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傾盆大雨洗刷了洛陽城多日的悶熱,也將前夜密室裡那瘋狂而危險的念頭暫時沖刷得模糊不清。但種子一旦落下,即便被雨水浸泡,也只會埋得更深,等待合適的溫度和溼度,便破土而出。
次日大朝會,含元殿內氣氛凝重。龍椅上的李孝似乎沒睡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他目光掃過下方肅立的百官,在幾位御史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瞼,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龍袍袖口精緻的刺繡。
攝政王李貞依舊坐在御階之側的特設座上,神色平靜,甚至有些疏懶,彷彿昨日那場震動朝野的罷黜風波,以及劉仁軌持劍出京的肅殺,都與他無關。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珏,那是柳如雲前幾日新給他系的,說是能寧神靜氣。
例行奏對在沉悶中進行,各地水旱災害,邊鎮糧草調撥,漕運疏通進展……直到御史臺一位姓張的御史大夫,手持象牙笏板,出列躬身。
“臣,御史大夫張林,有本啟奏。”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卻清晰地迴盪在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這位張御史,出身河東張氏,以清流自詡,在朝中頗有聲望,平日並不算激烈反對新政的急先鋒,此刻出列,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臣等,近觀朝政,憂心如焚。”張林抬起頭,面色沉痛,語氣卻漸漸激昂,“自攝政王秉政以來,推行所謂新政,其弊有五!”
“一曰,鄉老議政,名為廣納民意,實為縱容刁民,擾亂鄉里,衝擊官府,使胥吏束手,豪猾橫行,綱紀廢弛!”
“二曰,工學院、文學院,不習聖人經典,專務奇技淫巧、雜學末流,耗費國帑以億萬計,敗壞士林風氣,動搖國本!”
“三曰,清丈田畝,追繳積欠,名為整頓,實則苛政暴斂,逼得小民破產,富戶惶惶,天下洶洶,恐生民變!”
“四曰,重用酷吏,如劉仁軌之流,持天子劍擅行殺戮,先斬後奏,置朝廷法度於何地?此非治國,實乃亂國!”
“五曰……”張林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直射御階之側,“攝政王殿下,總攬大權,乾綱獨斷,架空天子,威福自專!陛下年已十五,聰慧仁厚,正宜親政,勵精圖治!
然殿下卻仍緊握權柄,使陛下困於深宮,不得展布!此非人臣之道,實有負先帝託付,亦非社稷之福!”
“臣等冒死進言,懇請陛下,罷停新政,召回劉仁軌,還政於君,以安天下之心!”
“臣附議!”
“臣附議!”
又有四名御史出列,跪倒在張林身後,齊聲高呼,聲震殿宇。這五人,顯然早有串聯,聯名上奏,直指李貞“五害”,尤其是最後“架空”、“專權”、“還政”的指控,字字誅心,已是將矛盾徹底公開化、白熱化。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有人低頭屏息,有人面露快意,更多人則是臉色發白,惴惴不安。龍椅上的李孝,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緊緊抓住了扶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心跳得厲害,既有一種被公然“擁戴”的隱秘激動,更有一種對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的恐懼。
皇叔會如何應對?暴怒?辯解?還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御階之側,那個依舊把玩著玉珏的男人身上。
李貞的動作停了下來。玉珏在他掌心安靜地躺著,溫潤的光澤似乎也凝滯了。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掃過跪著的五名御史,又掃過噤若寒蟬的百官,最後,落在了御案上那份被內侍呈上來的奏本。
他站起身。
沒有怒髮衝冠,沒有厲聲呵斥。他甚至很平靜地走下御階,來到那五名御史面前。他的腳步很穩,靴底落在光潔的金磚上,發出清晰而均勻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大殿中,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伸出手。內侍連忙將那份奏本遞到他手中。
李貞翻開奏本,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用清晰而平穩的語調,開始朗讀:
“臣等奏:新政五害。其一,鄉老議政,名為廣納民意,實為縱容刁民……”
他讀得很慢,一字一句,彷彿在品味。讀完後,他合上奏本,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張林。
“張御史,”李貞的聲音依舊平靜,“你說鄉老議政,縱容刁民,擾亂綱紀。本王問你,河東道潞州,鄉老趙老栓,因率眾狀告豪強侵佔河灘公田,歸家途中被蒙面人打斷雙腿,家中田產被焚,此事,可有?”
張林梗著脖子:“或有刁民誣告,引來報復,亦未可知!此正顯鄉老議政之弊!”
“哦?誣告?”李貞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份染著暗褐色汙漬的麻布,展開,上面是歪歪扭扭的血字,“這是趙老栓之子,以其父之血,寫就的狀詞,並二十八名鄉民聯名按下的手印。
狀告潞州豪強孫氏,勾結官府胥吏,十年間強佔河灘田、葦蕩、山林共計七百餘畝,打死打傷佃戶三人,逼良為娼者五戶。人證、物證、歷年田契抄本,劉仁軌出京時,已一併帶走查驗。”
他將那血書輕輕一抖,暗褐色的字跡觸目驚心。“張御史祖籍便是潞州吧?這孫氏家主,算起來,是你未出五服的妻舅?”
張林臉色一白,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
李貞不再看他,轉向第二位御史:“你說工學院、文學院耗費國帑,敗壞士林。本王且問你,工學院去年改良的弩機,射程增三成,重量減兩成,邊軍已列裝五千,你可知道?”
“邊軍換裝,自有兵部……”
“你不知道。”李貞打斷他,聲音轉冷,“那你可知,去歲隴右道大雪,壓塌民房無數,是文學院算科、工科學生,依據新測繪之法,協助官府重新規劃營建,節省物料三成,工期縮短一半,救活凍餓災民數千?”
“這……”
“農學院在關中興修的二十處新式水渠、翻車,去歲大旱,保灌農田五萬餘畝,多收糧秣何止十萬石?這叫與民爭利,還是與民分利?嗯?”
那御史額頭見汗,吶吶不能言。
李貞又看向第三位:“清丈田畝,逼民破產?那本王倒要問問,自清丈令下,各道呈報新增田畝幾何?追繳歷年積欠賦稅幾何?
這些新增的田畝賦稅,是用以充實國庫,賑濟災民,修繕河道,還是進了你等口中‘破產小民’的腰包?”
他一步步走,一句句問,聲音並不高,卻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至於劉仁軌,”李貞走到第四位御史面前,停下腳步,目光如冰,“他持天子劍,所為何事?正是要斬除爾等口中這些‘豪猾’、這些‘蛀蟲’、這些盤踞地方、吸食民脂民膏、對抗朝廷法度的敗類!
先斬後奏,是陛下所賜之權,是國法所授之責!爾等在此大放厥詞,是為這些敗類鳴冤,還是自認與其同流合汙?”
那御史渾身一顫,噗通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最後,李貞回到張林面前,俯視著他,臉上那最後一絲平靜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如刀的冷冽。
“至於本王,架空天子,威福自專,不願還政……”李貞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含元殿上空,“張林!爾等食君之祿,可曾真正為君分憂?可曾真正為這天下百姓想過?”
他猛地將手中那份奏本,狠狠摔在張林面前!
“陛下衝齡繼位,天下未穩,四境不寧!是本王,鎮撫內外,平定邊患!是本王,開源節流,使得國庫漸豐!是本王,推行新政,只為革除積弊,強我大唐!”
他每說一句,便向前一步,張林不由自主地瑟縮後退。
“爾等口中之‘國本’,究竟是這天下萬民的生計福祉,還是爾等世家豪強的特權威福?是這李唐江山的千秋基業,還是爾等蠅營狗苟的私利苟且?!”
聲震屋瓦,滿殿皆驚。連御座上的李孝,都忍不住微微顫抖。
李貞停下腳步,胸膛微微起伏,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緒,轉身,面向御座上的李孝,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恢復了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臣受先帝遺命,輔佐陛下,夙夜匪懈,唯恐有負所託。新政之行,或有波折,然利國利民之心,天日可鑑!此五人,不察實情,不恤民苦,結黨攻訐,動搖國是,其心可誅!臣請陛下,嚴懲此等讒佞,以正朝綱!”
說完,他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不再言語。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那被摔在地上的奏本,紙張散開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李孝的臉色蒼白。他看看跪在下方、氣勢如山嶽般不可動搖的皇叔,又看看那五名面如死灰、抖如篩糠的御史。他知道,皇叔不是在請求,而是在逼迫。逼迫他表態,逼迫他站隊。
冷汗,浸溼了他的後背。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幾乎發不出聲音。他知道,只要他此刻說一個“不”字,或者說一句緩和的話,皇叔或許不會當場發作,但從此,他這個皇帝在朝臣眼中,將徹底淪為笑柄。
而若是順著皇叔……
他閉上了眼,復又睜開,袖中的手死死握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張林等人……”他的聲音乾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察實情,妄言朝政,蠱惑人心……著,革去官職,交……交大理寺勘問。”
“陛下聖明。”李貞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他站起身,不再看那癱軟在地的五人,彷彿他們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陛下,”李貞轉向李孝,語氣緩和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諄諄教導”的意味,“御史風聞奏事,本是職責。然空談誤國,實幹興邦。陛下既已年長,正當歷練政事,體察民情。
近日,河南道奏報,黃河於酸棗、靈昌段多處堤防年久失修,今春桃花汛又有險情。地方官奏請加固堤防,然錢糧人工,牽涉甚廣。此事關乎數十萬生靈,最為緊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百官:“陛下可親自過問此事,調閱歷年河工檔案,核查戶部錢糧,與工部、戶部、河南道官員商議,擬定一個切實的方略。
若能妥善處置,解黎民於倒懸,便是陛下親政愛民第一功。也堵一堵那些……說陛下深居宮中、不諳世事的悠悠之口。”
李孝猛地抬頭,看向李貞。
親自過問河工?核查錢糧?與各部商議?這……這聽起來,像是真正的政務,是皇叔在給他機會,展現能力?
他心中瞬間湧起一股混雜著激動、緊張和疑慮的情緒。這是試探?還是真的放權?
“臣等,必當盡心輔佐陛下,辦理河工。”戶部尚書柳如雲、工部尚書閻立本等人出列躬身。
李孝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沉穩有力:“皇叔所慮極是。河工事關重大,朕……必當用心。”
“陛下仁德。”李貞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這場驚心動魄的朝會,就在這看似“皇叔懲戒讒臣、勉勵陛下親政”的詭異和諧中結束了。五名御史被如狼似虎的金吾衛拖了下去,等待他們的將是嚴厲的審判。
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含元殿,無人敢交頭接耳,只有匆匆離去的腳步聲。
李孝回到紫宸殿書房,只覺得渾身虛脫,後背冰涼。今日朝堂上那驚心動魄的對峙,皇叔那凌厲無匹的駁斥,以及最後那看似溫和實則不容拒絕的“安排”,都讓他心緒難平。
他屏退左右,想靜一靜。目光落在書案上,卻微微一凝。
書案正中,放著一份奏本。不是他今早批閱過的任何一份。封皮有些熟悉。
他走過去,拿起翻開。正是今日朝堂上,張林等人聯名彈劾皇叔“五害”的那份奏本的抄錄副本。但上面,多了許多硃筆圈點的痕跡。
那些最激烈的措辭,“專權跋扈”、“架空天子”、“威福自專”、“動搖國本”,都被硃筆重重圈出,旁邊還有細小的批註。字跡凌厲,力透紙背,顯然是皇叔的筆跡。
在“專權跋扈”旁,批著:“總攬大權,非吾所願,實乃時勢所迫,先帝所託。”
在“架空天子”旁,批著:“陛下年幼,需歷練。急政,反害之。”
在“動搖國本”旁,批著:“舊弊不除,國本將成朽木!”
最後,在奏本末尾空白處,還有一行稍大的硃批:“此輩攻訐,不過私利作祟。然‘還政’之聲,亦不可不察。
陛下年歲漸長,吾當徐徐圖退。然驟放權柄,恐生大變。陛下可知,這奏本字字句句,非僅為攻吾,亦是在逼陛下乎?”
李孝的手指,死死捏著奏本的邊緣。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逼陛下乎”四個字上,又移到前面那些被圈出的誅心之語。
“專權跋扈……架空天子……”
他低聲念著這幾個詞,一遍又一遍。皇叔的批註,看似解釋,看似無奈,看似為他考慮,可為甚麼,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升起?
這份奏本副本,怎麼會“恰好”出現在他的書案上?是皇叔放的?還是別人?是想提醒他?警告他?
還是……別的甚麼意思?
他想起皇叔最後讓他處理河工事宜時,那看似期許,卻又深不可測的眼神。想起那五名御史被拖下去時,看向他那絕望又似乎帶著一絲怨恨的眼神。
書房裡靜悄悄的,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雲又聚攏了。
李孝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獨斷”兩個字上,那是皇叔在“威福自專”旁隨手劃出的。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這兩個硃紅的字跡上,反覆地、用力地摩挲著,彷彿要將那印記摳下來,又彷彿要將那含義刻進心裡。
硯臺裡,午前磨好的墨,早已乾涸板結,映不出絲毫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