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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李孝的抉擇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紫宸殿書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李孝粗重的呼吸聲,和他指尖反覆摩挲奏本上“獨斷”二字的細微聲響。那硃紅的批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眼上,也燙在他的心上。

皇叔是甚麼意思?敲打?警告?還是……一種另類的、居高臨下的“教導”?

他猛地將奏本合上,彷彿那是甚麼不祥之物,遠遠推到書案一角。可那上面的字句,卻已深深印入腦海,揮之不去。

“陛下,杜學士求見。”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杜恆?李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宣。”

杜恆快步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常服,神色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

行禮後,他顧不上寒暄,直接開口:“陛下,臣聽聞了今日朝會之事。”

李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疲憊的苦笑:“老師也聽說了。皇叔……威風得很。”他把那個“很”字咬得有些重。

杜恆上前幾步,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陛下,那奏本……是否有人送到您這裡?”

李孝目光瞥向書案一角,沒有說話。

杜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到那奏本,臉色更沉。

“陛下!”他幾乎是懇求道,“此物不詳,陛下萬不可受其蠱惑!今日朝堂之事,乃朝臣攻訐,攝政王雷霆處置,乃為朝綱計。

然此奏本副本出現在此,其心叵測!陛下,您如今是九五之尊,但亦是攝政王輔佐之君。有些事,急不得,也……碰不得!”

他看著李孝年輕卻已染上陰鬱的臉,苦口婆心:“陛下,您可知那五名御史,背後牽連多少?河東周氏、滎陽鄭氏餘脈、關隴舊勳……盤根錯節。攝政王為何要當庭嚴懲?是立威,更是斬斷那些伸向您的手!

陛下若此時有絲毫猶疑,或表露出不同態度,便是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那些人是想利用您,與攝政王相爭,他們好從中漁利!此乃火中取栗,萬萬不可接啊陛下!”

李孝沉默地聽著。杜恆的話,和他心中翻騰的某些念頭,激烈地衝撞著。

他知道杜恆說得有道理,皇叔權勢滔天,根基深厚,自己羽翼未豐,貿然動作,無異於以卵擊石。

那些口口聲聲“還政”、“忠君”的人,又有幾個是真的為他李孝著想?不過是想借他這面天子旗幟,去對抗皇叔,維護他們自己的利益罷了。

可是……難道就這樣永遠做個傀儡?永遠活在皇叔的陰影之下?他才十五歲,他也想乾綱獨斷,也想讓這天下臣民,真正只跪拜他一人!

那奏本上“專權跋扈”、“架空天子”的字眼,雖然刺目,何嘗不是說中了他心底最深處、最隱秘的痛處?

“老師……”李孝的聲音有些乾澀,“朕知道。可是……河工之事,皇叔讓朕親理,這是……”

“這是權柄,也是試煉!”杜恆急切地打斷他,語氣甚至有些失禮,“陛下,攝政王願意讓您接觸實務,這是好事!您正可藉此機會,學習理政,積攢人望,展現仁德。

但絕不可將此視為……視為可與之抗衡的資本。陛下,韜光養晦,靜待其時,方為上策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柔的腳步聲和內侍的通報:“陛下,薛美人求見,送了參湯來。”

李孝和杜恆都是一頓。杜恆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贊同,但終究沒說甚麼,只是後退一步,垂首肅立。

薛氏端著一個小小的紅木托盤,上面放著一隻甜白瓷燉盅,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宮裝,襯得膚色愈發白皙,眉眼溫柔如水。

看到杜恆也在,她似乎微微驚訝,隨即盈盈下拜:“妾身不知杜學士在此,打擾陛下與學士議事了。”

“無妨。”李孝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她身上,緊繃的神經似乎鬆緩了些許,“愛妃怎麼來了?”

薛氏起身,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上,柔聲道:“聽聞陛下今日在朝會上勞神了,妾身便燉了參湯,給陛下補補精神。”

她掀開燉盅蓋子,一股帶著藥香的清甜熱氣氤氳開來。

薛氏親自盛了一小碗,用瓷勺輕輕攪動,遞到李孝手邊,動作自然又溫柔。

然後,她似乎才看到被李孝推到角落的那份奏本,目光在上面停頓了一瞬,又迅速移開,彷彿只是無意瞥見。

她拿起托盤上一塊乾淨的雪白絲帕,輕輕擦拭著李孝書案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陛下眉宇不展,可是有甚麼煩心事?”

李孝沒有接參湯,只是看著她細緻擦拭的動作,那柔美的側臉在宮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沒回答,反問道:“愛妃覺得,今日朝會之事如何?”

薛氏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了李孝一下,又迅速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朝政大事,妾身不敢妄言。”

她聲音更輕了,“妾身只知道,陛下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心裡怎麼想,便怎麼做就是了。縱是雷霆雨露,亦是君恩。陛下發乎本心即可。”

發乎本心?君恩?

李孝心中一動。薛氏的話,和杜恆的勸誡,截然不同。杜恆讓他隱忍、退讓、等待。

而薛氏……卻似乎在鼓勵他,遵循自己內心的感受,行使天子“應有”的權柄。哪怕那是“雷霆”,也是君王的恩威。

“本心……”李孝喃喃重複了一句,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那份奏本。

薛氏不再多言,只是將溫熱的參湯又往他手邊推了推,柔順地站在一旁,彷彿一株依人的解語花。

杜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深深看了薛氏一眼,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但他終究是臣子,是外臣,有些話,在宮妃面前,不能再深說。

“陛下,臣先告退。”杜恆躬身行禮,語氣恢復了平靜,“陛下聖心獨斷,但請千萬慎重。有些路,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之機。”說完,他退了出去,留下書房內有些微妙的寂靜。

李孝端起那碗參湯,小口啜飲著。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似乎驅散了一些疲憊和寒意。

李孝看向薛氏,她正安靜地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溫婉柔順,彷彿剛才那幾句輕飄飄的話,只是隨口一說。

“愛妃先回去吧,朕想一個人靜靜。”李孝放下碗。

“是,陛下也請早些安歇,莫要太過勞神。”薛氏柔順地行禮,端起空了的托盤,悄然退下,臨走前,那秋水般的眸子,似乎又輕輕掠過了那份奏本。

書房裡重新只剩下李孝一人。宮燈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光潔的金磚上微微晃動。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本,又展開。

李孝另一隻手,則從袖中摸出了一支舊簪。簪子是很普通的銀簪,樣式老舊,簪頭是一朵簡樸的玉蘭花,花瓣邊緣已有細微的磕痕,光澤也暗淡了。這是生母鄭氏留下的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

他記得很小的時候,母親常戴著這支簪子,抱著他,哼著輕柔的調子。

後來,母親不見了,只留下這支簪子。

李孝又拿起內侍傍晚時悄悄送來的另一份奏報。

那是欽差官員從河東發回的六百里加急。上面詳細稟報了潞州鄉老趙老栓被毆案的進展,孫氏豪強如何勾結胥吏,如何侵吞田產,如何威脅鄉民,罪行累累,證據確鑿。

奏報最後,劉仁軌寫道:“臣已鎖拿孫氏一族及涉案官吏十七人,依律嚴審。當地百姓,聞之涕泣,感念天恩。然豪強盤踞地方,非止一處,臣請持節,繼續徹查,以儆效尤。”

一份是朝臣攻訐皇叔、隱隱指向他該“親政”的彈劾副本,上面是皇叔看似解釋、實則意味難明的硃批。

一份是皇叔派出的酷吏,在地方上掀起的血雨腥風,但似乎……真的在為民除害?

還有袖中這支冰涼的舊簪,和母親早已模糊的淚眼。

以及薛氏離去前,那柔媚而隱含鼓勵的眼神。

幾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和畫面在他腦海中激烈交戰。杜恆的忠告是理智的,皇叔的權勢是現實的,反對派的心思是險惡的。

可是……那“獨斷”二字,那“架空天子”的指控,那“君恩”的誘惑,還有袖中這支代表著屈辱和無奈的舊簪……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是皇帝!是大唐天子!難道真要永遠活在皇叔的羽翼,或者說陰影之下?這次河工之事,是機會嗎?一個可以向群臣、向天下證明自己能力的機會?一個可以……慢慢拿回一些東西的開始?

可他若是表露出任何“不聽話”的跡象,皇叔會如何?還會像現在這樣,看似嚴厲實則維護嗎?還是會……像對待那些豪強、那些御史一樣,冷酷無情地抹去?

皇叔教導他讀書、騎射、理政的畫面,與皇叔在朝堂上睥睨四方、生殺予奪的畫面,交替閃現。他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皇叔。或許,都是。

這一夜,紫宸殿的燈火,亮至三更。

次日大朝會,氣氛比昨日更加凝滯。許多人都在暗中觀察著御座上年少天子的臉色,揣測著他經過一夜思慮,會做出何種反應。

尤其是那些昨日未被波及、但心中同樣對新政不滿、對李貞專權敢怒不敢言的官員,更是將希冀的目光,隱秘地投向李孝。

他們期待著,經過那封“恰到好處”的奏本刺激,年輕的天子能夠硬氣一些,哪怕只是稍微表露一絲對攝政王處置方式的不同意見,也是好的。

李貞依舊坐在側位,神色平靜,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彷彿在等待著甚麼。

例行奏對之後,短暫的寂靜籠罩了大殿。

李孝緩緩抬起了頭。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示著昨夜的煎熬,但此刻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刻意凝練的堅定。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雖然仍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卻努力壓得平穩:

“昨日朝會,御史張林等人,妄言朝政,攻訐宰輔,其行可鄙,其心當誅。”

開篇定調,直接站在了李貞一邊。一些人心往下沉。

李孝的目光掃過下方,在幾個昨日眼神閃爍的官員臉上略微停留,繼續道:“朕雖年少,亦知皇叔攝政以來,夙興夜寐,為國操勞。

平定邊患,整頓吏治,開源節流,樁樁件件,皆是為我大唐江山永固,為天下百姓安康。”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引用了太宗皇帝的名言:“昔年太宗有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皇叔所行新政,清丈田畝,是為均平賦稅,使水不覆舟;興辦工學、文學,是為廣開才路,富國強兵,使舟行更穩;設鄉老議政,是為下情上達,使水波不興。

縱有小小瑕疵,譬如大江奔流,難免挾帶泥沙,改之即可,豈可因噎廢食,妄言動搖國本?”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條理清晰,雖然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含元殿的每個角落。

那些原本抱有期待的官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難以置信地看著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他竟然……如此旗幟鮮明地為攝政王辯護?甚至將新政拔高到“水能載舟”的太宗遺訓層面?

李貞微微側目,看向御座上的侄兒,目光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隨即又歸於深潭般的平靜。

李孝感受到了那些失望、驚愕、乃至隱含怨恨的目光,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緊,但聲音卻更加清晰有力:“爾等食君之祿,不思為國分憂,為民請命,反結黨營私,攻訐良臣,離間朕與皇叔,其心可誅!

著大理寺,嚴加勘問張林等五人,其背後可有主使,有無同黨,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陛下聖明!”李貞麾下的官員,如柳如雲、閻立德等人,率先出列,高聲應和。隨即,更多的朝臣,無論心中作何想法,都紛紛躬身附和。

“陛下聖明!”

聲浪在大殿中迴盪。李孝看著下方黑壓壓一片躬下的脊背,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混合著暢快與空虛的情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天子一言”的力量。雖然,他知道這份力量,此刻依然來源於皇叔的默許,甚至……可能是樂見其成。

但他終究是說出了口,做出了選擇。

在杜恆的苦勸和薛氏的柔語之間,在生母的遺簪和冰冷的現實之間,在“皇帝”的虛名和“親政”的誘惑之間,他選擇了暫時壓下所有的不甘和野望,選擇了站在皇叔這一邊,選擇了……隱忍和順從。

他緩緩站起身,在百官的注視下,轉向側位的李貞,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恭謹,一如往常:“河工之事,關乎數十萬生靈,朕必當竭盡所能,不負皇叔所託。若有不明之處,還需皇叔時時提點。”

李貞看著他,片刻,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抬手虛扶:“陛下勤政愛民,實乃天下之福。臣,自當盡心輔佐。”

朝會就在這看似“君臣相得”的氛圍中結束了。

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含元殿,許多人腳步匆匆,臉色灰敗。

昨日那場看似轟轟烈烈的聯名彈劾,以及那被悄然送入皇帝書房的副本,非但沒有激起任何波瀾,反而讓天子更堅定地站在了攝政王一邊,甚至引來了更嚴厲的清算。

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心懷僥倖的反對者臉上。

李孝走在御道上,陽光有些刺眼。他覺得腳步有些虛浮,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剛才在殿上那番話,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和心力。

退朝的官員隊伍中,劉仁軌一身紫袍,面色沉肅地走在較前的位置。經過李孝身邊時,他腳步似乎微微一頓,並未轉頭,只有一句幾乎微不可聞的低語,順著風,飄入李孝耳中:

“陛下……聖明。”

那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就像一句最普通的恭維。

但李孝袖中的手,卻不由自主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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