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一年四月的洛陽宮城,在表面那層和煦春光、詩酒風雅之下,暗湧從未停歇,反而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驟然化為吞噬一切的旋渦。
綺雲殿內,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
金明珠半倚在鋪了厚厚軟墊的湘妃榻上,腹部高高隆起,臉色因孕期而略顯蒼白浮腫,但神情還算平和。
周嬤嬤端著一隻冒著嫋嫋熱氣的白玉碗,小心翼翼地走近。
“娘娘,該進安胎藥了。”周嬤嬤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太醫說這幾日您有些胎動不安,這劑藥裡特意加了寧神的合歡花,趁熱喝效果最好。”
金明珠點點頭,接過玉碗。藥湯濃黑,散發著一股混合了人參、黃芪、當歸等藥材的苦澀氣味,她已經喝了數月,早已習慣。
她用調羹輕輕攪動,吹了吹熱氣,正要送入口中,侍立在旁、專司嘗膳的宮女春杏便按照規矩,上前一步,用另一隻小銀勺,舀了約莫半勺藥汁,放入口中。
這是宮裡防範飲食中毒的規矩,凡是貴人入口之物,必先由嘗膳人試過。
春杏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宮女,入綺雲殿伺候不到一年,做事還算穩妥。她將藥汁含在口中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隨即嚥了下去,退到一旁,垂首而立,示意無毒。
金明珠不疑有他,舀起一勺,正要喝,目光無意間掃過春杏的臉,卻發現她臉色似乎有些發白,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雖然她極力低著頭,但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春杏?”金明珠停下動作,疑惑道,“你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春杏猛地一顫,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突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臉上血色褪盡,聲音帶著哭腔:“娘、娘娘……奴婢……奴婢肚子疼……好疼……”
話音剛落,她雙腿一軟,竟直接癱倒在地,身體蜷縮起來,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痛得呻吟出聲。
“春杏!”周嬤嬤大驚失色,手裡的藥碗差點脫手。
金明珠更是駭得魂飛魄散,手裡的玉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濃黑的藥汁潑灑開來,濺溼了她的裙角和地上的絨毯。
她一手捂住肚子,臉色瞬間變得比春杏還要慘白,聲音尖利:“藥……藥有問題!傳太醫!快傳太醫!”
綺雲殿內頓時亂作一團。宮女們嚇得面無人色,有機靈的飛奔出去傳太醫、稟報王妃。
周嬤嬤強自鎮定,一邊指揮人將痛得幾乎昏厥的春杏抬到一旁榻上,一邊厲聲喝令封鎖殿門,所有宮人不得隨意走動,更不許觸碰那灑落的藥汁和碎碗。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立政殿。
武媚娘正在聽柳如雲稟報戶部關於今年春稅收支的預估,聞訊手中茶盞“啪”地落在案几上,滾燙的茶水潑溼了她的衣袖也渾然不覺。她猛地站起,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般的森寒。
“走!”她只吐出一個字,人已如一陣風般卷出殿外,柳如雲和慕容婉緊隨其後。
當武媚娘踏入綺雲殿時,殿內已是一片死寂的肅殺。
金明珠被扶到內殿暖閣,有經驗的老嬤嬤正在旁安撫,但她顯然受了極大驚嚇,臉色慘白,渾身發抖,雙手緊緊護著腹部。
外殿,太醫署的兩位資深太醫正圍著那攤潑灑的藥汁和碎碗殘片,以及從藥罐中取出的一點殘渣,用銀針、特製的試毒石蕊等物,仔細檢驗,神色凝重至極。
春杏躺在另一側的小榻上,已灌下了解毒催吐的湯藥,但依舊腹痛如絞,呻吟不止。
“如何?”武媚孃的聲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終定格在那攤汙漬上。
為首的張太醫滿頭大汗,顫巍巍起身,噗通跪倒:“啟稟王妃……這、這安胎藥的藥渣中……被摻入了紅花粉末!雖、雖份量不算極重,但、但若是金昭儀服用下去,恐、恐怕……”
“紅花”二字一出,殿內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誰不知道紅花是活血破瘀之藥,孕婦大忌!尤其金明珠已近七個月身孕,此時若服下此藥,極可能導致血崩小產,甚至一屍兩命!
武媚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慕容婉立刻上前一步,穩穩托住她的手臂。
武媚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駭人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好,很好。”她緩緩吐出三個字,每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在本宮眼皮子底下,在重重宮規之下,竟有人能將這等東西,摻進昭儀的安胎藥裡!”
她的目光如冰錐,逐一掃過殿內所有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宮人,從煎藥的宮女,到傳遞的太監,到管領綺雲殿小廚房的掌事,再到尚食局負責藥材採買登記的人員……無一遺漏。
“慕容婉。”武媚孃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心臟驟縮。
“奴婢在。”慕容婉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綺雲殿所有人,包括今日接觸過這碗藥、這批藥材、乃至進入過小廚房的所有宮人,一個不漏,給本宮拿下,關入後庭獄,分開嚴加審問!”
武媚娘一字一頓,斬釘截鐵,“你親自去審。本宮不管你用甚麼法子,天亮之前,本宮要知道是誰下的手,怎麼下的手,受誰指使!”
“是!”慕容婉眼中寒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便向外走,同時一連串命令已低聲下達給隨行的內衛。
慘叫聲、求饒聲、呵斥聲很快在綺雲殿外響起,又被迅速拖遠。殿內,只剩下武媚娘、幾位心腹、太醫,以及內殿隱隱傳來的、金明珠壓抑的啜泣聲。
武媚娘走到金明珠榻前,看著她慘白的臉和驚恐無助的眼神,心頭一痛,俯身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明珠,別怕。有本宮在,誰也不能害你和孩子。太醫會守在這裡,用最好的藥。你定下心,莫要驚了胎氣。”
金明珠反手緊緊抓住武媚孃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的皮肉,眼淚簌簌而下:“娘娘……娘娘救我……救我的孩子……”
“放心。”武媚娘拍拍她的手,示意周嬤嬤好生照看,然後轉身,對太醫沉聲道,“用最好的安胎藥,需要甚麼藥材,去本宮私庫取。昭儀和龍胎若有半點差池,你們知道後果。”
兩位太醫冷汗涔涔,連聲應諾,立刻去開方備藥。
武媚娘不再多言,轉身走出內殿,對留守的柳如雲道:“柳尚書,此處有勞你暫為照看,本宮要去後庭獄。”
“王妃……”柳如雲面露憂色。
“無妨。”武媚娘抬手止住她的話,徑直向外走去,衣袂帶風,背影挺拔如松,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本宮倒要看看,是誰給的膽子,敢在這宮裡頭,用這等下作手段!”
後庭獄設在宮城西北角,陰森晦暗,平日是關押犯錯宮人的地方,刑具俱全。今夜,這裡燈火通明,卻比往日更加陰冷恐怖。
武媚娘沒有回立政殿,而是直接坐在了刑房外間臨時設下的座椅上。
她沒有催促,只是面無表情地坐著,手中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聽著裡間傳來的、隔著厚重牆壁依然隱約可聞的拷打聲、哀嚎聲、求饒聲。
慕容婉親自執刑。她沒有用那些太過血腥駭人的大刑,而是用了宮裡對付嘴硬宮人最有效的幾種法子,夾棍、鞭笞、拶指,輔以精神上的壓迫與分化。
她熟知宮中人事,對許多宮人之間的隱秘關係、恩怨糾葛瞭如指掌。審問時,往往一語中的,直擊要害。
時間一點點過去。子時過半,裡間的慘叫漸漸微弱,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和哭訴。
慕容婉走了出來,手上沾著些許血跡,臉色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她走到武媚娘面前,低聲道:“娘娘,招了三個。兩個是綺雲殿小廚房打下手的粗使宮女,受不住刑,攀咬出一個叫小祿子的,是尚食局負責藥材入庫登記的小太監。
還有一個是專司煎藥的宮女,熬刑不過,也指認是小祿子前日曾悄悄塞給她一包‘上好的合歡花粉’,讓她加在藥裡,說是能讓昭儀娘娘睡得安穩。她貪那點賞錢,又見是合歡花這等尋常安神之物,便沒起疑心,用了。”
“小祿子?”武媚娘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輕輕一磕,發出清脆的響聲,“人呢?”
“已派人去拿了。”慕容婉道,“據那宮女招認,小祿子平日裡就好賭,欠了內侍省幾個賭棍不少錢,前些日子突然闊綽起來,還了新債,還添了件新衣裳。
奴婢已查過,尚食局那邊記錄,近期並無紅花異常出庫,但若是從宮外夾帶私入,或是從太醫院藥庫偷盜少量,確有可能。”
正說著,一名內衛匆匆而入,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驚惶:“啟稟王妃,慕容司正!那小祿子……找到了,在、在御花園西北角那口廢棄的枯井裡……人已經溺斃了,但……但脖頸有被勒過的痕跡,似是死後被拋入井中!”
武媚娘霍然起身,座椅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死了?”她的聲音冷得能結冰,“甚麼時候發現的?現場還有甚麼?”
“就在剛才,按著住處去拿人時不見,搜到御花園才發現。死亡時間,太醫初步驗看,說至少在兩個時辰以上了。除了脖頸勒痕,身上無其他明顯外傷。
在他住處,發現了一些散碎銀兩,約莫十幾兩,還有兩件半新的綢衫。另外……”內衛頓了頓,“他隨身攜帶的腰牌不見了。”
“腰牌不見了?”武媚娘重複了一句,眼中寒光閃爍。
宮中太監宮女皆有標識身份的腰牌,出入某些地方需查驗,丟失是大罪。
“繼續搜!御花園,井邊,他住處附近,給本宮一寸一寸地搜!還有,查他最近都和誰接觸過,賭債欠誰的,銀子從哪裡來的,那綢衫是哪家鋪子的料子!
慕容婉,你去盯著驗屍,給本宮仔細驗,指甲縫,頭髮絲,衣服夾層,一處都別放過!”
“是!”慕容婉和內衛齊聲應道,迅速退下。
武媚娘重新坐下,胸膛微微起伏。
人死了,線索看似斷了。但死得太巧,反而說明問題更大。
這不是結束,恰恰是開始。是誰?能在後宮之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收買一個小太監,將紅花粉摻入昭儀的安胎藥,又能在東窗事發後,如此迅速地滅口?
目的何在?是針對金明珠,還是針對她腹中的孩子?亦或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椅子扶手上敲擊著。後庭獄陰冷的氣息包裹著她,裡間隱約傳來的痛苦呻吟尚未完全平息。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更鼓聲,已是三更天了。
慕容婉再次回來,這次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油紙包,裡面似乎包著一點東西。她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娘娘,”慕容婉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武媚娘能聽清,“驗屍時,在小祿子的右手拇指指甲縫裡,發現了一點極細微的東西,若不是用細針仔細挑出,幾乎看不見。”
她將油紙包在武媚娘面前的案几上輕輕展開。裡面是幾乎微不可察的一小縷線頭,顏色是一種不太常見的、略帶灰調的靛藍色,在燈光下泛著特殊的光澤。
“這是……”武媚娘瞳孔微微一縮。
“是錦線,上好的湖州吳綬。這種染法出來的靛藍色,去年初冬,江南貢入內廷的錦緞中,只有三匹是這個顏色。”
慕容婉的聲音乾澀,“當時,王妃您將其賞給了新入宮、位份較高的幾位妃嬪,每人得了些,用以裁製冬衣或做配飾。奴婢記得……薛美人,得的最多。”
武媚娘盯著那絲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的靛藍色錦線,良久,沒有說話。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未散盡呻吟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