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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萬丈深淵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李孝在御書房獨坐了很久。劉仁軌那句低語,像一枚冰針,紮在他心頭,寒意久久不散。

聖明?他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聖明”的言辭,有多少是出自本心,有多少是迫於時勢,又有多少是連自己都分不清的算計與權衡?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揮退了所有內侍,只讓杜恆留下。

杜恆看著年輕天子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鬱色,心中暗歎,卻也無從安慰。

有些路,終究要自己走,有些坎,終究要自己過。

“老師,”李孝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那河工之事,涉及錢糧排程、物料徵發、民夫招募,千頭萬緒。戶部、工部、河南道……朕該如何著手?”

杜恆精神一振,立刻道:“陛下可先調閱歷年河工檔案,尤其是酸棗、靈昌段堤防的修築記錄、耗費清單。再召戶部柳尚書、工部閻尚書,詢問如今國庫支用、物料儲備詳情。

河南道觀察使的奏報也要細看,核實其所述險情、所需人工錢糧是否屬實。此事不必急於求成,穩紮穩打,弄清脈絡,再與攝政王、諸位宰輔商議方略不遲。”

李孝點了點頭,杜恆的建議穩妥。他正要說話,內侍在門外低聲稟報:“陛下,攝政王妃遞了牌子,說新得了幾幅精巧蘇繡,想請薛美人過去一同賞鑑賞鑑。”

李孝愣了一下。武媚娘?她怎麼突然有興致找薛氏賞繡?薛氏入宮時間不長,位份只是美人,與武媚娘這位攝政王妃,平日並無太多交集。

他心中掠過一絲異樣,但旋即按下。武媚娘是他的皇嬸,掌管王府中饋,與宮中妃嬪有些往來也屬正常。或許真是得了甚麼好繡品。

“準了。”李孝擺了擺手。他此刻心緒紛亂,也無暇多想後宮女眷之事。

薛氏接到傳召時,正在自己居住的怡芳閣中對鏡理妝。

聽到是攝政王妃召見,她握著玉梳的手微微一頓,鏡中映出的姣好面容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恢復平靜,甚至唇角還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的淺笑。

“王妃厚愛,妾身這就過去。”她聲音柔婉,起身更衣。特意選了一身顏色素雅卻不失精緻的鵝黃色宮裝,髮間只簪了朵新鮮的玉蘭花並一支簡單的珠釵,顯得清新脫俗,我見猶憐。

來到攝政王妃日常起居的綺雲殿,薛氏被宮女引著穿過迴廊。殿內陳設並不奢華,卻處處透著雅緻與不易親近的威儀。她不是第一次來,但每次來,心中都繃著一根弦。

武媚娘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面前擺著一張紫檀木繡架,上面繃著一幅尚未完成的繡品,看樣子是喜鵲登梅的圖樣。

她未戴太多首飾,只綰了個家常的墮馬髻,插著李貞送她的那支羊脂白玉簪,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正低頭拈著針線,神情專注。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靜柔美的側影,完全不像執掌王府、在洛陽貴婦圈中聲名赫赫的攝政王妃,倒像個尋常的、喜好女紅的溫婉婦人。

“妾身薛氏,給王妃請安。”薛氏恭恭敬敬地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來了?”武媚娘並未抬頭,依舊專注著手上的針線,聲音溫和,“不必多禮,坐吧。我這兒新得了些江南來的繡樣,想著你年輕,眼光好,幫著瞧瞧。”

“王妃說笑了,妾身粗陋,哪敢在王妃面前品鑑。”薛氏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半個身子。

“看看無妨。”武媚娘終於放下針,接過侍女遞來的熱手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薛氏。她的目光很平和,甚至帶著點笑意,但薛氏卻覺得那目光彷彿能穿透肌膚,看到她心底最深處的念頭。

侍女捧上一個紫檀托盤,裡面整齊疊放著幾幅尺幅不大的繡品,有花鳥,有山水,針腳細密,配色雅緻,確是上品。

武媚娘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幅,展開。是一幅“鵲登枝”,兩隻喜鵲棲在開滿粉白花朵的梅枝上,栩栩如生,尤其是喜鵲的眼睛,用了一種罕見的“點翠”針法,顯得格外靈動有神。

“這鵲兒繡得倒有意思,”武媚娘指尖輕輕拂過繡面上那昂首挺胸的喜鵲,語氣依舊溫和,“佔了根好枝頭,顧盼自雄,便以為這滿園春色、這高枝繁花,都該是它的了。”

薛氏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武媚娘恍若未覺,繼續端詳著繡品,語氣輕柔得像在閒聊:“卻不知,這園子有主人,這枝頭也非無主之物。獵人啊,早就隱在暗處,弓弦……都已拉滿了。”

“啪嗒。”

薛氏袖中藏著的一塊用來安神的香囊,不小心滑落在地。她慌忙俯身去撿,手指卻有些發抖,撿了兩次才撿起來,臉頰已失了血色。

武媚娘彷彿這才注意到她的失態,將繡品放回托盤,微微一笑:“妹妹這是怎麼了?可是這繡品太過逼真,驚著了?”

“沒……沒有……”薛氏強自鎮定,將香囊緊緊攥在手心,指尖冰涼,“是妾身……妾身昨夜未曾睡好,有些走神,讓王妃見笑了。”

“年輕人,貪覺是常事。”武媚娘示意侍女上茶,自己先端起面前的白玉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動作優雅從容,“不過,在這宮裡,覺可以少睡,眼睛卻要放亮些,耳朵要靈光些,嘴巴……更要緊些。

甚麼該看,甚麼不該看;甚麼該聽,甚麼不該聽;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心裡得有桿秤。”

她抿了口茶,抬眼,目光依舊平和,卻讓薛氏如坐針氈。

“尤其是,”武媚娘放下茶盞,盞底與桌面接觸,發出極輕卻清晰的一聲“叮”,“離間天家骨肉,挑唆君臣相疑……這種話,這種心思,更是沾都不能沾,想都不能想。

妹妹是忠勇伯府出來的,書香門第,最是知禮。當知,此等行徑,往小了說是糊塗,往大了說……”

她頓了頓,看著薛氏瞬間慘白的臉,輕輕吐出幾個字:“是誅九族的罪過。”

“王妃明鑑!”薛氏再也坐不住,噗通一聲從繡墩上滑跪在地,額頭觸地,聲音發顫,“妾身……妾身萬萬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妾身入宮以來,恪守宮規,謹言慎行,對陛下忠心耿耿,對攝政王與王妃更是敬重有加,絕無二心!定是……定是有小人誣陷,還請王妃明察!”

她伏在地上,單薄的肩膀輕輕顫抖,那支簡單的玉蘭花簪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武媚娘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立刻叫起。殿內安靜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和薛氏極力壓抑的、細弱的抽氣聲。

良久,武媚娘才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起來吧。本宮也只是隨口一提,提醒妹妹幾句。這宮裡不比外頭,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你兄長薛訥,如今在軍中當差,前途正好。你父親忠勇伯,也是朝廷倚重的老臣。薛氏一族清譽,繫於你身,更該謹言慎行,安安分分,伺候好陛下,便是你的本分,也是薛氏的福氣。明白嗎?”

“是……是,妾身明白,多謝王妃教誨!”薛氏這才顫巍巍地起身,重新坐下時,背脊已被冷汗浸溼,額髮也黏在頰邊,狼狽不堪,再不見來時的精心妝扮。

“嗯,明白就好。”武媚娘似乎失去了繼續“賞繡”的興致,擺擺手,“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那幅‘鵲登枝’,我看著倒合你的眼緣,便賞你吧。拿回去,好好掛著,時時看看,或許能靜心。”

“妾身……謝王妃賞。”薛氏如蒙大赦,接過侍女遞來的那幅繡品,卻覺得那上面活靈活現的喜鵲,此刻看來無比刺眼,彷彿在嘲笑著她的痴心妄想。她不敢再多留一刻,躬身行禮後,幾乎是小跑著退出了綺雲殿。

看著薛氏倉皇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武媚娘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慢慢淡去,最後消失無蹤。她重新拿起繡架上的針,卻沒有繼續繡,只是用指尖緩緩摩挲著光滑的針身。

“都聽清楚了?”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內室,淡淡開口。

屏風後,轉出一人,正是慕容婉。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勁裝,面容清冷,只有看向武媚娘時,眼中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聽清了。”慕容婉走到她身側,低聲道,“嚇得不輕,但未必死心。她兄長薛訥那邊,前日與吐蕃使者桑傑嘉措在‘醉仙樓’密會超過一個時辰,我們的人進不去,但桑傑嘉措離開時,袖中確實多了一卷東西。

結合之前截獲的他們用吐蕃密文傳遞的訊息,基本可以確定,薛訥以提供朝廷對吐蕃的部分政策動向為交換,換取吐蕃支援其在朝中更進一步,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圖謀。”

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閃,手中銀針的針尖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點冷芒。“證據確鑿?”

“人證有醉仙樓的掌櫃和兩個夥計,看到了他們密會。物證……那捲東西的內容,還在核實,但吐蕃密文的破譯已有進展,指向性很強。

桑傑嘉措很謹慎,那捲東西很可能已被銷燬或轉移,但我們的人盯死了薛訥,只要他有異動,必能抓現行。”慕容婉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已經夠了。”武媚娘放下針,拿起剪子,慢條斯理地修剪著繡架上一條多餘的線頭,“薛氏女,心比天高。今日我這般敲打,她若知趣,夾起尾巴,或許還能多活幾日。若還心存妄念,勾結外藩,離間天家……”

她“咔嚓”一聲,剪斷了那根線頭,聲音輕柔,卻帶著浸骨的寒意:“便是自尋死路。她兄長那邊的事,可以用了。此女……留不得了。”

慕容婉微微蹙眉:“現在動她?陛下那裡……”

“陛下?”武媚娘抬眸,看了慕容婉一眼,那目光深沉如古井,“陛下年輕,容易被些溫柔小意、楚楚可憐的表象迷惑。但有些底線,碰不得。薛氏若只是爭寵,我懶得理會。

可她把手伸向朝堂,伸向吐蕃,伸到不該伸的地方……那就怨不得我心狠。陛下那邊,我會去說。

一個試圖勾結外藩、離間君臣的妃嬪,陛下就算一時不捨,也不會容她。”

她頓了頓,語氣緩了緩:“況且,她今日被我這般敲打,心中必是又怕又恨。人一怕,一恨,就容易出錯。讓她兄長‘病’上一場,或許,能讓她更急,出更多的錯。”

慕容婉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薛訥‘病’得會很突然,也很是時候。”

“去吧。小心些,別留下痕跡。”武媚娘重新拿起針線,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專注刺繡的溫婉婦人,“對了,貞郎近日忙於劉仁軌那邊的案子,怕是又顧不上歇息。讓小廚房晚間備些清爽去火的湯水,我晚點給他送過去。”

“是。”

怡芳閣內,薛氏癱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自己蒼白失神的臉。那幅“鵲登枝”蘇繡被隨意扔在榻上,那兩隻喜鵲的眼睛,無論她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在嘲諷地盯著她。

武媚孃的話,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針,扎得她體無完膚。

誅九族……武媚娘竟然知道?她知道了多少?是那封奏本副本的事?還是……她兄長與吐蕃人接觸的事?

不,不會的。兄長薛訥行事極為隱秘,與桑傑嘉措見面更是小心再小心,武媚娘一個深宮婦人,如何能得知?她一定是在詐我!

一定是有人看到了那奏本,向武媚娘告密!是誰?是陛下身邊的內侍?還是杜恆那個古板翰林?

她心亂如麻,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淹沒上來。

武媚娘最後那句“薛氏一族清譽,繫於你身”,更是讓她不寒而慄。這是警告,更是威脅。

如果她不聽話,不僅她自己,連父兄,連整個忠勇伯府,都可能萬劫不復。

怎麼辦?她該怎麼辦?向陛下坦白?陛下會信她嗎?還是會像武媚娘說的那樣,認為她離間天家?

或者……一不做二不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狠狠壓了下去。不,不行,陛下如今明顯倚重攝政王,今日朝會態度已然鮮明。她若再有甚麼動作,只怕死得更快。

難道就只能坐以待斃,像武媚娘說的那樣,“安安分分”,做個擺設美人,了此殘生?

不!她不甘心!她是忠勇伯的孫女,容貌才情樣樣出眾,憑甚麼要一輩子屈居人下,看著那個年紀比她大、出身未必比她高貴的女人穩坐攝政王妃之位,執掌權柄?

陛下明明對她也有意……

“美人,美人!”她的貼身侍女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封書信,臉色驚惶,“府裡……府裡剛剛急遞來的信,說是、說是郎君他……他突發急病,嘔血不止,昏迷不醒!”

“甚麼?!”薛氏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幾乎暈厥。她一把奪過書信,手指顫抖得幾乎撕破信紙。

果然是她二哥的筆跡,但字跡潦草慌亂,只寥寥數語,說大哥薛訥今日從衙門回府,突然口噴鮮血,倒地昏迷,大夫束手,情形危急。

兄長得急病了?在這個節骨眼上?

是意外?還是……

薛氏猛地想起武媚娘那平靜無波卻深不可測的眼神,想起她說的“弓弦已滿”,想起慕容婉那神出鬼沒的身影。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她腿一軟,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梳妝檯上,瓶瓶罐罐嘩啦啦倒了一片。

鏡中映出她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充滿了驚懼、絕望、以及一絲瘋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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