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庭獄陰冷的氣息尚未散盡,天邊已泛起魚肚白。立政殿內燈火通明,一夜未眠的武媚娘坐在主位,臉上不見多少倦色,只有一片沉靜的冷峻。
慕容婉肅立在下首,手裡捧著那用油紙仔細包好的一小縷靛藍色錦線,以及連夜整理出的幾頁卷宗。
“查清楚了?”武媚孃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響起,帶著一絲熬夜後的微啞。
“是,娘娘。”慕容婉將卷宗和油紙包輕輕放在武媚娘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聲音清晰平穩,條分縷析,“奴婢連夜調閱了尚服局、內侍省及各處存檔。
這種特殊染法的湖州吳綬靛藍錦,去歲冬共入庫三匹,每匹十八丈。入庫記錄、支取記錄、賞賜記錄,奴婢已全部核對。”
她翻開卷宗,指向其中一行:“去年臘月,王妃您因年下賜賞,將此錦賞給當時新入宮、位份在美人和婕妤以上的六位妃嬪。每人所得不等,多者如高昭儀、金昭儀,各得一丈二尺;少者如劉婕妤,得八尺。”
慕容婉的指尖在那個名字上輕輕一頓,“而薛美人,因其兄新立軍功,您額外厚賞,賜了一丈五尺。記錄在此,分毫不差。”
武媚孃的目光掃過那行工整的楷書記錄,沒有說話,等著慕容婉的下文。
“賞賜之後,各宮用此錦料做了甚麼,並無強制記錄,但奴婢詢問了尚服局幾位老成的繡娘和內侍省經手過的老人。”
慕容婉繼續道,語氣不起波瀾,卻字字千鈞,“高昭儀用其裁了一件半臂,金昭儀做了條披帛,劉婕妤鑲了衣緣……其餘幾位,或做香囊,或做扇套,皆有跡可循。
唯有薛美人處,據其身邊宮女回憶,薛美人曾言此錦顏色別緻,甚是喜愛,用其繡制了兩個香囊,一個自用,另一個……”
慕容婉抬起眼,看向武媚娘:“另一個,在她兄長薛訥上次入宮覲見後,託人送出了宮,說是贈與兄長,以表思念。
但奴婢查到,薛訥離宮三日後,薛美人又命身邊一名叫小福子的太監,出宮了一趟,去了西市一家名為‘錦繡閣’的鋪子,購買了相同顏色、但質地稍次的尋常靛藍棉布半匹。
而約莫半月前,與薛美人同鄉、在尚食局當差的小祿子,也就是那個溺斃的太監,曾因打碎了茶盞被管事責罰。
薛美人恰巧路過,不僅出言維護,事後還讓自己的宮女,送了一個靛藍色的嶄新香囊給小祿子,說是‘同鄉之誼,給他壓壓驚’。”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更漏滴水聲,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同鄉之誼?壓驚?”武媚娘緩緩重複,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沒有絲毫溫度的弧度,“倒是心善。那香囊呢?可找到了?”
慕容婉搖頭:“奴婢已派人搜查過小祿子的住處和可能藏匿物品之處,未見那個香囊。他溺斃的枯井附近也仔細搜尋過,同樣沒有。要麼是丟了,要麼……是被人拿走了。
但據與小祿子同屋的太監說,小祿子前些日子的確時常拿出一個靛藍色香囊把玩,很是珍視,說是‘貴人賞的’。”
武媚孃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目光落在那一小縷作為物證的錦線上:“也就是說,這線頭,極有可能來自薛美人送給小祿子的那個香囊。小祿子在掙扎或被殺時,指甲無意中勾到了香囊,留下了這線頭。”
“目前看,這種可能性最大。”慕容婉謹慎道,“但尚不能完全確定。此錦線並非獨一無二,宮外富戶也可能用上類似的。只是時間、人物、動機,都恰好能連上。”
“動機?”武媚娘抬眸。
“小祿子好賭欠債,突然得了一筆橫財,還了債,添了新衣。這筆錢的來源,奴婢正在追查,但賭坊的人嘴緊,需些時間。”
慕容婉停頓了一下,“而薛美人……其兄長薛訥,官階不高,但此次入京敘職,據聞在兵部趙尚書面前頗為得臉,似有擢升之望。
若金昭儀此時誕下皇子,無論是男是女,對後宮格局,尤其是對新晉妃嬪而言,影響不言而喻。”
武媚娘沉默了。殿內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動機,時機,物證,人證……看似都指向了那個嬌豔如海棠花般的薛美人。可真是她嗎?
一個入宮不久、根基淺薄的美人,真有這般膽量和手腕,能在後宮下手,還能迅速滅口?她圖甚麼?為她兄長鋪路?還是……另有所圖?
“還有一事,娘娘。”慕容婉的聲音將武媚孃的思緒拉回,“奴婢查了小祿子的底細。他並非自幼入宮,而是十二歲時因家貧被賣入宮中。入宮前,他曾在洛陽城外三十里的‘翠微山莊’做過三年花匠。那‘翠微山莊’……”
慕容婉的聲音壓低了些:“是韓王李元嘉的別莊之一。小祿子在那莊子裡,與一個叫‘阿貴’的花匠結為異姓兄弟,感情甚篤。
而這個阿貴,前半年突然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韓王府舊人檔案雜亂,奴婢正在設法追查這個阿貴的下落。”
韓王李元嘉!這個名字,此刻被重新提起,帶著前朝的血雨腥風。
李元嘉是李貞的叔父,在當年那場驚心動魄的奪嫡風波中站錯了隊,事敗後被貶斥,家產抄沒,黨羽流散。他的別莊裡一個逃奴的結拜兄弟,如今成了試圖謀害皇嗣的嫌疑犯?
這潭水,比想象得更深,更渾。
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閃,隨即又恢復平靜。她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參茶,抿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中,讓她因熬夜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薛美人現在何處?”她問。
“已在殿外候著。”慕容婉道,“奴婢是以‘王妃詢問昨日詩會細節’為由請她過來的,她似乎並不知小祿子之事。”
“請她進來。”武媚娘放下茶盞,整了整衣袖,臉上那抹冰冷的弧度已然收起,恢復了一貫的雍容平靜,只是眼底深處,沒有絲毫溫度。
薛氏很快被帶了進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齊胸襦裙,髮間簪著新鮮的芍藥,臉上薄施脂粉,更顯得嬌豔動人。
只是,當她踏入這氣氛明顯不同於往日、且只有武媚娘和慕容婉兩人的立政殿正殿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上甜美的笑容也微微僵住,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不安。
她規規矩矩地行下禮去:“妾身拜見王妃娘娘,娘娘萬福。”
“起來吧,坐。”武媚娘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指了指下首的繡墩,“今日叫你來,也沒甚麼大事。昨日詩會,你作的《頌春和》頗有意趣,本宮想再聽聽你當時是如何構思的?”
薛氏依言起身,小心翼翼地側身坐了半個繡墩,聞言似是鬆了口氣,臉上重新綻開笑容,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
“娘娘過獎了。妾身才疏學淺,不過是應景胡謅幾句,當不得娘娘如此掛懷。當時見春和景明,萬物復甦,便想到陛下仁德,澤被四海,如同這和煦春風……”
她聲音柔婉,將自己如何從眼前景聯想到“皇恩浩蕩”,又如何化用典故讚美“盛世昇平”的過程娓娓道來,言辭懇切,神情自然,看不出半分破綻。
武媚娘靜靜聽著,偶爾頷首,似乎很感興趣。慕容婉垂手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
薛氏說了約莫一盞茶功夫,見武媚娘只是聽著,並不插話,心中那點不安又慢慢浮了上來,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妾身愚見,讓娘娘見笑了。”
“說得很好。”武媚娘微笑頷首,話鋒卻輕輕一轉,“聽聞你與尚食局一個叫小祿子的太監,是同鄉?”
薛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臉頰褪去,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袖。她右手的小指,極其輕微地、連續抽搐了三下。
“是……是,”她的聲音有些發乾,“妾身祖籍汾陰,與那小祿子確是同鄉。入宮後偶然得知,便……便多了幾分照應。”
“哦?只是同鄉照應?”武媚孃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點閒聊的隨意,“本宮聽說,前些日子他還因過錯被責罰,是你出言維護,還贈了他一個香囊壓驚?倒是個心善念舊的人。”
薛氏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她猛地從繡墩上滑跪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娘娘明鑑!妾身……妾身只是憐他同為鄉梓,在宮中無依無靠,又受了責罰,一時心軟,才讓宮女送了個香囊與他,絕無他意!
那香囊是妾身用賞賜的錦緞邊角料所做,並非甚麼貴重之物,只是……只是一點心意罷了!娘娘若是不喜,妾身日後定當謹言慎行,再不敢如此!”
她磕下頭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地面,肩膀聳動,抽泣起來。
武媚娘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叫她起來。殿內只回蕩著薛氏壓抑的、充滿恐懼的哭泣聲。
良久,武媚娘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些許疲憊,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本宮並未說不喜。同鄉之誼,互相照應,原是人之常情。你起來吧,地上涼。”
薛氏卻不敢起,只是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哀哀地看著武媚娘:“娘娘……妾身對天發誓,絕無不軌之心!妾身入宮時日雖短,卻深知娘娘待六宮寬厚仁德。
妾身唯有感激涕零,日夜祈祝娘娘鳳體安康,怎敢……怎敢有半分逾越妄為之念?那小祿子……他若真做了甚麼錯事,與妾身絕無干系啊娘娘!”
她哭得梨花帶雨,情真意切,若是旁人見了,只怕真要信了她毫不知情,純屬被無辜牽連。
武媚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她那微微抽搐的右手小指,然後移開,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溫和:“本宮信你。起來吧,莫要哭了。妝都花了。”
薛氏這才戰戰兢兢地起身,重新坐回繡墩上,依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過,”武媚娘話鋒又是一轉,目光落在薛氏身後侍立的貼身宮女身上,那宮女早已嚇得面如土色,垂著頭不敢動彈,“你身邊這丫頭,看著年紀小,怕是做事不夠周全。
你如今是美人,身邊伺候的人,更需謹慎得力。這小祿子之事,雖與你無關,但總歸是你宮裡出去的人,難免惹人閒話。”
薛氏的心又提了起來。
“這樣吧,”武媚娘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這宮女,本宮瞧著還需歷練。即日起,調去浣衣局當差,學學規矩。本宮讓內侍省再給你挑兩個穩妥的送來。”
那宮女聞言,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聲。
薛氏臉色煞白,張了張嘴,想要求情,但對上武媚娘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她最終只是顫聲道:“妾身……謝娘娘教誨。一切但憑娘娘安排。”
“嗯,你明白就好。”武媚娘點點頭,似乎有些倦了,揉了揉額角,“今日你也受了驚,先回去歇著吧。近日宮中事多,若無要事,便在你自己宮裡好好待著,抄抄經,靜靜心。”
這便是變相的禁足了。薛氏臉色更白,卻只能再次謝恩,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
待薛氏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武媚娘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冰寒。
“娘娘,您看……”慕容婉上前一步。
“她說謊了。”武媚娘冷冷道,“雖然哭得真切,但右手小指抽搐,是她說謊時下意識的習慣動作,本宮見過不止一次。
香囊之事,她或許真不知情下毒,但絕不像她說的那麼無辜。她與小祿子,恐怕不止‘同鄉之誼’、‘一時心軟’那麼簡單。”
“那是否要……”慕容婉做了個手勢。
“不。”武媚娘搖頭,目光深沉,“現在動她,為時過早。打草驚蛇,反而會斷了後面的線。小祿子這條線,要順著那個逃奴阿貴,還有他賭債銀錢的來源,給本宮繼續深挖!
薛訥那邊,也給本宮盯緊了,他近日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本宮都要知道。還有,薛氏宮裡那個調去浣衣局的宮女,找人‘看顧’好,別讓她出甚麼意外,也別讓她亂說話。”
“是,奴婢明白。”慕容婉肅然應道。
“至於薛氏,”武媚娘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砭骨的寒意,“先讓她在宮裡‘靜靜心’。本宮倒要看看,她,還有她背後的人,接下來……還想唱哪一齣。”
薛氏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居住的秋水閣,屏退左右,獨自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中自己蒼白如鬼、淚痕交錯的臉,渾身冰冷,止不住地顫抖。
她右手的小指,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她猛地用左手死死攥住右手,指甲深深掐進皮肉,帶來尖銳的痛感,才勉強止住那該死的抽搐。
“不是我不是我……我甚麼都不知道……”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喃喃,眼中充滿了恐懼,還有一絲深藏的怨毒。
紫宸殿中,李孝剛剛用過早膳,正拿著一卷《史記》翻閱,試圖驅散昨夜幾乎徹夜未眠的睏倦和心底那莫名的煩躁。一個小太監輕手輕腳地進來,在他耳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李孝拿著書卷的手猛地一抖,那捲厚重的《史記》“啪”地一聲,掉落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霍然抬頭,盯著那小太監,聲音繃緊:“你說甚麼?薛美人被王妃傳去立政殿?因為甚麼?”
“具體緣由不知,”小太監聲音更低,頭垂得幾乎貼到胸口,“只聽說……與昨夜綺雲殿的事有關。薛美人回來後,臉色很不好,她身邊最得用的宮女春燕,被王妃下令調去浣衣局了。秋水閣那邊,也被加了人‘看顧’。”
李孝緩緩彎下腰,撿起那捲《史記》,手指用力,指節泛白,書頁被他捏得微微皺起。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眼底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他沉默地站了許久,久到那小太監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朕知道了。”最終,李孝只是淡淡說了三個字,揮手讓太監退下。他重新坐回書案後,翻開《史記》,目光落在“項羽本紀”幾字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李孝眼前晃動的,是那方素帕上的“孝”、“安”二字,是薛訥談及邊事時不甘的眼神,是昨夜父皇留下的田黃石印章冰涼的觸感,以及……那方帕子主人可能面臨的未知命運。
他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漆黑。他將書卷輕輕放下,動作平穩,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夜幕再次降臨,後宮似乎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無數雙眼睛在暗處注視著,無數條隱秘的線在無聲地交織、延伸。
浣衣局位於宮城最偏僻的西北角,低矮潮溼,終日瀰漫著皂莢和髒水的混合氣味。
被調來的宮女春燕,獨自縮在通鋪大炕最角落的位置,抱著膝蓋,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眼淚無聲地流。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忠心為主,聽從美人的吩咐做事,為何會落到這般田地。恐懼和委屈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
子時前後,春燕忽然覺得腹痛如絞,忍不住呻吟出聲。
同屋的浣衣宮女被吵醒,有人不耐煩地罵了幾句,有人點起昏暗的油燈檢視,只見春燕臉色青白,滿頭冷汗,蜷縮在炕上痛苦地翻滾。
“怕是吃壞了肚子吧?”
“誰知道,興許是受不了這裡的苦,裝病呢!”
“快去叫管事嬤嬤!”
一陣混亂。等值夜的粗使嬤嬤罵罵咧咧地趕來,春燕已經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眼神渙散,嘴角溢位一點白沫。
“晦氣!”嬤嬤啐了一口,上前探了探鼻息,臉色一變,“沒氣了?真死了?”
她嫌惡地皺眉,正想吩咐人拿草蓆捲了抬出去,目光無意中掃過春燕垂在炕沿外的手。那雙手因為常年做粗活,本就粗糙,此刻在昏暗燈光下,指甲縫裡似乎沾著一點顏色不太一樣的東西。
嬤嬤心下狐疑,湊近了些,藉著油燈如豆的光芒仔細看去。只見春燕右手拇指的指甲縫裡,似乎嵌著一點點、極其細微的、靛藍色的絲絮,與她身上灰撲撲的粗布衣服顏色截然不同。
嬤嬤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想起白日裡隱約聽到的、關於某個死了的太監和甚麼特殊錦線的風言風語。
她不敢再碰春燕,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對身旁傻站著的宮女厲聲道:“看好這裡!誰也不許動!我……我去稟報管事公公!”
她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出這間充滿死亡和詭異氣息的陋室,身影迅速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