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殿裡那朵被齊根剪斷的牡丹,無聲地凋落在昂貴的地毯上,濃豔的花瓣襯著深色的織錦,顯出一種悽豔的美感。
武媚娘放下銀剪,神色如常地吩咐宮人收拾乾淨,彷彿只是修剪掉了一截多餘的枝葉。
但“本宮倒要看看,她有沒有這個命生下來”那句話,卻在深宮中某些敏銳之人的心裡,盪開了痕跡。
秋水閣的薛美人,似乎對此一無所知。她依舊“安分守己”,按時請安,安靜讀書,溫柔解意。
太醫院的何醫女成了秋水閣的常客,帶來的藥方和調理建議越來越詳細。薰香裡的鹿銜草和陽起石味道,被更濃郁的花果香精妙地掩蓋。
薛美人的氣色似乎更好了些,肌膚透著瑩潤的光澤,眉眼間那股欲說還休的柔婉,也越發惹人憐惜。
皇帝李孝去秋水閣的次數,穩定而隱秘地增加著。
偶爾留宿,內侍省的記檔也含糊其辭,但份例用度,已悄然比照九嬪中較低的標準。
後宮這潭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有暗流在薛氏身周悄然匯聚、旋轉。而前朝,一場蓄積已久的風暴,終於伴隨著初夏的悶雷,轟然炸響。
風暴的源頭,是李貞推行的諸多新政,尤其是“鄉老議政”在地方上的試點,徹底觸動了某些人盤根錯節的利益根基。
清丈田畝,觸動了隱匿田產的豪強;整頓吏治,讓不少尸位素餐、貪墨成性的官員如坐針氈;工學院、文學院的設立及其背後代表的取士標準變化,更是動搖了世家大族賴以壟斷官場的經學根基。
朝堂之上,以博陵崔氏、滎陽鄭氏殘餘勢力為首的部分世家官員,聯合一些因軍功授田、如今產業多在地方、與新政利益衝突的勳貴,再加上一些秉持“祖宗之法不可變”、“重農抑商”、“奇技淫巧”觀念的保守文官,形成了一個雖然鬆散、但目標一致的反對聯盟。
他們不敢直接攻擊李貞,便將矛頭對準了新政的具體措施。
“啟奏陛下,攝政王殿下!”一名御史出列,聲音激越,“鄉老議政,本為廣納民意,然各地試行以來,弊端叢生!鄉野村夫,目不識丁,何以議政?
不過為地方豪猾把持,假公濟私,擾亂鄉里,甚至衝擊官府,成何體統!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臣附議!”另一名官員緊接著站出來,“工學院耗費鉅萬,所造之物,奇巧有餘,實用不足。所謂‘新式織機’、‘水轉筒車’,靡費公帑無數,卻與民爭利,致使傳統工匠失業,民間怨聲載道!
且工匠之子亦可入學,與士子同列,實乃敗壞學風,顛倒倫常!”
“文學院更是荒唐!”第三位顯然是儒學出身的官員痛心疾首,“不考經義,不重詩賦,竟以雜學、算學、律法乃至番語取士!
非取士,實乃取巧!長此以往,聖人之道誰人傳承?禮義廉恥置於何地?臣請即刻罷停文學院,以正視聽!”
御座上的李孝面無表情地聽著,目光低垂,看著自己龍袍上精細的刺繡紋路。他知道,這些洶湧的抨擊,表面上是對著新政,實際上每一句,都衝著皇叔李貞而去。
他心中有些快意,又有些莫名的緊張。快意於看到皇叔被如此圍攻,緊張於不知皇叔會如何應對,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龍椅側後方,李貞坐在特設的攝政王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不輕不重的嗒嗒聲,彷彿在給這些慷慨陳詞的奏對打著拍子。他的臉色很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
等到幾位跳得最歡的官員都陳述完畢,殿中一片安靜,只有那嗒嗒的敲擊聲清晰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攝政王的反應。
敲擊聲停了。
李貞緩緩站起身,走到御階邊緣,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百官,最後落在那幾位出列的官員身上。他沒有發怒,聲音甚至算得上平和。
“說完了?”
三人被他目光一掃,沒來由地心頭一凜,但話已出口,只得硬著頭皮道:“臣等肺腑之言,皆為江山社稷,望殿下明察!”
“好一個肺腑之言,好一個江山社稷。”李貞點了點頭,忽然提高聲音,“鴻臚寺丞王儉!”
“臣在!”一名穿著淺緋官袍的中年官員出列。
“將博陵郡去年秋賦賬冊,戶部存檔,與地方呈報,核對差異,念。”
王儉早有準備,展開手中卷宗,朗聲道:“博陵郡去歲秋賦,按戶部存檔,應收糧秣四十七萬石,絹八萬匹。然地方實際解送入庫,糧秣三十九萬石,絹五萬匹。
差額糧秣八萬石,絹三萬匹。經查,其中兩萬石糧、五千匹絹,賬目記為‘鄉老議政試行耗費及補貼’,然無細目。
另,郡中三家大戶,崔、盧、李,名下田畝自永徽年來,申報數額未變,然據鄉老聯名舉報及暗訪,實際隱匿田產約兩成,歷年逃稅……”
“夠了。”李貞打斷他,目光轉向剛才抨擊“鄉老議政”最激烈的那位御史,“陳御史,你方才說鄉老議政為豪猾把持,假公濟私?博陵崔氏,是你妻族吧?
這隱匿田產、偷逃賦稅,算不算假公濟私?鄉老聯名舉報,算不算為民請命?嗯?”
那陳御史臉色瞬間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貞不再看他,轉向第二位抨擊工學院的官員:“工部郎中鄭攸,你言工學院靡費公帑,與民爭利。本王問你,去歲關中水患,工學院學員參與設計、督導修建的新式堤壩三段,可曾潰決?”
鄭攸汗如雨下:“不……不曾。”
“舊式堤壩潰決幾處?”
“五……五處。”
“新式織機推廣至洛南三縣,去歲該三縣上繳絹帛數額,同比增幾何?民間僱工薪酬,增幾何?”
“……”
“你不知道?”李貞語氣轉冷,“那你可知,你鄭家在新豐的綢緞莊,上月剛以市價七成,從工部將作監‘廢棄’物料中,購得一批上等蘇木和靛藍?誰批的條子?嗯?”
鄭攸腿一軟,也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
李貞最後看向那位痛心疾首的儒學官員:“劉學士,你說文學院敗壞學風。那本王問你,去年科舉,明經科進士,通曉《水經注》、《齊民要術》者幾人?
通曉邊情輿圖、諸藩語言者幾人?遇刑名錢穀實務,能處置分明者,又有幾人?”
劉學士面紅耳赤,訥訥不能言。
“爾等食君之祿,不思報國,結黨營私,阻撓新政,詆譭實幹,更甚者,貪墨瀆職,中飽私囊!”李貞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金鐵交擊,響徹大殿,“卻在此大言炎炎,奢談甚麼江山社稷,禮義廉恥!”
他轉身,對御座上的李孝微微躬身,語氣不容置疑:“陛下,御史陳明、工部郎中鄭攸、國子監學士劉芳,尸位素餐,攻訐善政,證據確鑿,臣請即刻革去官職,永不敘用!
博陵崔氏、滎陽鄭氏涉案子弟三人,削去功名,移交大理寺嚴查!其家族,三年內不得參與科舉,不得蔭補為官!”
李孝袖中的手微微握緊,喉結動了動,看著下方面如死灰的幾人,又看向身旁皇叔那平靜卻蘊含著無邊威勢的側臉,終究緩緩點頭,聲音乾澀:“準……攝政王所奏。”
“陛下聖明。”李貞直起身,目光如電,掃過下方垂首噤聲的百官,“新政乃強國之本,安民之策,再有敢妖言惑眾、阻撓新政者,不論出身,不論官職,以此三人為例!退朝!”
雷霆一擊,震懾朝野。三名跳得最歡的官員被當廷罷黜,兩名世家骨幹被削籍下獄,家族受重挫。反對聲浪為之一滯。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朝堂上的壓制,並不能立刻平息地方上的抵抗。
數日後,數封加急奏報同時送入洛陽。
河東道潞州,鄉老聯名狀告本地豪強侵佔河灘公田、壟斷山澤之利,主持議政的鄉老代表,在歸家途中被蒙面人毆打,重傷臥床,其家田產一夜之間被焚燬大半。
河北道魏州,推行新的田畝清丈,遭到數家大戶聯合抵制,負責丈量的胥吏被圍困,州衙派兵彈壓,竟引發大規模械鬥,死傷十餘人,清丈工作徹底停滯。
幽州,更有鄉老被匿名信威脅,聲稱若再敢“胡言亂語”,滅其滿門。
訊息傳來,李貞震怒。他深知,這不僅僅是地方豪強的反抗,更是朝中反對勢力在地方上的反撲和試探。若此事不能以更果斷、更猛烈的手段鎮壓下去,新政將威信掃地,後續改革將寸步難行。
他沒有再召集朝議爭論。次日,一道措辭嚴厲的攝政王令直接從政事堂發出:
“著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子少保、刑部尚書劉仁軌,為河東、河北道黜陟巡察大使,持天子劍,節制兩道軍政,專司查辦阻撓新政、毆傷鄉老、對抗官府、侵吞公產一案!
凡涉案者,無論官紳,一經查實,可就地鎖拿!抗命不遵、暴力對抗者,先斬後奏!”
天子劍,乃當年太宗皇帝佩劍,賜予李貞攝政時便授予,象徵著代天巡狩、生殺予奪之權。
劉仁軌,這位以剛正耿直、鐵腕無情著稱的老臣,持此劍出京,意味著血腥的清洗和毫不留情的鎮壓。
劉仁軌出京前夜,李貞在王府書房單獨召見他。沒有旁人,連慕容婉都守在門外。
“敬輿,此去兇險,地方勢力盤根錯節,狗急跳牆,甚麼事都做得出來。”李貞親手給劉仁軌斟了一杯茶。
劉仁軌雙手接過,花白的眉毛下目光銳利如鷹:“殿下放心,老臣這把骨頭,還經得起摔打。”
“我要的,不是殺多少人。”李貞看著他,聲音低沉而清晰,“我要的,是立威。新政的威,朝廷的威,法度的威。
所以,殺人可以,甚至必須殺幾個有分量的,但要殺在明處,殺得有理有據,讓天下人都看著,讓那些藏在後面的魑魅魍魎,不敢再伸手。”
劉仁軌緩緩點頭:“老臣明白。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不把膿瘡剜乾淨,好肉長不出來。”
“帶上黑齒常之,他麾下的百騎,精於偵緝搏殺,可護你周全,也能辦些暗地裡的事。”李貞補充道,“證據,要確鑿。刀,要砍在七寸上。”
“是。”
劉仁軌出京那日,天氣陰沉。他並未大張旗鼓,只帶著數十名刑部幹員、一隊精銳護衛,以及黑齒常之統領的百騎精銳,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洛陽。
但那柄用黃綾包裹、代表著無上權柄和殺戮決心的天子劍,就懸在他的馬車裡。
訊息靈通的人都知道,河東、河北,要變天了。
洛陽城中,某處幽靜的宅邸密室。燭火昏暗,映照著幾張或蒼老、或陰鬱、或驚惶的臉。正是朝中反對新政勢力的幾位核心人物,此刻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在此密會。
“完了……全完了……”一名穿著常服的老者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劉仁軌那老殺才持天子劍出京,分明是要大開殺戒!他在刑部多年,手底下那些酷吏,甚麼手段使不出來?我們的人……怕是保不住了。”
“何止保不住!”另一人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盞亂跳,“這是要趕盡殺絕!先是在朝堂上罷黜我等臂助,現在又去地方上抄我們的根!李貞這是要把我們連根拔起啊!”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有人低聲懊悔。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一位面色陰沉的中年人打斷他,他是滎陽鄭氏在朝中的代表之一,鄭攸的族叔,“李貞倒行逆施,擅改祖制,與民爭利,重用酷吏,這是要絕我等士族的生路!難道我們就坐以待斃?”
“不坐以待斃又能如何?”先前癱坐的老者苦笑,“他大權在握,兵權在握,連天子都……唉!”
提到天子,密室中靜了一瞬。搖曳的燭光在眾人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那個面色陰沉的中年人,忽然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一字一句道:“陛下年已十五,聰慧仁厚,讀書知禮,眼見便是親政之年!
可如今呢?困於深宮,形同傀儡!軍國大事,皆由攝政王一言而決!長此以往,李氏江山,究竟是誰家天下?”
這話太過誅心,眾人皆變色,紛紛低聲呵斥。
“鄭兄慎言!”
“此乃誅滅九族之言!”
“不可胡言!”
那鄭姓中年人卻彷彿豁出去了,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同毒蛇吐信:“吾等世受國恩,豈能坐視權奸當道,主少國疑?陛下乃正統天子,為何不能親政?為何不能乾坤獨斷?”
他環視眾人,目光灼灼,“或許……唯有讓陛下早日‘名副其實’,吾等方有生機。陛下……或可為主!”
“為主”二字,他咬得極重。滿室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他話中那赤裸裸的暗示驚呆了。這不是簡單的政治鬥爭,這是謀逆!是政變!
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所有人的心臟。但在這刺骨的恐懼深處,一絲被逼到絕境後滋生的、瘋狂的念頭,卻如同鬼火,幽幽地亮了起來。
“你……你瘋了!”有人顫聲道。
“我沒瘋!”鄭姓中年人猛地站起,臉上肌肉扭曲,“是李貞逼的!他不給我們活路,難道我們就引頸就戮?陛下才是真龍天子!
只要陛下能親政,撥亂反正,吾等便是輔弼功臣!到時,廢除那些勞什子新政,恢復祖制,天下方能太平!”
“如何讓陛下親政?”另一人聲音乾澀,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鄭姓中年人重新坐下,喘著粗氣,眼中瘋狂與恐懼交織,低聲道:“此事……需從長計議,需有萬全準備,更需……宮內有人呼應。”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有一女,在宮中……雖位份不高,但或許,能遞個話,探探陛下的心意……”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接話,但也沒人再出聲呵斥。
密室裡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那“陛下或可為主”的瘋狂提議,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看似沉沒,卻在每個人心底激起了滔天巨浪和深不見底的旋渦。
密會最終在不置可否的沉默和極大的惶恐中散去。每個人離開時,都面色凝重,腳步虛浮,彷彿剛從一個令人窒息的噩夢中掙脫。
鄭姓中年人回到自己府邸的書房,緊閉門窗,連心腹僕從都屏退。他獨自坐在黑暗中許久,直到眼睛適應了黑暗,才哆哆嗦嗦地起身,挪開書架後的一個暗格,從裡面取出一個用層層綢布包裹的小匣。
開啟匣子,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枚玉佩。玉佩質地普通,雕工也粗糙,上面刻著的龍形紋路甚至有些模糊不清,邊緣還有細微的磕碰痕跡。這不像是甚麼珍貴信物,更像孩童的玩物。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枚玉佩,緊緊攥在掌心,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閉上眼,彷彿又看到許多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一個渾身溼透、驚慌失措的小內侍,將這塊玉佩塞進他手裡,只來得及說一句“鄭太后……讓交給您……保全陛下……”,便消失在雨夜中。
那是李孝的生母,被廢黜後很快“暴斃”的鄭太后。這玉佩,是李孝幼時最喜愛的玩物。這大概是她生命最後時刻,能送出的、最隱晦也最絕望的託付。
這些年,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敢與鄭家過多牽扯,甚至在鄭家倒臺時還竭力撇清。他以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保住富貴。
可李貞的新政,如同刮骨鋼刀,一寸寸削去他們這些舊日勳貴、世家大族的根基和特權。先是朝堂上的話語權,接著是地方上的利益,現在,連他們的身家性命都要不保了。
“太后……”他對著虛空,喃喃低語,老淚縱橫,不知是恐懼還是悲憤,“老臣……無能,未能護得鄭家周全……如今,連自身也難保了。”
他擦去眼淚,眼神從渾濁的恐懼,漸漸變得渾濁而瘋狂,最後凝固成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李貞不仁,休怪我等不義!”
他將玉佩緊緊貼在胸口,彷彿能從中汲取一絲微薄的勇氣和溫度。
“陛下……才是天下之主。老臣……或許只能行此險招,以報太后當年託付之恩,以全鄭氏……不,以全我等士族,一線生機了!”
窗外,烏雲堆積,悶雷滾動。倏然間,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映亮他猙獰而絕望的臉龐。
緊接著,驚雷炸響,震耳欲聾。
瓢潑大雨,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