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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春日詩會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建都十一年的四月,洛陽宮城內的御花園,迎來了最明媚的時節。冬日的肅殺與初春的料峭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園關不住的蓬勃生機。

桃紅李白,海棠吐豔,牡丹含苞,楊柳堆煙。和煦的春風拂過太液池碧綠的湖水,帶起層層細碎的漣漪,也送來了泥土與百花的芬芳氣息。

持續數月的前朝紛爭、後宮波瀾、邊境密報所帶來的沉重與緊繃,似乎也被這無邊春色稍稍沖淡了些許。

或許是為了緩和氣氛,或許只是循著宮廷舊例,攝政王妃武媚娘下了懿旨,於四月十五,在御花園中最宜賞景的“流杯亭”畔,舉辦一場春日詩會,邀請後宮諸位妃嬪參與,以“春”或“和”為題,或賦詩,或聯句,略作雅集。

旨意一下,六宮響應。誰都知道,這不僅是尋常娛樂,更是王妃考量妃嬪才情、觀察各人心性的場合。一時間,各宮都悄然準備起來,有加緊溫習詩書的,有暗中揣摩題意的,也有隻求不出差錯、安穩度過的。

詩會這日,天公作美,晴空萬里。流杯亭坐落在一片開闊的草坪中央,亭邊引活水成曲渠,蜿蜒流過,正是“曲水流觴”的雅緻格局。

亭內亭外早已佈置妥當,鋪著錦茵繡墩,設下長案矮几,時令鮮果、精緻茶點、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數名樂伎在稍遠處的花樹下,除錯著笙簫琴瑟,樂聲隱隱,若有若無,更添雅趣。

辰時三刻,妃嬪們陸續到來。按著位份高低,各自落座。

武媚娘今日並未穿正式的禮服,只著一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常服,髮髻輕綰,簪一支碧玉步搖,通身氣質雍容中透著幾分閒適,端坐於主位。

她目光溫和地掃過在場眾人,在已顯懷近六個月、被周嬤嬤小心攙扶著、坐在特設厚墊上的金明珠臉上停留片刻,掠過沉靜垂眸的高慧姬,又看了看幾位新入宮的妃嬪,最後,目光似有若無地瞥向亭外。

那裡,少年天子李孝亦應邀列席旁觀,坐在稍遠些的一處石凳上,身著淺黃常服,神色平靜。

“今日春光甚好,本宮邀諸位妹妹來此,不過是賞花品茗,以詩文會友,略解深宮寂寥,不必過於拘束。”武媚娘聲音清越,帶著淡淡笑意,“便以‘春’或‘和’為題,詩詞皆可,聯句亦佳,全憑各人才思。佳作自有薄賞,以為助興。”

有了王妃定調,氣氛漸漸活絡。幾位位份較低的妃嬪率先嚐試,或作五絕,或吟七言,雖無甚驚人之句,倒也清新應景,博得幾聲禮貌的讚許。

金明珠也勉強作了一首,她漢文底子本就有限,孕期又精力不濟,詩作平平,但眾人知她情況,皆含笑誇了幾句“質樸可愛”,她自己也鬆了口氣,撫著腹部,露出些許笑意。

輪到高慧姬時,亭內安靜了一瞬。這位出身高句麗王族、以沉靜寡言著稱的昭儀,才情究竟如何,許多人並不知曉。

只見她今日穿著一身極為素雅的淡青色齊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髮間只簪一支簡單的白玉簪,通身上下無多餘飾物,卻越發襯得人如空谷幽蘭。

她起身,對武媚娘微微欠身,然後走到早已備好的書案前,執起一支紫毫筆,在鋪開的宣紙上略一沉吟。

春風拂過,帶來她身上極淡的、似有若無的冷梅香氣。她提腕,落筆,筆尖在紙上行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亭內只聞樂聲流水,無人出聲打擾。

不過一盞茶功夫,她便擱下筆,一旁侍立的女史上前,將墨跡未乾的詩箋雙手捧至武媚娘面前。

武媚娘接過,輕聲念出:

“上林春已深,淑氣動芳叢。

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

新苔侵曲徑,弱柳拂雕櫳。

何處尋佳句?徘徊小苑東。”

詩句清麗,對仗工穩。尤其是“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一聯,寥寥十字,便將春日午後那種暖風燻人、鳥語啁啾、花枝疊影的慵懶明媚景象,刻畫得如在眼前,畫面感極強。

而“新苔侵曲徑,弱柳拂雕櫳”又暗合眼前流杯亭的實景,自然貼切。最後“何處尋佳句?徘徊小苑東”,以問句作結,餘韻悠長,既謙虛地表示自己才思有限,又含蓄地讚美了這御花園的春色足以激發詩情。

詩唸完,亭內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讚歎聲。

“好詩!‘鳥聲碎’、‘花影重’,用字精妙,意境全出!”

“對仗工整,情景交融,高昭儀好才情!”

“難怪平日裡沉靜少言,原是腹有詩書氣自華。”

連坐在遠處的李孝,也微微抬眸,朝這邊看了一眼。

武媚娘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她將詩箋小心放好,看向高慧姬,溫言道:“高昭儀此詩,清新婉約,繪景如在目前,寓情含蓄深遠,格調不俗。

更難得是,貼閤眼前之景,眼前之情。‘何處尋佳句?徘徊小苑東’,本宮看,這流杯亭畔,便是絕佳的詩句源泉。昭儀才思,令人歎賞。”

她頓了頓,對身旁的慕容婉吩咐道:“將本宮收藏的那匣高句麗舊貢‘楮紙’取來,還有那十管狼毫筆,一併賜予高昭儀。另,將去歲高句麗使臣進貢的那套螺鈿嵌寶妝奩、那對青玉耳璫,也拿來。”

賞賜很快被端上。那“楮紙”潔白如雪,質地綿韌光滑,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是極高麗紙張中的極品,存世極少。狼毫筆亦是精選。而那套妝奩和耳璫,做工極為精美,帶著明顯的高句麗風格。

高慧姬看著這些賞賜,尤其是那匣潔白如玉的故國紙張,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深深下拜,聲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微顫:“妾身……謝王妃娘娘厚賞。此紙此筆,妾身定當珍用,不負娘娘期許。”

在抬起頭時,她眼圈隱隱有些發紅,只是迅速垂下眼瞼,將那瞬間的洶湧心潮掩去。

武媚孃親自虛扶一下,語氣溫和:“昭儀喜歡便好。紙張筆墨,予才女方不蒙塵。至於那些飾物,本宮瞧著樣式別緻,與你氣質相合,便一併予你了。望你日後,多出佳作,以慰深宮。”

“是,妾身謹記。”高慧姬再次行禮,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她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卻悄悄收攏,握住了袖中一枚冰涼的骨片。

接下來,輪到了薛氏。她今日顯然也精心打扮過,一身嬌嫩的櫻草色齊胸裙,外罩杏子紅半臂,髮間簪著新鮮的海棠花,更襯得人比花嬌。她起身行禮,聲音柔婉:“妾身不才,也願獻醜一首,題為《頌春和》。”

她走到案前,略作思索,便提筆疾書。詩成,由女史誦讀:

“陽和佈德澤,萬物生光輝。

雪化知春暖,冰消覺霽威。

枯榮原有數,舒捲本無機。

願借東風力,千秋頌和同。”

這首詩與前首風格迥異。辭藻華美,用典明確。

“陽和佈德澤”出自《長歌行》,暗喻皇恩;“雪化知春暖,冰消覺霽威”,則將冬雪消融、春回大地的自然現象,與“仁德化解肅殺”、“聖主帶來和睦”的政治寓意巧妙掛鉤。

“枯榮原有數,舒捲本無機”似乎帶著一點哲理思考,最後“願借東風力,千秋頌和同”,則是直白的頌聖與祈願,希望這“春和”景象能千秋萬代。

詩的意思明確,主旨清晰,就是讚美當今“聖主”(李孝)仁德,帶來四海昇平,並祝願永續。在今日這場合,尤其是“和”的主題下,非常應景,也……非常安全,甚至可以說,帶著明顯的迎合意味。

詩念罷,自然也有捧場的叫好聲。幾位與新妃親近的宮嬪,紛紛誇讚“薛美人巧思”、“寓意深遠”。

薛氏微微垂首,面露羞澀,眼風卻極快地、極輕地,掃了一眼遠處靜坐的李孝。

李孝似乎也在聽,臉上帶著淡淡的、得體的微笑。在薛氏目光掃來時,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對這首詩,以及作詩之人的回應。

薛氏臉上紅暈更甚,眼中飛快掠過一絲喜色,旋即恢復恭順,退回座位。

金明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看著高慧姬獲得那些意義特殊的厚賞,看著薛氏作詩博得李孝的回應,又低頭看看自己因懷孕而略顯浮腫的手腳和隆起的腹部,心中莫名湧起一陣酸楚和隱隱的不安。

自從顯懷後,李貞來看她的次數明顯少了,即便來了,也多是與周嬤嬤詢問胎象,叮囑飲食,那份屬於夫妻間的親密與溫存,似乎被這沉重的孕事沖淡了許多。她覺得自己變得笨拙、臃腫,甚至……有些醜陋。

今日詩會,她勉強作的那首詩,自己都覺乏味。看著高慧姬清雅脫俗、薛氏嬌豔動人的模樣,再對比鏡中自己氣色不佳的臉,那份黯然與失落,如同藤蔓,悄悄纏繞上來。

她無意識地撫摸著腹部,那裡,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帶來生命的悸動,卻也提醒著她身份與責任的轉變。她不再是那個可以單純以舞姿和嬌憨吸引李貞的新羅公主了。

詩會繼續,又有幾位妃嬪獻詩,氣氛融洽和樂。絲竹聲悠揚,流水潺潺,落英繽紛,笑語隱隱。好一派六宮和睦、附庸風雅、其樂融融的盛世春光圖景。

申時末,詩會接近尾聲。武媚娘做了總結,對幾位詩作突出的妃嬪再次給予口頭嘉許,又賞了眾人時新宮花、綢緞等物,便宣佈散會。

妃嬪們三三兩兩行禮告退。金明珠被周嬤嬤和宮女小心攙扶著起身,慢慢往回走。高慧姬默默跟在人群之後,懷裡抱著那匣“楮紙”和妝奩,步履沉靜。

薛氏與幾位相熟的妃嬪低聲說笑著,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李孝方才所坐的位置。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宮人們開始悄無聲息地收拾亭內器具。

李孝也早已起身,在幾名內侍的陪同下,朝著自己寢宮的方向離去。方才熱鬧的流杯亭畔,迅速恢復了寧靜,只餘滿園春色依舊,與空氣中淡淡的脂粉和墨香。

一名負責灑掃的小太監,在擦拭李孝坐過的那張石凳時,發現石凳邊緣的草叢裡,落著一方素白的絲帕。帕子質地極好,邊角以同色絲線,繡著兩個極小的、幾乎看不清的字。

小太監不敢怠慢,連忙拾起,小跑著追上尚未走遠的李孝。

“陛下,奴婢在石凳邊拾到這個。”小太監雙手捧上絲帕。

李孝停下腳步,接過帕子。絲帕觸手柔軟微涼,帶著一絲極淡的、似有若無的香氣。他展開帕子,目光落在帕角。那裡,以幾乎與底色融為一體的銀白色絲線,繡著兩個小篆字:“孝”、“安”。針腳細密精緻,顯然是用了心的。

李孝捏著那方絲帕,指尖在那兩個繡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臉上沒甚麼表情,然後,將帕子輕輕折起,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今日拾到之物,不必對外人言。”他對那小太監淡淡道,聲音平靜無波。

“是,奴婢明白。”小太監連忙躬身應下,頭垂得更低。

李孝不再多言,繼續向前走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開滿鮮花的宮道上。晚風拂過,帶來遠處太液池的水汽和御花園中愈發濃郁的花香。

更遠處,流杯亭一側的假山陰影裡,慕容婉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靜靜佇立,將方才小太監拾帕、獻帕、李孝收帕、叮囑的全過程,盡收眼底。

直到李孝的身影消失在宮道拐角,她才悄無聲息地轉身,朝著立政殿的方向,步履輕盈而迅速地離去。

夜色,如同宣紙上滴落的濃墨,緩緩暈染開來,逐漸吞沒了白日裡所有的明媚、喧囂、詩情與心機。御花園沉入一片靜謐的黑暗,只有巡夜宮人手中的燈籠,如同飄忽的螢火,在花木扶疏間明明滅滅。

那場春日詩會的餘韻,那方遺落又被人悄然收起的絲帕,連同無數未宣於口的心事,一同被這無邊的夜色溫柔地覆蓋,彷彿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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