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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小皇帝的嘗試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麟德殿夜宴的薰風與酒意,最終消散在清冷的晨露中。那夜薛氏“送”李孝回宮,究竟送到了何處,內侍省沒有任何異常記錄,秋水閣的宮人也如常熄燈安寢,彷彿一切如常。

只是自那之後,小皇帝李孝去薛美人處的次數,悄然多了起來,雖未專寵,卻也足夠引人遐想。

前朝,軍事學院的運作已步入正軌。李孝的旁聽,也成了每月固定的行程。他不再像最初那般,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

他開始有意識地提前閱讀兵書,在課後向擔任“祭酒”的程務挺、或是負責“兵法與政略”課的劉仁軌請教問題。

問題起初粗淺,漸漸深入,有時甚至能引經據典,問得頗有見地,讓程務挺這老將都需認真思索片刻才能回答。

他不再只侷限於聽課。他會“偶然”在學院校場邊,看到某個出身寒門、在騎射或兵棋推演中表現突出的年輕學員,駐足觀看片刻,然後溫和地問上幾句家鄉何處、從軍幾年、課業如何。

李孝的態度總是謙和的,帶著少年天子特有的、略顯青澀的求知慾,以及一種恰到好處的、對“英才”的欣賞。

這一日,兵法課散後,學員們三三兩兩離開講堂。

一個名叫陸明遠的年輕校尉走得慢了些,他來自隴西,父親只是個隊正,戰死在西域,他是憑著實打實的戰功和粗通文墨,才被選拔入軍事學院。

此刻,他正對劉仁軌課上提到的某個戰例陣法變換有些不解,皺著眉頭邊走邊想,差點撞到一個人。

“陛下!”陸明遠驚出一身冷汗,連忙退後行禮。他認得這位常來旁聽的小皇帝。

“陸校尉不必多禮。”李孝虛扶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中潦草記著心得的紙片上,“可是對劉司業所講的‘錐形陣’變‘雁行陣’仍有疑慮?”

陸明遠一愣,沒想到陛下不僅記得他姓名,還看出了他的困惑,心中微熱,老實答道:“是,末將愚鈍,總覺得變陣銜接處,若遇敵騎突擊,頗為兇險。”

李孝點點頭,隨手撿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沙土地上劃拉起來:“朕……我近日讀《曹公新書》,見其論及步騎協同,提及可於變陣之時,以強弩手前置延緩敵騎,為變陣爭取一息之機。雖與劉司業所講戰例時代不同,或可參詳?”

陸明遠看著地上那雖然簡單卻清晰的示意線條,眼睛一亮,許多不解之處豁然開朗。

他激動道:“陛下聖明!此法大妙!末將……末將怎就沒想到!”

“紙上談兵罷了,具體臨陣,還需隨機應變。”李孝搖搖頭,將那枯枝丟開,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用舊的端硯,墨色沉鬱,邊角略有磨損,但一看就是上品。“此硯隨我多年,還算順手。見陸校尉勤學深思,贈與你吧。望你在此潛心進益,早日為我大唐建功立業。”

陸明遠雙手接過那方尚帶體溫的舊硯,指尖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皇帝用過的舊物!這份賞識,遠超金銀。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發哽:“末將……定不負陛下厚望!”

類似的情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

有時是在校場邊“偶遇”某個因家世不高而備受排擠的功臣子弟,李孝會拍拍他的肩膀,嘆一句“英雄不問出處,衛霍亦起於微末”。

有時是在學院藏書閣,看到某個低階官員出身的學員對著一堆賬冊愁眉不展,李孝會駐足。

問明是家鄉田賦折算的難題後,李孝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此類折算,戶部柳尚書曾於《租庸調疏議》中提及新法,或可一觀”,並讓內侍將自己案頭那本有柳如雲批註的《疏議》抄本借出。

他的賞賜也恰到好處。有時是一柄不算名貴但鋒利的短刃,有時是幾刀上好的宣紙,有時甚至只是幾句懇切的鼓勵:“卿之見解,頗合朕心。”

“國事維艱,正需卿等這般實心用事之才。”

“勿以位卑忘憂國,他日麒麟閣上,未必無君之名。”

李孝不再只是那個高高在上、沉默寡言的少年天子。在軍事學院這個相對單純、崇尚才能與熱血的環境裡,他以一種低調而真誠的姿態,展現著自己的“聰慧”、“勤勉”與“求賢若渴”。

他不再刻意避開那些出身不高的學員,反而與之交談更多。他記住他們的姓名、籍貫、甚至家中些許難處,並在下一次見面時“不經意”問起,那份看似隨和的關切,往往比任何厚賞更能打動人心。

尤其是對那些身有微功、卻因性格耿直或缺乏背景而晉升無望的中下層軍官,以及那些苦讀數年、卻只能在衙門底層蹉跎的低階文官而言,皇帝的這份“知遇之恩”,如同久旱甘霖。

他們未必立刻就想捲入甚麼朝堂風波,但一個年輕、溫和、似乎胸有大志、並且賞識自己的皇帝,天然能激發他們心中“士為知己者死”的樸素情感,以及一種改變自身命運的強烈渴望。

李孝很小心。他從不私下頻繁召見某人,接觸多在公開場合,話題也多在學業、兵事、政務探討的範圍內。賞賜之物不算貴重,理由也冠冕堂皇。

他像一隻耐心織網的蜘蛛,緩慢而謹慎地,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編織著最初、也是最脆弱的關係網路。

他不知道的是,他接觸的每一個人,每一次交談的內容,甚至他賞賜了何物,說了甚麼話,都被一雙冷靜的眼睛,記錄在案。

慕容婉將一份謄寫清晰的名單,放在了李貞的書案上。名單不長,只有七個名字,後面簡略標註著官職、出身、與皇帝接觸的簡要情況。

“王爺,這是近兩月以來,與陛下接觸超過三次,且談話內容超出尋常問候、涉及兵事政務或流露個人境遇者。共七人。”

慕容婉聲音平靜無波,“其中,軍事學院學員四人,分別為校尉陸明遠、隊正孫煥、勳衛劉簡、文吏出身的後勤學員周梓。

另有兵部職方司主事陳平,工部虞衡司員外郎趙文度,以及……洛陽縣衙的一個法曹參軍,鄭攸。”

李貞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汴渠疏浚的奏章,聞言筆尖未停,隨口問道:“這個鄭攸,就是上次陛下在縣衙觀政,斷那田產界址案時,提議去實地勘驗的那個?”

“是。陛下後來專門召見過他一次,詢問了些律法適用疑難,賞了他一套《永徽律疏》。”慕容婉補充道,“陸明遠之父,曾為已故鄭太后宮中侍衛,鄭太后崩後,外放隴西,戰歿。

孫煥,其姊嫁與淮安郡王府一名管事。陳平,與鄭侍中鄭元信有遠親。趙文度……其家鄉今年春汛,沖毀良田數十頃,其家亦在其中,曾上書工部請求勘災減免,被擱置。劉簡與周梓,暫未發現特殊背景。”

李貞終於放下筆,拿起那份名單,掃了一眼,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他將名單遞給一旁正在整理文書的劉仁軌,笑道:“敬輿,你看看。咱們這位小陛下,開始學著交朋友了。”

劉仁軌接過,仔細看了一遍,花白的眉毛微微動了動:“陸明遠、孫煥,勇毅有餘,謀略稍欠,然可造之材。陳平於職方司多年,熟悉輿圖邊情,做事踏實,只是性子孤直,不善逢迎,故多年未遷。

趙文度精於算學,尤擅水利,是個實務幹才,可惜……鄭攸嘛,倒是聽洛陽縣令崔知溫提過,熟諳律例,心細如髮,是個好苗子。”

他頓了頓,看向李貞:“陛下倒是……頗有識人之明。這幾人,皆非庸碌之輩,也確都……不甚得意。”

李貞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輕鬆:“年輕人嘛,總想有些作為,結交些志同道合之人,無可厚非。只要不逾矩,多聽聽,多看看,總是好的。總比待在深宮裡,聽那些老夫子講些虛頭巴腦的道理強。”

慕容婉垂手而立,沒有接話。

劉仁軌將名單放回案上,沉吟道:“王爺的意思是……”

“把這幾人,自入仕或從軍以來的所有考評檔案,功過記錄,包括同僚上官評語,家裡幾口人,田產幾何,有無負債,親朋故舊有哪些,都給本王調來瞧瞧。”

李貞抿了口茶,淡淡道,“看看成色。若真是可用之才,陛下替咱們發掘出來,倒是省事了。”

劉仁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點頭應下:“老臣明白。”

“還有,”李貞放下茶盞,手指在名單上某個名字輕輕點了點,“這個趙文度,家鄉水患的條陳,為何被工部擱置?去查查。若真是天災,該減免減免,該賑濟賑濟。朝廷選才,不能寒了實幹者的心。”

“是。”

慕容婉和劉仁軌領命退下。書房內恢復安靜。

李貞重新拿起那份汴渠疏浚的奏章,目光卻似乎沒有聚焦在文字上。窗外春光正好,幾隻雀兒在枝頭嘰喳。

他看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低笑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甚麼情緒,隨即又埋首於案牘之中。

數日後,李孝在紫宸殿偏殿的書房裡,單獨召見了陸明遠。

這是陸明遠第一次進入皇帝的書房。房間不算大,陳設也遠不如他想象中奢華,書卷氣息卻很濃。

李孝坐在書案後,正提筆寫著甚麼,見他進來,便擱下筆,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明遠來了,坐。”李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稱呼也省去了官職,顯得親切。

陸明遠哪裡敢坐,撲通一聲跪倒,以頭觸地:“末將陸明遠,叩見陛下!陛下賜硯教導之恩,末將沒齒難忘!末將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

李孝起身,走過來親手將他扶起。“不必如此。這裡沒有外人。”

他拉著陸明遠的手臂,讓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則坐回書案後,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淡淡的憂慮。

“明遠,你在軍事學院,覺得如何?可有人因你出身,而輕視於你?”

陸明遠心頭一熱,鼻尖都有些發酸。他在學院,雖憑本事贏得一些尊重,但那些世家子弟若有若無的排斥,他豈能感受不到?

此刻被皇帝一語道破,又是如此關懷的語氣,他頓時覺得滿腔委屈都有了宣洩之處。

“回陛下,些許閒言,末將並不在意!只願學好本領,將來如陛下所言,為大唐建功!”他挺直腰板,大聲道。

“好,有志氣!”李孝讚許地點點頭,隨即又輕嘆一聲,“只是,如今朝堂之上,門第之見仍深,寒門才俊,縱有報國之志,通天才學,往往也難覓晉升之階。

便如你,若非軍事學院,恐怕至今仍是個小小校尉,難以接觸更高深的兵法韜略。”

陸明遠默然,這是事實。

“朕年少,見識淺薄。”李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誠摯,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落寞,“先帝去得早,將這萬里江山、億兆黎民託付於朕。

朕夙夜憂懼,常恐德不配位,有負先帝,有負天下。每每思及朝中袞袞諸公,或固於門戶,或耽於私利,能如明遠這般,一心為公、實心用事者,少矣。”

他抬起眼,看著陸明遠,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期許,甚至……依賴。“朕需砥礪之臣,需真正忠於大唐、忠於朕的肱骨。明遠,你,可願做這樣的臣子?”

陸明遠熱血上湧,再次離座跪倒,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陛下!末將一介武夫,蒙陛下不棄,視為心腹!末將此生,願為陛下前驅,刀山火海,萬死不辭!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快起來。”李孝再次扶起他,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眼神深邃,“朕信你。只是,前路漫漫,荊棘遍佈。你我君臣相得,貴在知心。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切記,不可為外人道。”

“末將明白!”陸明遠重重點頭,只覺胸中豪情激盪,恨不得立刻為眼前這位“明主”拋頭顱灑熱血。

“好,好。”李孝鬆開手,坐回位子,彷彿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君臣奏對,語氣恢復了平靜,“你在學院,好生進學。閒暇時,也可多與陳平、趙文度、鄭攸他們走動走動,都是實心辦事之人,多交流,於國於己,皆有裨益。”

“末將領旨!”

陸明遠又說了些學院中的見聞,李孝認真聽著,不時問上一兩句。

約莫一刻鐘後,陸明遠才告退離去,腳步都因激動而有些發飄。

書房內恢復了安靜。李孝臉上的溫和與期許漸漸褪去,只剩下平靜,甚至有一絲疲憊。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暮春的風帶著暖意和花香湧入。

窗外庭院寂靜,樹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隨風輕輕搖晃。一片新葉被風捲起,打著旋兒,落在窗臺上。

李孝伸出手,拈起那片嫩綠的葉子,在指尖慢慢捻動,目光投向庭院深處搖曳的樹影,低聲自語,又像是在對那片葉子說話:

“他日……望卿等,真能不忘今日之言。”

窗外,一叢茂密的忍冬花架後,斑駁的樹影晃動了一下,似乎只是風吹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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