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閣內那一聲幽微幾不可聞的嘆息,在波瀾詭譎的後宮,迅速被更廣闊、更洶湧的朝堂風雲所吞沒、掩蓋。
後宮的血腥清洗,如同一次徹底的外科刮骨,剜去了腐肉,卻也留下了短時間內難以癒合的創口和瀰漫的恐懼。
這份恐懼,如同無形的潮水,悄然漫過宮牆,浸染了前朝。
人人都在觀望,那位以鐵腕著稱的攝政王妃,下一步的刀鋒,會指向哪裡?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率先亮出刀鋒的,並非後宮,而是前朝。而執刀之人,是攝政王李貞。
建都十一年四月十五,例行大朝。
紫宸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肅穆。高坐御座的少年天子李孝,面色平靜,目光垂落在面前的玉圭上,彷彿對殿中暗流毫無所覺。
攝政王李貞立於御座之側,一身玄色蟠龍親王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銳利如鷹,緩緩掃過殿中眾臣。
當戶部尚書柳如雲、工部尚書閻立本依次奏報完春耕水利與新式紡機推廣事宜後,李貞向前邁出一步,清朗而沉穩的聲音在寬闊的大殿中迴盪開來。
“陛下,諸公。”李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自我朝開國,太宗皇帝便有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開科取士,本為拔擢英才,不問出身,唯才是舉。
然時至今日,科場之上,世家子弟仍十佔七八,寒門俊傑,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亦往往因門第所限,或困於資財,或阻於請託,難以脫穎而出。長此以往,朝廷失才,寒士離心,非社稷之福。”
殿中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許多大臣,尤其是那些身著朱紫、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員,臉色都微微變了。
他們知道,攝政王向來有重用寒門、抑制世家的傾向,但如此直白地在朝會上提出,仍是罕見。
李貞恍若未覺,繼續道:“故,本王思之,欲在現行科舉之外,另闢一徑。擬擴充套件現有洛陽文學院規模,廣招天下英才。
不限門第,無論士農工商,凡通文墨、有志於學者,皆可經地方官薦舉或自行投文應試。考試不唯經義,更重時務策論、詩賦文章。
由朝中重臣與文院大儒共同評閱,擇其優異者,直授官職,或入弘文館、崇賢館進修,以備大用。此制,可與科舉並行,互為補充,使野無遺賢,朝多幹才。”
此言一出,猶如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王爺!此事萬萬不可!”一聲蒼老卻洪亮的駁斥響起,禮部尚書許敬宗,這位出身高陽許氏、以學問和守舊著稱的老臣,鬚髮皆張,顫巍巍出列。
他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科舉取士,乃我朝祖制,歷經百年,自有法度!如今另設文院,不問門第,直授官職,此非‘唯才是舉’,實乃壞百年選士之制,淆亂朝廷名器!
長此以往,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流,皆可因幾句策論文章而位列朝堂,與我等士子同列,成何體統?禮法何存?尊卑何在?”
許敬宗一開口,如同點燃了引線,立刻有多位出身世家的大臣紛紛出列附和。
“許公所言極是!選士之道,首重德行,次重才學,而德行根植於家世教養。寒門之子,豈知禮儀廉恥?驟然高位,必生禍亂!”
“王爺,此事關乎國本,豈可輕動?科舉雖有小弊,然大體無虧。若開此方便之法,恐使天下士子心生怠惰,競相鑽營捷徑,誰還肯寒窗苦讀,皓首窮經?”
“不錯!且文院取士,由誰評閱?標準何在?若無世家清望坐鎮,如何保證公允?只怕到時,成了某些人結黨營私、培植羽翼之工具!”
反對之聲,洶洶如潮。這些大臣,或引經據典,或痛心疾首,或直指利害,核心只有一個:
維護現有的、由他們主導的選拔體系,絕不允許任何可能動搖他們根基的新渠道出現。
他們口中的“德行”、“禮法”、“祖制”,不過是維護自身特權的華麗外衣。
李貞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反對的聲音稍稍平息,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許尚書說,販夫走卒,不可與士子同列。
本王倒想問一句,昔年姜尚垂釣,管仲經商,百里奚飼牛,皆起於微末,而後佐明主,成霸業。若按許尚書之見,彼等皆不足與論耶?”
許敬宗一滯,隨即梗著脖子道:“此乃古之賢人,千年一出,豈可一概而論?且彼時天下紛亂,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如今天下承平,自當遵循禮法,以正朝綱!”
“好一個‘天下承平’!”李貞的聲音陡然轉冷,“北有突厥狼騎窺伺,西有吐蕃虎視眈眈,山東旱情未解,江南漕運多弊。內憂外患,豈是高枕無憂之時?
朝廷需才,如飢似渴,豈可因門戶之見,將天下英才拒之門外?爾等口口聲聲祖制、禮法,太宗皇帝當年頒行科舉,打破九品中正,亦是祖制乎?亦是禮法乎?”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些面紅耳赤的反對者:“本王今日提出此事,非是要廢科舉,而是為其補闕拾遺,廣開才路。文院取士,標準可議,章程可定,自有公論。
爾等尚未見具體章程,便如此群起而攻之,究竟是憂心國事,還是恐懼寒門才俊,分了爾等的權柄,奪了爾等的利祿?”
這話已是極為嚴厲,直指人心。
殿中不少寒門出身或與世家關聯不深的官員,聞言不由得精神一振,眼中露出希冀之光。
“王爺!老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鑑!王爺執意如此,是欲逼死天下讀書種子,毀我大唐百年文脈啊!”許敬宗突然老淚縱橫,猛地向前撲出兩步,竟以頭觸向殿中粗大的蟠龍金柱!
“許公不可!”
“快攔住他!”
驚呼聲四起。近處的官員慌忙去拉,但許敬宗動作決絕,這一撞竟用了全力。
只聽“咚”的一聲悶響,許敬宗額頭鮮血迸流,軟軟癱倒在地,不省人事。
朝堂大亂!
李孝一直平靜無波的臉,終於微微變色,從御座上站起身。
李貞也是眉頭緊鎖,迅速喝道:“太醫!傳太醫!”
早有準備的太醫署醫官急忙上前,一番急救,許敬宗悠悠轉醒,但額上傷口猙獰,人已是氣若游絲,被匆匆抬下去救治。
紫宸殿內,死一般的寂靜。許敬宗以死相諫,將這場朝堂之爭,瞬間推到了你死我活的慘烈境地。
無數道目光,或擔憂,或驚懼,或隱秘的興奮,都投向了御階之上的攝政王。
李貞站在殿中,玄衣之上,彷彿凝結了一層寒霜。
他看著許敬宗被抬走的方向,又緩緩掃過那些或低頭、或目光閃爍的世家重臣,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一甩袍袖,轉身對御座上的李孝略一躬身,聲音冷硬如鐵:“臣偶感不適,先行告退。文院之事,容後再議。”
說罷,李貞竟不再看任何人臉色,轉身大步流星,徑直走出了紫宸殿。那玄色的背影,在眾人的注視下,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怒意和決絕,消失在殿門外。
朝會不歡而散。
但風暴,才剛剛開始。
攝政王欲開文院、廣納寒門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洛陽,繼而向四方擴散。在世家門閥盤根錯節的朝堂,這無疑是捅了馬蜂窩。
但在廣大的寒門士子、民間有識之士當中,卻激起了驚濤駭浪般的反響。
無數苦讀多年卻困於場屋、報國無門的書生,看到了希望。他們奔走相告,熱血沸騰。
短短數日,由國子監部分博士、助教牽頭,成千上萬計程車子、學子聯名上書,支援攝政王“廣開才路,唯才是舉”之議。
奏章、萬民書(士子自詡為“民”)如同雪片般飛向宮門,飛向攝政王府。
民意洶洶,其勢難擋。
而世家一方的反撲,亦在暗中有序進行。除了朝堂上的公開抗辯,私下的串聯、遊說、施壓,從未停止。
夜晚,月黑風高。
滎陽鄭氏在朝中的代表,官居門下省給事中的鄭元信,趁著夜色,悄然遞牌子求見皇帝。他出身五姓七望之一的滎陽鄭氏,雖官位不算極高,但在清流和世家圈中頗有影響力,是此次反對文院一事的急先鋒之一。
李孝在偏殿接見了他。殿內只點了幾盞燈,光線昏暗,映照著少年天子平靜無波的臉。
鄭元信一進來,便撩袍跪倒,未語先泣:“陛下!陛下要為天下士人做主啊!”
李孝靜靜看著他,並未立刻叫他起來,只是淡淡道:“鄭給事中何事如此悲切?起來說話。”
鄭元信卻不起來,以頭搶地,泣聲道:“陛下明鑑!攝政王殿下開設文院之議,看似廣納賢才,實則是要掘我士族之根,斷我千年文脈啊!科舉取士,雖有弊端,然尚存一線公正,尚需寒窗苦讀。
如今若開此捷徑,不問門第,只憑文章策論,則必有阿諛奉承、投機取巧之徒,以奇談怪論、譁眾取寵之文,竊據高位!
屆時,朝堂之上,盡是小人,誰還知忠孝節義,誰還守禮義廉恥?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陛下!”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眼中卻閃爍著某種狂熱與恐懼交織的光芒:“更可怕者,攝政王以此法,廣收寒門之心,培植羽翼,其勢愈大。
天下寒士,只知有攝政王,而不知有陛下!此乃……此乃釜底抽薪,欲架空陛下,行王莽、曹孟德之事啊陛下!”
最後幾句話,他說得極低,卻字字如刀,直刺李孝心窩。
殿內伺候的少數幾個心腹太監,早已將頭埋得極低,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李孝聽著,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手指在御案邊緣,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等鄭元信說得聲淚俱下,幾乎力竭,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鄭給事中,言重了。皇叔攝政,勞苦功高,一心為國,豈會有他念?文院之議,亦是出於公心,為朝廷選才罷了。”
“陛下!”鄭元信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權柄誘人,古來多少忠臣,最終淪為權臣、奸臣?陛下年少,更需警惕!
如今朝中,兵部尚書趙敏,乃攝政王心腹;戶部尚書柳如雲,對攝政王言聽計從;海東大都督薛仁貴,更是其一手提拔!
六部九卿,已有大半為其所掌。若再讓其透過文院,掌控天下士子之心,則陛下……陛下危矣!李唐江山危矣!”
他膝行幾步,從袖中取出一份絹帛,雙手高舉過頭:“陛下!此乃老臣與朝中數十位忠貞之士,聯名所擬之奏章,歷數文院之弊,懇請陛下乾綱獨斷,駁回此議,以正朝綱,以安天下士人之心!
只要陛下首肯,老臣等縱然肝腦塗地,亦要阻止此禍國之舉!”
李孝的目光,落在那份微微顫抖的絹帛上,停了片刻。他沒有去接,反而伸手,拿起了面前早已涼透的茶盞,遞向鄭元信。
“鄭給事中說了這許多,想必口渴了。”李孝的聲音平靜無波,“喝口茶,潤潤喉吧。”
鄭元信一愣,看著那盞涼茶,又看看少年天子毫無波瀾的臉,滿腔的悲憤激昂,彷彿瞬間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牆,凍得他心肺發寒。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盞冰涼的茶,指尖觸及杯壁,冷意直透心底。
“陛……陛下……”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再說甚麼。眼前的少年天子,平靜得讓他感到恐懼。
“夜已深了,鄭給事中且回吧。”李孝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體,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色,“此事,朕知道了。”
知道了?只是知道了?鄭元信捧著那盞涼透的茶,跪在地上,一時竟不知是該喝,還是該放下,是該繼續哭諫,還是該黯然退下。
他所有的慷慨陳詞,所有的危言聳聽,彷彿都打在了空處。
這位少年天子,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投下再大的石頭,也激不起他期待中的波瀾。
最終,在內侍近乎“攙扶”的示意下,鄭元信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偏殿。離開時,他袖中那份聯名的“密奏”草稿,沉甸甸地墜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李孝獨自坐在御案後,沉默了許久。然後,他伸出手,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摺疊整齊的紙箋——那是鄭元信退下時,一名貼身內侍悄無聲息塞進他手裡的。
他展開紙箋,就著昏黃的燈光,看著上面那一個個熟悉或不太熟悉的名字,以及那些慷慨激昂、充滿“忠君愛國”之情的字句。字跡各異,卻透著同樣的焦慮與抗拒。
看著看著,李孝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冰冷譏誚。
他拿起那張紙箋,移向桌邊的燭臺。
跳躍的火焰瞬間舔舐上紙張的邊緣,迅速蔓延,將那些墨跡、那些名字、那些所謂的“忠言”,吞噬在溫暖而殘酷的光亮中。
火光映亮了他年輕而平靜的臉龐,那雙幽深的眼眸裡,倒映著跳動的火焰。
他靜靜看著紙張化為灰燼,輕輕飄落,然後用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自語般說道:
“想拿朕當槍使?”
“你們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