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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金蘭情深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郭攸之三人被逐出洛陽,發配嶺南的訊息,像一陣寒風,迅速刮遍了朝堂內外。

那些對新政心存疑慮、或與郭攸之等人有舊、或乾脆就是暗中串聯的官員,無不心驚膽戰,紛紛縮起脖子,閉緊了嘴巴。

一時間,朝堂上下,對新政的公開非議幾乎絕跡,各部衙門運轉效率似乎都高了不少。

攝政王雷厲風行的反擊,不僅震懾了朝堂,也讓洛陽城中的某些暗流,變得更加隱秘和焦灼。

怡芳閣內,薛氏如同一隻驚弓之鳥。自那日收到兄長“急病”的家書,又被武媚娘言語敲打之後,她便告了病,縮在自己宮裡,不敢輕易出門,更不敢再去探聽朝堂訊息,或是往李孝跟前湊。

每日只是對著那幅“鵲登枝”蘇繡發呆,或是撫弄著李孝賞賜的一把焦尾琴,琴聲嘈切錯雜,全然失了往日清韻。她消瘦得厲害,眼下的青黑脂粉都難以遮蓋,整個人透著一股惶惶不可終日的衰敗氣息。

她派心腹侍女出宮打聽,得到的訊息卻讓她愈發絕望。

兄長薛訥“病”得很重,嘔血昏迷數日,太醫院的太醫去看過,只說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竅”,開了幾副安神化痰的方子,能否醒來,全看天意。

忠勇伯府閉門謝客,氣氛凝重。而朝中與她兄長交好、或曾受過薛家恩惠的官員,如今個個避之唯恐不及,別說替薛訥說話,連上門探病的都寥寥無幾。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薛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

她想起武媚娘那平靜無波卻暗藏鋒銳的眼神,想起慕容婉神出鬼沒的身影,想起攝政王在朝堂上談笑間將郭攸之等人發配嶺南的決斷……不寒而慄。

她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有任何異動,下一次“急病”的,或許就是她自己,甚至整個忠勇伯府。那幅“鵲登枝”的繡品,被她扔進了箱籠最底層,再也不想看見。

就在薛氏惶惶不可終日,整個後宮也因朝堂風波而顯得格外安靜之時,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在一個深夜,求見了武媚娘。

來人正是高慧姬。

夜色已深,綺雲殿內卻還亮著燈。武媚娘尚未歇息,正就著燈火,檢視王府和宮中這個月的用度賬冊。她執掌中饋多年,早已養成事必躬親、賬目清晰的習慣。

聽到侍女稟報高美人求見,她微微有些訝異,放下賬冊,略一沉吟:“請她進來吧,外間涼,請到暖閣。”

高慧姬獨自一人前來,未帶貼身宮女秀妍。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藕荷色宮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只簪著一支簡單的銀簪,臉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眼底的淡淡疲憊和一絲決絕。

進入暖閣,她對著武媚娘盈盈下拜,姿態恭謹至極。

“深夜打擾娘娘清淨,妾身罪該萬死。”高慧姬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妹妹不必多禮,起來說話。”武媚娘示意侍女看座,又讓人上了熱茶,“可是有甚麼事?”

高慧姬沒有起身,反而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用錦帕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東西,雙手舉過頭頂,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妾身有罪,特來向娘娘請罪,並呈上一物。”

武媚娘目光落在那個錦帕包裹上,沒有立刻去接,只是靜靜地看著高慧姬:“何罪之有?此又是何物?”

高慧姬抬起頭,眼中已盈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落下。

“妾身有負娘娘信任,有負王爺、陛下天恩。”她吸了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妾身……妾身那不成器的兄長,日前受人蠱惑,竟生出妄念,私下傳遞密信入宮。

他囑託妾身……伺機接近陛下,探聽訊息,並……並伺機勸說陛下,當……當早日親政,莫要事事仰賴攝政王鼻息。”

暖閣內一片寂靜,只有炭盆中銀炭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武媚娘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高慧姬。

高慧姬淚珠終於滾落,但她捧著錦帕的手依舊很穩:“此信,便是證據。信是經由妾身帶入宮的侍女秀妍之手傳遞,但妾身接到後,心驚膽戰,未曾拆看,更不敢有半分逾越之想。

今日特來,將原信呈於娘娘,任憑娘娘處置。妾身兄長糊塗,犯下大錯,但此事,家父與族中其他長輩絕不知情,全是兄長一人妄為。

妾身……妾身願以性命擔保,高氏一族,對大唐,對王爺、陛下,絕無二心!妾身自入唐宮,得王爺、娘娘照拂,得陛下垂青,早已將此處視為家園,再無他想!此心,天地可鑑!”

她說完,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雙手依舊高高舉著那錦帕包裹。

武媚娘看了她良久,終於緩緩起身,走到高慧姬面前,接過了那個包裹。入手微沉。她解開錦帕,裡面是一個普通的木匣,匣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的印記,是一個陌生的私章圖案。

她拿起木匣,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完好無損,確實未被拆封。

“蠱惑你兄長的人,是誰?”武媚娘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高慧姬維持著叩首的姿勢,聲音悶悶地傳來:“是……是滎陽鄭氏的鄭元信。他與我兄長有些交往,此次來洛陽,私下與我兄長見過幾面。

信中內容,是秀妍偷聽到兄長與心腹談話,轉告於妾身的。鄭元信許以重利,並暗示……若能成事,可助我高氏重返故土,甚至……更上一層樓。”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其艱難,充滿了恥辱。

重返故土?更上一層樓?武媚娘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高慧姬出身高句麗王族,國滅後被遷入中原。其家族一直有心回歸遼東故地,但李貞將其安置在洛陽府,給予官職田產,卻並未放歸,也有監視之意。鄭元信倒是會找切入點。

“你為何不將此信直接交給陛下或攝政王,或你兄長?反而拿來給本宮?”武媚娘又問,目光如炬,似乎要看透高慧姬的內心。

高慧姬抬起頭,淚眼朦朧,卻透著一股清澈的堅定:“因為妾身知道,這後宮之中,能真正護得住高氏一族,能明辨是非,能給予妾身和家族一條生路的,唯有娘娘。

陛下……陛下仁厚,但此事涉及前朝後宮,涉及王爺,陛下或會為難,或會震怒,處置起來,未必有娘娘周全。

妾身將信交給娘娘,是認罪,是坦白,也是將高氏一族的性命前程,全數託付於娘娘手中。妾身……別無他路。”

她說得坦誠而絕望,卻也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智慧。她很清楚,這件事捂不住,鄭元信能找上她兄長,焉知沒有後手?

與其被動等別人揭發,不如主動坦白,將命運交到武媚娘手中,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畢竟,武媚娘執掌後宮,處事向來有章法,且與攝政王一體同心。更重要的是,她賭武媚娘需要後宮穩定,也需要像她這樣“識時務”的人。

武媚娘看著跪在眼前,因為緊張和恐懼而微微發抖,卻依然努力挺直背脊的高慧姬,眼中的冷意漸漸散去,化為一縷複雜的嘆息。她伸手,將高慧姬扶了起來。

“好妹妹,”武媚孃的聲音溫和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心,我知。你能將此信原封不動拿來,這份心意,這份決斷,我記下了。”

她拉著高慧姬冰涼的手,走到榻邊坐下,將那木匣放在一旁,彷彿那不是甚麼要命的證據,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你兄長糊塗,受人蠱惑,但念在他尚未釀成大錯,你又如此深明大義,此事,我不會深究,也不會牽連你高氏全族。”

高慧姬聞言,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武媚娘,眼淚再次洶湧而出,這次是劫後餘生的後怕與感激。“娘娘……”

“別急著謝我。”武媚娘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拿過自己的絹帕,替她拭去淚水,“此事,你既信我,我便替你擔著。這封信,我會原封不動交給王爺。

你兄長那裡,王爺自有處置。但你需記住,從今往後,你,高慧姬,是我大唐攝政王的妃嬪,是我武媚娘認下的妹妹。甚麼高句麗,甚麼故土,都讓它過去。這裡,才是你的家,你的根。明白嗎?”

“明白!妾身明白!”高慧姬用力點頭,哽咽道,“從今往後,妾身心心念念,只有大唐,只有陛下、王爺和娘娘!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傻話。”武媚娘笑了笑,從自己髮間拔下一支赤金點翠鳳凰銜珠釵,那鳳凰栩栩如生,口中銜著的明珠在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華。

她親手將這支鳳釵簪在了高慧姬略顯素淡的髮髻上,“這支釵,跟了我許多年,今日便送與妹妹。往後在這宮裡,你我便是真正的姐妹,相互扶持,彼此照應。”

高慧姬摸著髮間那支尚帶著武媚娘體溫的鳳釵,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心中最後一點忐忑和算計也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暖意和歸屬感。“姐姐……”她喚了一聲,真情流露。

“好了,夜深了,回去歇著吧。甚麼也別多想,一切有我。”武媚娘溫言道,親自將她送到暖閣門口,又吩咐自己的貼身侍女提燈好生送高美人回去。

看著高慧姬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武媚娘臉上的溫柔漸漸收斂。她轉身回到案前,拿起那個木匣,指腹輕輕摩挲著火漆上的印記,眼神幽深。

“慕容婉。”

“在。”慕容婉如同影子般,從屏風後轉出。

“查鄭元信。我要知道他來洛陽後,見了誰,說了甚麼,做了甚麼。特別是,除了高慧姬的兄長,他還接觸過哪些人。”武媚娘聲音轉冷,“另外,高慧姬的兄長高延壽,‘病’得怎麼樣了?”

“回王妃,高延壽急怒攻心,中風癱倒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書。太醫看過了,確實是真病,非偽裝。鄭元信前日曾去探病,被高府以病重不宜見客為由擋了。

鄭元信目前在洛陽,與幾位致仕的老臣、以及江南來的幾個糧商過從甚密,還在‘醉仙樓’宴請過吐蕃使者桑傑嘉措一次,但具體談了甚麼,尚未探明。”慕容婉回答得簡潔清晰。

“繼續盯著。高延壽既然真病了,那就讓他‘病’得更重些,最好永遠說不出話,寫不了字。”武媚娘將木匣遞給慕容婉,“這個,原封不動,交給王爺。將今夜高美人之事,一併稟明。”

“是。”

次日,李貞在書房見到了那個木匣和慕容婉的稟報。他開啟木匣,裡面果然只有一封密信,火漆完好。

他拆開信,快速瀏覽了一遍,內容與高慧姬所說大同小異,無非是鼓動高延壽利用其妹在宮中的便利,窺探帝心,挑撥李孝與攝政王關係,並許以高句麗故地之利。信末的落款和私章,正是鄭元信。

“鄭元信……滎陽鄭氏,”李貞將信紙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手伸得夠長。高句麗故地?哼,畫餅倒是一把好手。”

“高美人昨夜在王妃面前,確是真情流露,不似作偽。”慕容婉補充道。

“媚娘看人,向來很準。她既認下這個妹妹,便是信了。”李貞將灰燼掃入銅盆,“高延壽那邊,既然是真病,就讓他好好養著吧。傳話給安東都護府,對高氏一族,一切照舊,該有的優待不減。”

他頓了頓,走到懸掛的巨大地圖前,目光落在遼東一帶,“另外,高氏擅長海貿,與倭國、新羅素有往來。

告訴柳如雲,以戶部名義,特許高氏組建一支商隊,專營安東至登、萊、楚、揚等地的海鹽、絲綢、瓷器貿易,準其使用官造海船,稅收減半。具體章程,讓她與高家商議,儘快呈報。”

慕容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瞭然:“王爺這是……明賞暗控,既安高美人之心,亦將高氏利益徹底綁在大唐海貿之上?”

“高慧姬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給她家族一條更有前途、更安穩的富貴路,比殺了他那個糊塗兄長,更得人心,也更穩妥。”李貞手指在地圖上安東的位置點了點,“遼東不穩,則河北不安。

高氏在遼東故地仍有影響力,與其讓他們心懷故國,被鄭元信之流利用,不如給他們實實在在的利益,讓他們成為大唐經營遼東、溝通海東的助力。一支受朝廷管控、倚賴朝廷的商隊,比一個心懷異志的破落貴族,有用得多。”

“王爺深謀遠慮。”慕容婉心悅誠服。

“至於鄭元信……”李貞嘴角勾起一絲冷意,“先讓他再蹦躂幾天。盯緊了,看看他還能聯絡上哪些魑魅魍魎。等該跳出來的都跳出來了,再一併收拾。”

“是。”

高慧姬很快得到了家族的反饋。兄長高延壽“病情”穩定,但太醫說需要長期靜養,恐怕難以再擔任實職。與此同時,朝廷特許高家組建官督商辦的海貿商隊,享有稅收優惠並可呼叫官船的訊息,也傳到了高家。

高家老爺子,也就是曾經的高句麗國王、高慧姬的父親,親自遞牌子謝恩,老淚縱橫,感激涕零,直言皇恩浩蕩,高氏一族必當肝腦塗地,以報天恩。

高慧姬在宮中接到父親的家書,看完後,沉默良久,然後將信紙湊到燭火上點燃。火苗吞噬了字跡,也彷彿燒掉了她心中最後一點關於“故國”的飄渺念想。

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已經開始落葉的梧桐,對身後默默垂淚的秀妍說:“秀妍,從今往後,我們只有大唐,沒有高句麗了。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秀妍用力點頭,抹去眼淚:“美人,不,娘娘……奴婢明白。王妃娘娘是好人,王爺……也是明主。”

高慧姬輕輕“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髮間那支赤金點翠鳳釵。冰涼的觸感,卻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溫暖和安定。

也許是心結已了,也許是武媚娘那聲“妹妹”和這支鳳釵帶來的慰藉,高慧姬的精神明顯好了許多。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總是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疏離和憂鬱,待人接物更加從容平和,對李貞的侍奉也愈發盡心,但少了幾分刻意迎合,多了幾分自然體貼。

李孝忙於李貞給他安排的各種“功課”,下田耕種、縣衙觀政、講武堂操練,還要頭疼黃河河工的預案,忙得腳不沾地,身心俱疲。

而攝政王李貞則顯得從容了許多,他每天處理完朝廷政務,便會抽時間陪伴自己的妃嬪、子女。

李貞來到後宮,高慧姬這裡安靜妥帖,既不刻意爭寵,也不會像其他妃嬪那樣帶著小心翼翼的奉承和欲言又止,反而讓他覺得放鬆。加上高慧姬精通音律,琵琶彈得極好,李貞心煩時,也願意來她這裡坐坐,聽上一曲。

或許是武媚娘暗中示意,總之,自那夜之後,李貞留宿在高慧姬宮中的次數,明顯比以往多了起來。雖談不上專寵,但也算是後宮之中,除了武媚娘之外,比較得臉的一個了。

高慧姬對此,心態已然不同。從前或許還有爭寵固位的心思,如今更多了一份坦然和珍惜。

她盡心侍奉,將宮室打理得溫馨雅緻,李貞來時,或陪他下棋,或為他撫琴,偶爾談起安東風物、海貿趣聞,也能讓李貞略展眉頭。她不再去探聽任何前朝之事,安分守己,只做好一個妃嬪的本分。

時光悄然流逝,轉眼秋意漸深。朝堂在經歷那場風暴後,進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新政的推行在劉仁軌、狄仁傑等幹吏的推動下,穩步進行。黃河沿岸,第一批新式翻車已經運抵,開始架設試用。占城稻的推廣在江南有序展開。講武堂第四期學員開始招募。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直到一個多月後的某個清晨,高慧姬在用早膳時,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勉強喝下的清粥也吐了出來,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侍立在一旁的秀妍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甚麼,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美人……您……您這個月的月事,是不是遲了?”

高慧姬扶著案几,緩過那陣不適,聞言也是一怔,細細回想,臉上漸漸浮起一絲難以置信的、混合著驚愕與狂喜的紅暈。

“快……”她抓住秀妍的手,指尖冰涼,“快去請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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