌,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開了帷幕。
數日後的朝會上,當各部院例行奏事完畢,御史臺一位素以耿直聞名的御史突然出列,彈劾禮部侍郎鄭元信“交接藩臣,語多怨望,暗通款曲,有失臣節”,並附上了數封鄭元信與吐蕃使者桑傑嘉措私下往來的書信副本,以及鄭元信在幾次詩會、文宴上“非議時政,影射攝政”的言論記錄。
證據詳實,時間地點人物俱全,甚至連某次酒醉後的狂言都記錄在案。
鄭元信如遭雷擊,出列大聲喊冤,聲稱是“構陷”、“汙衊”。
然而,沒等他辯駁幾句,又有兩名官員出列,一人是鴻臚寺的官員,證實鄭元信確實多次私下拜訪吐蕃使團駐地,行蹤詭秘。
另一人則是當日詩會的參與者,證實鄭元信確實酒後口出怨言,對清丈田畝、新政選官等事頗多微詞。
人證物證俱在,鄭元信面如死灰。他猛地看向端坐御階之側、神色平靜無波的李貞,忽然明白了甚麼,渾身一軟,癱倒在地。
“鄭元信,你還有何話說?”御座上的李孝,經過這段時間的“歷練”,倒也沉住了氣,按照李貞事先的提點,沉聲問道。
“臣……臣……”鄭元信嘴唇哆嗦,冷汗浸透了朝服。他知道,自己完了。這不是簡單的彈劾,這是一場精心準備的圍剿。
那些“怨望”之語或許有,但私下結交吐蕃使者,他自問做得隱秘,竟也被查得一清二楚!是了,一定是高家!高延壽那個廢物!還是……那個看似柔弱的高美人?他不敢再想下去。
“證據確鑿,不容狡辯。”李貞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鄭元信身為禮部侍郎,不知恪盡職守,宣揚國朝德化,反而私通藩使,怨謗國政,其心可誅。
著,革去鄭元信一切官職、爵位,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三司會審,嚴查其結交藩臣、誹謗朝政之罪。其家產,暫行查封,待審結後論處。”
革職、下獄、查抄!這比郭攸之等人的“明升暗降、發配嶺南”更狠!鄭元信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直接被殿前武士拖了下去。
這還沒完。李貞的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百官,緩緩報出了一串名字,都是平日與鄭元信過從甚密,或在公開、私下場合對新政頗有微詞,或出身關隴、山東高門,對新政陽奉陰違的官員。
罪名或“年老體衰”,或“才不堪任”,或“行為不謹”,林林總總,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致仕還鄉。
沒有下獄,沒有查抄,甚至保留了部分虛銜和待遇,但“致仕”二字,意味著政治生命的終結,意味著被徹底踢出了帝國的權力核心。
這些人中,不乏資歷深厚的老臣,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此刻卻無一人敢出聲求情。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攝政王這是藉著鄭元信的案子,在清洗朝堂,將那些礙事的、不聽話的、潛在的反對者,一次性清退。
空出來的位置太多了。禮部侍郎、工部右侍郎、吏部兩個郎中,御史臺數名御史,以及數個地方上的刺史、司馬、別駕等實缺。
就在眾人以為攝政王會安排自己的心腹,或是提拔一些中間派、勳貴子弟填補時,李貞接下來宣佈的任命,卻讓許多人大吃一驚。
新任禮部侍郎,是墨家傳人、工學院博士墨尋。那個在朝會上演示“翻車”,講解齒輪原理的年輕工匠。
新任工部右侍郎,是閻立本的得意弟子,主持設計洛陽新城排水系統,成功解決了內澇難題的年輕匠作趙渠。
新任吏部考功郎中,是寒門出身,卻在文學院連續三年考評最優,以“明法”科頭名入仕,在刑部觀政期間屢破奇案的青年才俊,狄仁傑。
新任監察御史的數人,有來自講武堂、因傷退役但通文墨、曉律法的前校尉;有在地方為吏多年,熟知民情,因清丈田畝有功被劉仁軌舉薦的胥吏。
甚至還有一位是精通算學、善於查賬,被柳如雲從戶部書吏中破格提拔的年輕女子,雖只是從八品,卻足以震動朝野,女子為官,實乃本朝罕有!
這些名字,對許多朝臣而言,是陌生的。他們大多年輕,出身不高,或是工匠,或是胥吏,或是寒門學子,甚至還有女子。
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在新政推行過程中,因實幹、才幹、或忠誠而脫穎而出,被劉仁軌、狄仁傑、柳如雲、閻立本,乃至李貞本人親自留意、考察過的“新人”。
李貞甚至能叫出其中大部分人的名字,點出他們曾做出的成績。
“墨尋擅機巧,於民生水利大有裨益,禮部掌賓禮、儀制,亦需通曉實務,不可空談。”
“趙渠於營造之道有巧思,洛陽排水系統可為範例,工部需要這樣能做事的人。”
“狄仁傑明察秋毫,精通律法,考功需要一雙慧眼,去蕪存菁。”
每一份任命詔書,都經由他親筆提點修改,理由充分,指向明確。沒有論資排輩,沒有門戶之見,只有“能者居之”。
朝堂之上一片寂靜,只有李貞平穩有力的聲音在迴盪。那些被點到名字的年輕官員,激動得臉色發紅,努力抑制著身體的顫抖,出列謝恩的聲音卻格外響亮。
而那些未被點到的、或是原本有望晉升卻落了空的門閥子弟、勳貴之後,則面色複雜,有不服,有驚愕,有深思,但更多的是一種大勢已去的無力感。
他們看著御階上那個沉穩如山的身影,忽然清晰地意識到,一個時代,真的過去了。
靠門第、靠資歷、靠關係就能平步青雲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從今往後,想要在這朝堂上立足,必須拿出真才實學,必須做出實實在在的政績。
攝政王用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了權力的交接和洗牌,一個以寒門、庶族、技術官僚和實幹派為核心的新興政治集團,正在迅速崛起,填補權力真空,並將深刻影響這個帝國的未來。
李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著下方一張張激動、振奮、充滿朝氣的陌生面孔,看著他們向皇叔投去熾熱、崇敬的目光,聽著他們用略顯青澀卻鏗鏘有力的聲音陳述政見、領受任命。他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有些空洞。
這一切,都與他無關。這些人的升遷,這些位置的變動,甚至這場朝會的節奏和內容,都在皇叔的掌控之下。他就像一個看客,看著一場精彩紛呈、卻與自己關係不大的大戲。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年輕官員身上勃發的朝氣和銳氣,與這座古老宮殿、與那些皓首窮經的老臣,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卻又如此的……充滿力量。
朝會結束了,效率高得驚人。沒有扯皮,沒有推諉,每一項任命都被迅速落實,每一個議題都被高效推進。
李貞甚至當場敲定了今冬黃河幾個險工段的加固方案和錢糧調撥,柳如雲和閻立本出列對答,數字精確到貫、石,工期精確到日。
“退朝——!”內侍尖細的嗓音響起。
百官山呼萬歲,依次退出大殿。那些新晉的年輕官員們聚在一起,低聲興奮地議論著,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悅和憧憬。
有人低聲感嘆:“劉公提攜之恩,沒齒難忘!”
更有人,或許是太過激動,聲音稍大了一些,清晰地傳入尚未走遠的李孝耳中:
“……吾等生逢明主,得遇英主,晉王殿下方是……”
後面的話模糊下去,但“真龍”二字,似乎已呼之欲出。
李孝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但只是一瞬,便恢復了常態,繼續邁著平穩的步子,在內侍的簇擁下,向著後宮方向走去。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顯得有些孤單。
他彷彿沒有聽見那句近乎大逆不道的議論,也彷彿沒有看見那些年輕官員眼中對皇叔近乎狂熱的崇拜。
李孝只是在心裡默算著,下午要去農學院皇莊,跟著那位姓陳的老農學習如何給冬小麥追肥;晚上還要批閱洛陽縣令送來的幾樁疑難案卷;明日要去講武堂,觀摩新式弩機的拆卸保養;黃河河工的預算,還有兩處需要重新核算……
他很忙,有太多“功課”要做。這些,才是皇叔認為他眼下最該用心的事情。
至於朝堂上誰是“真龍”……
李孝抬起頭,看著秋日高遠而湛藍的天空,輕輕撥出一口氣,將那絲莫名的酸澀和空洞,深深壓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