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以及指甲縫裡那抹詭異的靛藍,在宮牆之內激起的並非驚濤駭浪,而是一圈圈迅速擴散、令人窒息的死寂漣漪。
這漣漪所過之處,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訊息第一時間被封鎖,但春燕的暴斃和她指甲縫裡的發現,仍以最快的速度,透過慕容婉,呈報到了徹夜未眠的武媚娘面前。
彼時,東方剛剛露出一線魚肚白,立政殿內燭火將盡,光線昏暗。
武媚娘聽完慕容婉的稟報,看著那張記錄著驗看結果、墨跡未乾的紙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慢慢地將紙條放在燭火上,看著火舌將其吞噬,化為灰燼,然後輕輕拍了拍手,拂去指尖並不存在的塵埃。
“好得很。”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滅口滅到本宮眼皮子底下了。先是小祿子,再是這個春燕。線索掐得可真乾淨。”
慕容婉垂首肅立,不敢接話。她知道,王妃的怒火已經積攢到了頂點,此刻的平靜,不過是風暴來臨前的假象。
“婉兒,”武媚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晨光勾勒出她挺拔而冷硬的側影,“你說,這後宮,是不是太平日子過得太久,讓有些人忘了,本宮的立政殿前,那對銅獅子,是做甚麼用的?”
慕容婉心頭一凜,躬身道:“娘娘威嚴,六宮敬服。只是總有那麼些不知死活、心懷叵測的魑魅魍魎,妄圖攪動風雨。”
“心懷叵測……”武媚娘重複著這四個字,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冰刃般掃過殿內,“那就讓本宮看看,到底有多少魑魅魍魎,藏在這錦繡堆裡,吃著皇家的飯,卻想著砸皇家的鍋!”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傳本宮令!自即日起,後宮徹查!凡有行止不端、與宮外私相授受、曾與韓王府等有過瓜葛、或近半年內有不明錢財往來、言行可疑之宦官宮女,無論品級,一律先行拘押,由內侍省、宮正司、連同你手下的內衛,三方會審!
審出結果之後,該杖斃的杖斃,該逐出的逐出,該貶入苦役的貶入苦役!本宮要在三日之內,還後宮一個清淨!”
“是!”慕容婉肅然應道,她知道,這不是查案,這是清洗。
以“肅清奸宄、整頓宮規”為名,行剷除異己、穩固權柄之實。
王妃要借這次下毒事件,將後宮徹底梳理一遍,把那些不聽話的、有異心的、可能被外界滲透的釘子,全部拔掉!
“還有,”武媚娘走回案前,提筆蘸墨,在鋪開的絹紙上飛快地寫下幾行字,字跡鐵畫銀鉤,帶著森然殺氣,“自今日起,無本宮手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與宮外傳遞物品、書信、口信!
違者,以窺探宮禁、私通外朝論處,立斬不赦!”
她將手令扔給慕容婉:“即刻通傳六宮二十四衙門,著內侍省、宮正司嚴查過往三個月所有宮人出入記錄、物資採買記錄、書信往來記錄!凡有疑點,一律報上來!”
“是!”
“將金昭儀移至立政殿西偏殿,加派可靠人手護衛。她的飲食、湯藥,從今往後,必經你親自過目,或你指定的絕對心腹查驗,方可入口!”武媚孃的聲音不容置疑,“綺雲殿暫時封了,裡面所有東西,給本宮一寸一寸地搜!”
“奴婢遵命!”
一道道命令從立政殿發出,如同冰冷的鐵鞭,抽碎了後宮表面維持的平靜與祥和。
慕容婉親自坐鎮,內衛傾巢而出,聯合內侍省、宮正司,開始了一場迅雷不及掩耳的大清洗。
名單是早就備下的。
武媚娘執掌後宮多年,對宮裡這些人的底細、關係、背後站著誰,即便不能說了如指掌,也摸清了七八分。
平日裡她或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一旦動真格,這些就是現成的罪證。
有在韓王府當過差、後來透過各種關係混進宮裡的老太監;有與宮外某些“富商”過從甚密、經常夾帶私貨的採辦嬤嬤;有仗著是某位太妃、太嬪的遠親,在宮中欺壓良善、剋扣份例的管事宮女。
還有那些喜好嚼舌根、傳播謠言、甚至暗中為某些朝臣傳遞訊息的低階女官……
林林總總,數十人,被一一從各個角落拖了出來。
求饒聲、哭喊聲、喊冤聲,在宮廷的巷道殿宇間短暫響起,又迅速被捂住、拖遠。廷杖擊打肉體的沉悶聲響,在專門行刑的場所迴盪。血的氣息,混合著恐懼,瀰漫在四月的春風裡。
有人被當場杖斃,以儆效尤。有人被扒了宮衣,驅逐出宮,永不許再入。更多的人,被髮配到掖庭、浣衣局、針工局等最苦最累的地方,終身服役。
空缺出來的位置,迅速被填補。
補上來的人,要麼是慕容婉一手培養、絕對可靠的內衛,要麼是家世清白、經過嚴格審查的新進宮女太監,要麼是武媚娘入宮多年來提拔、恩威並施下收服的“老人”。
整個後宮的人事,在三天之內,經歷了一次徹底的大換血。效率之高,安排之縝密,令人咋舌。
慕容婉幾乎不眠不休,排程人手,核對名冊,安排交割,竟將這場涉及數百人的動盪,處理得井井有條,未出大的紕漏。
禁令被嚴格執行。宮門守衛增加了一倍,對出入人等的盤查嚴苛到近乎苛刻。所有送往宮外的物品,哪怕是妃嬪賞賜給孃家的尋常節禮,也需經內侍省查驗登記,並有王妃手令副籤,方可放行。
宮外遞進來的東西,更是檢查得滴水不漏。一時間,後宮與外界聯絡的渠道,被收束到極致。
金明珠被小心翼翼地移到了立政殿西偏殿,這裡是武媚娘日常起居之所的延伸,防衛森嚴,如同鐵桶。她依舊驚魂未定,夜夜被噩夢纏繞,夢中總有人從背後推她,跌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武媚娘除了處理必要政務,大部分時間都陪在她身邊,親自過問她的一飲一食,安撫她的情緒。
金明珠的所有入口之物,必先由慕容婉或她指定的兩名心腹嬤嬤,用銀針、特製試毒石蕊反覆驗看,並由專人試嘗,確認無誤後,才會送到金明珠面前。
這場風暴中,皇帝李孝,始終保持著令人不安的沉默。
他沒有對武媚孃的大動干戈提出任何異議,甚至在朝會上,有御史言辭閃爍地提及“後宮動盪,恐非祥和之兆”時,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不置一詞,任由攝政王李貞將話題引開。
他照常上朝,照常聽政,照常在經筵上聽杜恆講解經義,神色平靜,甚至比往日更加恭謹寡言。彷彿那場席捲後宮、牽連數十人性命前程的清洗,與他這個天子毫無關係。
然而,就在清洗風暴稍稍平息的次日,紫宸殿內發生了一件“小事”。
李孝身邊一個名叫小德子的低等宦官,因“偷盜御用松煙墨兩錠”,被皇帝親自下令,重責四十廷杖,然後發配掖庭,終身做最苦最賤的雜役。
訊息傳出,後宮諸人反應不一。
有人覺得皇帝小題大做,兩錠墨而已;有人認為這是皇帝在立威,敲打宮人;也有人暗暗揣測,這小德子平日似乎與薛美人宮裡那個暴斃的宮女春燕交好,兩人是同鄉,時常有些往來。
皇帝此舉,是在撇清?還是在表態?
執行杖刑時,李孝就站在廊下看著。小德子殺豬般的嚎叫響徹庭院,他卻只是負手而立,面色平靜地看著那板子一起一落,直到血肉模糊,聲音微弱。
行刑完畢,他甚至還對執刑的宦官說了一句:“按《唐律疏議·賊盜律》,監守自盜宮內物,值絹五匹以上者,流二千里。朕念其初犯,減杖後沒入掖庭,已是法外開恩。”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宮人耳中。他們匍匐在地,噤若寒蟬,終於真切地感受到,這位平日裡看似溫和寡言的少年天子,一旦動怒,亦有雷霆手段。
訊息自然也傳到了被變相禁足在秋水閣的薛美人耳中。
自那日從立政殿回來,薛氏便如同驚弓之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對外面的一切風聲鶴唳都感到恐懼。
新派來的兩個宮女表面恭順,實則目光如炬,時刻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知道自己完了,即便王妃暫時沒有動她,她也已經是一隻被折斷了翅膀、關在籠中的鳥,生死只在別人一念之間。
當貼身侍女(新的,並非她的心腹)用平靜無波的語調,稟報了皇帝杖責、發配小德子的事情後,薛氏正在對鏡梳妝的手,猛地一抖,手中的玉簪“啪”地掉在梳妝檯上,斷成兩截。
侍女默默上前,收拾起斷簪,又換了一支普通的銀簪遞上。
薛氏沒有接。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銅鏡中那張依舊嬌豔、卻已毫無血色的臉。
鏡中人眼角眉梢,殘留著昨夜哭泣的痕跡,眼底是深深的恐懼和絕望,但在那絕望的最深處,似乎又燃起了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冰冷的光。
她想起了兄長薛訥入宮覲見那日,私下對她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富貴險中求”、“家族前程繫於你一身”、“陛下年幼,需有親近之人”的暗示。
薛氏也想起了前些日子,那個透過特殊渠道傳遞進來的、字跡陌生的紙條,和隨之而來的那一小包“東西”。更想起了春燕被帶走前,那驚恐無助、又帶著一絲怨懟的眼神。
靠兄長?兄長遠在邊關,鞭長莫及,自身能否保住前程尚且兩說。
靠皇帝?他今日能毫不猶豫地杖斃與春燕有舊的太監,明日就能毫不猶豫地捨棄她這顆無用的棋子。
靠那些遞紙條、給“東西”的幕後之人?他們連小祿子、春燕都能輕易捨棄滅口,何況是她?
鏡中的美人,忽然扯動嘴角,極其緩慢地,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笑容裡,有自嘲,有淒涼,有認命,但漸漸地,又滲出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扭曲的狠意。
她抬起手,緩緩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冰涼。然後,她拿起那支侍女新遞上的、毫不起眼的銀簪,對著鏡子,慢慢地將有些鬆散的髮髻重新綰緊,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銅鏡模糊地映出她重新綰好的髮髻,和那張雖然蒼白、卻似乎重新凝聚起某種力量的臉。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嘴唇微微開合,用幾乎低不可聞的氣音,一字一頓地,吐出幾個字:
“看來,誰都靠不住呢。”
薛氏的聲音輕飄飄地落在寂靜的室內,沒有激起半點回響。只有鏡中她那雙眼睛,幽深如古井,再不見半分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