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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帝國命脈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建都十一年三月的洛陽,空氣中除了尚未散盡的肅殺寒意,更多了幾分泥土解凍的清新氣息和草木萌發的生機。

後宮經武媚娘一番雷厲風行的整頓,風聲鶴唳,人人謹言慎行,至少表面上是清靜了不少。

而前朝的變革車輪,並未因宮闈的波瀾有絲毫停滯,反而在攝政王李貞的執掌下,沿著既定的軌跡,轟然駛向帝國更深的肌理。

如果說擴大“天工院”,擢拔墨衡,是向千百年來“奇技淫巧,君子不齒”的舊觀念投下了一顆石子,那麼緊隨其後頒佈的關於擴大、規範“洛陽農學院”的詔令,則更像是一把重錘,試圖撬動那沉默而厚重、維繫著帝國最根本命脈的基石,土地與農業。

詔令的核心同樣明確:廣募天下精通農事之人。不限出身,無論你是世代耕耘、經驗豐富的老農,是熟悉地方農政的低層官員,還是真心有志於農桑之學、不介意“與泥巴打交道”的讀書人,只要有真才實學,有改良農法、增加產出的實策,皆可應募。

農學院將專司新作物,如自嶺南、江南提前引種試種的占城稻的培育馴化、新式省力高效農具的研發改進、積肥堆肥之法、防治病蟲害之術等等。宗旨只有一條:如何讓地裡的莊稼長得更好,收得更多。

訊息傳出,朝野的反應,與“天工院”時又有不同。

清流士大夫中,自然仍有微詞,認為攝政王“重末技而輕本業”的聲音並未消失,只是“農”終究比“工”在經典中地位稍高,且與“重農抑商”的古訓不直接衝突,反對的聲浪便顯得含蓄了許多。

而在地方,尤其在那些真正與土地打交道的州縣和廣袤鄉野,激起的漣漪則更為複雜而微妙。

許多被地方官員薦舉入京的“田秀才”、“莊稼把式”,帶著一身泥土氣息和忐忑不安,來到了洛陽城外新劃出的大片“神農院”試驗田旁。

他們中大多數人,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見到“王爺”,還能憑著自己在地裡摸爬滾打琢磨出的“土法子”,得到賞識,甚至可能改變更多人的生計?

這一日,春陽煦暖,李貞在劉仁軌、柳如雲及幾名相關衙署官員的陪同下,輕車簡從,來到了這片剛剛整飭完畢、劃分出不同區域的試驗田。麥苗已返青,綠茸茸地鋪展開,空氣中瀰漫著新鮮的泥土和青草味道。

一個身穿粗布短褐、滿臉深刻皺紋如老樹皮、雙手關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帶著泥漬的老者,在農學院一名小吏的引導下,有些侷促地來到李貞面前,便要下跪行禮。

“老丈不必多禮。”李貞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語氣溫和,“聽聞老丈乃關中種田的好把式,有妙法可增稼穡之利?”

老者姓趙,單名一個田字,果然是關中馮翊人,世代為農。見攝政王如此和氣,緊張稍減,但說話仍帶著濃重的鄉音,有些結巴:“回、回王爺話,妙法不敢當……就是,就是莊戶人在地裡熬了一輩子,瞎琢磨了些土辦法……”

“土辦法裡,往往有大智慧。”李貞笑道,示意他慢慢說,“老丈琢磨的是甚麼法子?”

提到田地,趙田的眼神明顯亮了起來,拘謹也少了些。他指著眼前劃分整齊的幾塊麥田,比劃著說道:“小人琢磨的,是個‘深耕’加‘輪作’的法子。”

他指著左邊一塊麥苗明顯更為茁壯、顏色也更深的田,“您看,這塊地,去年秋播前,用小人改過的犁,深耕了八寸有餘,把底下的生土翻上來見風日,又把表面的熟土、草肥埋下去。

開春又淺耕了一次,除了草,鬆了土。旁邊那塊,”他又指向右邊一塊麥苗略顯稀疏的田,“還是用老法子,淺耕,也沒特意輪作休養,苗子就差一截。”

他又讓人取來一具犁。這犁乍看與常見的直轅犁相似,但轅部弧度有明顯不同,更彎曲些,犁評(調節耕地深淺的部件)也多了幾個卡口,設計更為精巧。

“這是小人改的曲轅犁,一人一牛,甚至壯勞力一人也能拉得動,比那舊式直轅犁省力近半,而且因為轅曲,轉向靈活,深耕效果更好,還不容易傷著牲口。”

李貞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他走到那具改良曲轅犁旁,仔細看了看轅木的彎曲角度和犁評的結構,甚至還伸手試了試犁鏵的鋒利程度。

然後,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他竟真的挽起了袍袖,對趙田道:“老丈,這犁如何操作?可否讓本王一試?”

“王……王爺,這如何使得!這田裡髒汙,犁也沉重……”趙田和旁邊的官員都嚇了一大跳,連忙勸阻。

“無妨。”李貞擺擺手,神色坦然,“不親手試試,怎知其利在何處?《齊民要術》有云,‘耕田之本,在於趣時、和土、務糞澤、早鋤早獲’。

趙老丈這深耕輪作之法,正暗合‘和土’、‘務糞澤’之要義。本王今日便來體會一番這‘耕田之本’。”

見他堅持,劉仁軌使了個眼色,立刻有隨從侍衛上前,幫著套好一頭溫順的耕牛。李貞在趙田有些顫抖的指點下,扶住犁柄,輕喝一聲,耕牛邁步,犁鏵切入溼潤的泥土,翻開一道深而勻稱的土溝。

李貞的動作自然算不上熟練,甚至有些生疏,扶犁的姿態也談不上標準,但他神情專注,步履沉穩,沿著田壟緩緩前行。翻開的泥土散發出特有的腥氣,沾溼了他的靴子和袍角。

隨行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有的面露欽佩,有的則不以為然,覺得王爺此舉未免有些“故作姿態”,有失身份。倒是柳如雲,看著李貞扶犁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似有所感。

一小段地犁完,李貞停下,額角已見微汗。

他鬆開犁柄,接過侍衛遞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臉上卻帶著笑意,對趙田道:“果然省力!轉向也靈便!老丈此法此器,看似樸拙,實乃大益於農桑!”

他走回田埂,對隨行官員朗聲道:“昔日賈誼《論積貯疏》有言,‘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管子亦云,‘粟多則國富,國富則兵強,兵強則戰勝,戰勝則地廣。’

農事,乃國之根基,民之命脈!豈可因操持者乃農夫,便視為賤業,將其中智慧,斥為鄙陋?”

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在那幾個剛才面露不以為然的官員臉上頓了頓,繼續道:

“趙老丈深耕輪作之法,暗合古之農道;所改曲轅犁,省人力而增地力。此等人物,乃活著的《汜勝之書》,行走的《齊民要術》!是真正的‘活國寶’!”

他轉身,對激動得手足無措、幾乎要再次跪倒的趙田鄭重道:“趙田聽令!”

趙田撲通一聲跪倒,以頭觸地:“小、小人在!”

“擢爾為‘神農院丞’,秩同從六品,專司農具改良與精耕之法推廣事宜。賜金百兩,絹帛五百匹,洛陽城內宅院一座。

望爾竭盡所能,將平生所學,傳授於農學院生徒,更要將這深耕之法、改良之犁,推行於天下田畝,使我大唐糧倉更實,百姓腹中更飽!你可能做到?”

從一介老農,一步登天成為從六品官!雖然只是個專管農事的“院丞”,但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官身!

趙田老淚縱橫,連連叩首,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小……小人,不,臣……趙田,叩謝王爺天恩!臣……臣一定盡心竭力,把這點土法子,都、都掏出來,絕不藏私!若做不到,叫天打雷劈!”

“好!”李貞親手將他扶起,對劉仁軌道:“劉相,將趙田之法、改良犁之圖樣,詳細抄錄,編纂成冊。發往天下各道、州、縣,命各地官員,務必曉諭鄉里,勸導農戶學習效仿。

可將此法先在各地官田、屯田試行,見效後再推及民田。此事,納入地方官員考課!推廣得力、糧產有增者,賞!敷衍塞責、阻撓新政者,罰!”

他又指著眼前這片試驗田:“此處,便命名為‘嘉禾田’!願我大唐,處處皆是嘉禾,歲歲皆是豐年!”

“王爺聖明!”劉仁軌、柳如雲等人躬身領命。隨行官員,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齊聲附和。那幾個出身豪族的官員,交換了一下眼神,低下頭,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陰霾。

訊息不脛而走。攝政王李貞親自下田試犁,盛讚老農,破格授官,重賞推廣新法新器的故事,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從洛陽傳向四方。

在民間,尤其在真正的農戶當中,引起了巨大的反響。許多莊稼漢第一次聽說,原來自己在地裡琢磨的那點東西,居然能被王爺如此看重,還能當官!

雖然大多數人知道自己沒那個運氣,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模糊的希望和認同感,卻在鄉野間悄然滋生。趙田,這個原本默默無聞的關中老農,幾乎一夜之間,成了無數農人羨慕和議論的焦點。

然而,正如陽光之下必有陰影,新政的推行,也絕非一片坦途。趙田在謝恩時,曾激動地提及,他的深耕輪作法在老家馮翊最初試驗時,就曾遭到鄉里幾位田產廣袤的鄉紳阻撓。

理由是“費時費力,得不償失”,“佃戶都去擺弄你那套,誰來按時完成東家的活計?”幸得當時的縣令是個務實幹練的,力排眾議,劃出小塊官田讓他試種,才證明了此法確能增產。

如今,這法子要由朝廷明令推行天下,觸及的利益,就遠非馮翊一縣的幾個鄉紳了。

許多地方,尤其是一些世家大族勢力盤根錯節的州郡,田連阡陌的大地主們,大多采用將土地租給佃戶、收取地租的粗放經營模式。

他們關心的,是地租能否按時足額收取,是佃戶是否“安分”,是否便於管理。

朝廷推廣的新法,要求深耕細作,投入更多的管理精力和初期成本,比如更換農具。

更重要的是,這可能會讓一部分有頭腦、有力氣的佃戶看到,依靠精耕細作增加自家收成的希望,從而不那麼“安於現狀”,甚至對地主的人身依附產生微妙影響。

至於朝廷鼓勵開荒、抑制兼併的長期政策傾向,更讓這些人感到不安。

於是,陽奉陰違開始出現。某些地方的官吏,本身與豪強大戶關係千絲萬縷,對朝廷下發的文書、圖冊,只是照本宣科地傳達一下,便束之高閣,並不熱心督促。

甚至有些膽大的,暗中散佈流言,說新法“破壞地力”、“勞民傷財”、“不過是朝廷為了多收稅想出的新花樣”。一股隱形的阻力,開始在廣袤的土地之下,如同蟄伏的根鬚,悄然蔓延、糾纏。

夜晚,晉王府,李貞的書房。

李貞脫下沾了些許泥點的外袍,換上一身舒適的常服,臉上猶帶著日間在田間的些許風塵之色,但精神頗佳。武媚孃親自端來一盞溫熱的參茶,遞到他手中。

“王爺今日辛苦了。”武媚娘在一旁坐下,拿起一把玉梳,輕輕為他梳理略顯散亂的鬢髮,動作嫻熟而自然,“妾身聽聞,王爺今日在城外嘉禾田,可是做了一回‘扶犁親耕’的聖王,民間都已傳為美談了。”

李貞接過茶盞,呷了一口,笑道:“甚麼聖王,不過是做該做之事。那趙田,是個真有本事的老農,其法其器,若能推行開,於國於民,善莫大焉。”

他笑容微斂,放下茶盞,“只是……回城路上,劉仁軌私下稟報,新政推行,怕是不會那麼順遂。有些地方,已經有苗頭了。”

武媚娘手上動作不停,語氣平靜:“觸及根本之利,自然有人不願。王爺重賞趙田,破格提拔,便是要向天下表明決心。只是,下面的人若陽奉陰違,或是敷衍了事,縱有良法,亦難及於小民。”

“媚娘看得透徹。”李貞握住她執梳的手,輕輕拍了拍,“此事,本王已全權交給劉仁軌。他為人剛正,處事老練,且有手段。

如何甄別良吏,如何督促考課,如何懲處怠惰,他自有章程。若有人敢明目張膽阻撓新政……”他眼中寒光一閃,“本王的刀,還沒生鏽。”

武媚娘順勢靠在他肩頭,柔聲道:“王爺有劉相這等能臣輔佐,自是如虎添翼。妾身在宮中,也定會為王爺看好內院,不使王爺有後顧之憂。”

李貞攬住她,嗅著她髮間淡淡的清香,心中一片寧靜踏實。

片刻,他想起一事,問道:“對了,吐蕃讚譽遣使呈遞國書,請求重開互市、加強盟好之事,朝中議論數日,尚無定論。今日劉仁軌又提及,贊普似乎還有意為其子求娶宗室女,你怎麼看?”

武媚娘直起身,沉吟片刻,鳳眸中閃過一絲銳利:“吐蕃……松贊干布之後,其勢復熾。求娶宗室女,無非是想再續文成公主之舊事,借我大唐威儀,鞏固其權位,並窺探虛實。

互市之事,倒可斟酌,但須嚴加管控,以防其以貿易之名,行探聽、滲透之實。”她頓了頓,看向李貞,“至於和親……王爺心中,恐早有決斷了吧?”

李貞沒有立刻回答,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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