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一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躁動些。前朝的天工院在伊水河畔拔地而起,暗訪的密使們揣著使命悄然離京,而皇城深處的後宮,在一場料峭的春寒之後,也迎來了一場不期而至的風暴。
風暴的源頭,始於一次看似例行公事的核查。
二月末,依照舊例,攝政王妃武媚娘需會同尚宮局,清查核對上半年六宮用度賬目。這本是每年都有的常事,妃嬪、女官們大多隻當是走個過場。
然而這一次,武媚娘並未提前告知具體日期,只是在某個清晨,突然傳令尚宮局慕容婉,協同內侍省、少府監相關官吏,對六局二十四司的賬目、庫藏進行一次“徹底點驗”。
命令來得突然,動作卻雷厲風行。慕容婉親自帶著兩隊可靠的女史和宦官,手持武媚孃的手令,從尚宮局開始,依次核驗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功各局,不放過任何一筆可疑的支出,任何一件對不上號的物品。
起初幾日,風平浪靜。被查的部門雖有抱怨手續繁瑣、耽擱事務,卻也只當是王妃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立威。直到查至尚服局,尤其是負責妃嬪、宮人四季衣裳採買、製作、分發的環節時,平靜被打破了。
賬面上,為幾位新晉妃嬪、美人制作今春宮裝,用的都是價值不菲的上等吳地繚綾、蜀錦,以及顆顆圓潤的南海珍珠作為點綴。
但慕容婉令人直接從庫房和已完成、待分發的成衣中,隨機抽取了數件,當場拆開查驗。
結果,好幾件標註為“上等繚綾”的衣料,內襯或隱蔽處,竟摻雜了質地、光澤遠遜的次等吳綢;而那些本該是“南珠”的裝飾,也被替換成了大小不均、光澤晦暗的普通淡水珠。
“以次充好,中飽私囊,好大的膽子!”慕容婉面沉如水,聲音不高,卻讓跪在堂下的尚服局幾名掌制女官和採辦宦官瑟瑟發抖。
這還不算完。順著這批有問題的衣料和珍珠追查採買記錄、支付憑據,又牽出了負責與宮外綢緞莊、珠寶行接洽的幾名官吏。
刑訊之下,有人熬不過,吐出了實情:他們與洛陽西市兩家有背景的商戶勾結,以高價報賬,購入次品,差價與商戶三七分賬。
其中一家“錦繡閣”的東家,似乎與已被攝政王打壓、如今頗為低調的滎陽鄭氏有些拐彎抹角的姻親關係。
更要命的是,根據尚服局的發放記錄,這批“有問題”的春衣,已經送到了幾位妃嬪宮中,包括一直頗為高調、出身太原王氏的王德妃,以及另外兩位家世不錯的妃嬪。
至於她們是確實被矇在鼓裡,還是心知肚明甚至有所默許,就不得而知了。
慕容婉將查證結果和初步口供連夜呈報給了武媚娘。
立政殿內,燈火通明。武媚娘仔細翻閱著那一疊疊賬冊、口供和物證,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只有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案几的邊緣,發出規律的、令人心悸的篤篤聲。
“涉及銀錢多少?”她問,聲音平靜。
“初步核計,僅此一批春衣,貪墨之數便在八百貫以上。若追查往年,恐不止此數。”慕容婉低聲道,“且,尚服局庫中,另有陳年積壓的宮緞、錦帛,亦有以次充好、虛報損耗之嫌,尚在清點。”
武媚娘合上賬冊,抬眼看向慕容婉,那雙美麗的鳳眸在燭光下,冷冽如寒潭深水:“涉事宮人,可都控制住了?”
“主犯三人,兩名掌制女官,一名採辦宦官,均已看管。其餘涉事吏員、工匠十餘人,亦已分別拘押。宮外商戶,已通知京兆府,隨時可拿人。”
“好。”武媚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明日辰時三刻,傳本宮令,所有妃嬪、六局二十四司七品以上女官,至立政殿前庭集合。一個都不許少。”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慕容婉心中一凜,躬身應道:“是!”
翌日,辰時三刻,立政殿前庭。
春日晨光熹微,卻驅不散庭院中凝重的寒意。妃嬪、女官們按照位次肅立,鴉雀無聲。
不少人都已聽到了些許風聲,個個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
王德妃站在妃嬪前排,臉色有些發白,卻強自鎮定,維持著平日的端莊姿態,只是緊緊交握在袖中的雙手,指節捏得有些發青。
金明珠站在稍後的位置,手輕輕護著小腹,眼中帶著幾分不安和好奇。高慧姬垂眸靜立,神色平靜無波。薛氏站在美人佇列中,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武媚娘在慕容婉的陪同下,從殿內緩步走出。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翟衣,頭戴九樹花釵,妝容端嚴,眉目間不帶絲毫笑意,通身籠罩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
她並未登上丹陛,只是站在殿前高階之上,目光緩緩掃過庭中眾人。
“帶上來。”她淡淡道。
幾名身材健壯的內侍押著三人來到庭中,按跪在地。正是那兩名掌制女官和那名採辦宦官。三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面如死灰,癱軟在地,連求饒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
“將東西抬上來。”武媚娘又道。
幾名宮人抬上幾個開啟的箱籠,裡面正是那些以次充好的衣料、珍珠,以及相關的賬冊、票據。
武媚娘拿起一本賬冊,隨手翻開一頁,聲音清晰而冰冷地傳遍庭院:
“尚服局掌制女官趙氏、孫氏,採辦宦官李順,三人勾結,自去歲秋始,於妃嬪宮裝製作採買中,以次等吳綢冒充上等繚綾,以尋常珍珠替換南珠,虛報價格,貪墨宮中用度。
經查,僅今春一批,便貪墨錢帛逾八百貫。人證、物證、賬目俱在,爾等可認罪?”
那癱軟的宦官李順最先崩潰,連連以頭搶地,哭嚎道:“奴婢認罪!奴婢認罪!是奴婢鬼迷心竅,求王妃娘娘開恩!開恩啊!”
兩名女官也涕淚橫流,伏地不敢抬頭。
武媚娘不再看他們,目光轉向庭中妃嬪佇列,尤其是在王德妃臉上停留了一瞬:“據尚服局記檔,此番以次充好之衣料,已製成春衣,分發至王德妃、劉才人、陳寶林宮中。爾等可知情?”
被點名的劉才人和陳寶林嚇得噗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首:“妾身不知!妾身實在不知啊!請王妃娘娘明鑑!”
王德妃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臉色更白,但她強撐著沒有跪,只是屈膝福了一禮,聲音有些發乾,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回王妃娘娘,妾身宮中確已收到春衣,然妾身愚鈍,只覺衣料尚可,並未細察,實不知其中竟有如此齷齪!定是這些狗奴欺上瞞下,矇蔽主子!請娘娘為妾身做主!”
“不知?”武媚娘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沒有溫度的弧度,“好一個‘不知’!身為妃嬪,連自家用度衣食用具皆不察,是謂失職!
宮中用度,皆有定製,爾等縱不知其奸,亦有御下不嚴、懈怠疏忽之過!豈能一句‘不知’,便推脫乾淨?”
她不等王德妃再辯,聲音陡然轉寒,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斷:“人犯李順、趙氏、孫氏,監守自盜,欺上瞞下,貪墨宮帑,罪無可赦!拖下去,杖斃!”
“杖斃”二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庭中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幾乎聽不見了。
只有那三名人犯殺豬般的哭嚎求饒聲,但很快就被如狼似虎的內侍堵了嘴,粗暴地拖了下去。
武媚娘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眾人,繼續宣判:“其餘涉案吏員、工匠,視情節輕重,或杖責,或罰役,主犯家產抄沒,家人流放嶺南!
涉事宮外商戶,即刻移交京兆府,嚴查法辦,追繳贓款,其背後若有指使,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令人骨髓發寒的威嚴:“至於爾等……”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王德妃、劉才人、陳寶林,“無論知情與否,御下不嚴,懈怠失察,難辭其咎!王德妃,從德妃降為昭容,並且罰俸一年,宮中用度削減三成!劉才人、陳寶林,降為御女,罰俸半年,用度削減三成!以示懲戒!”
王德妃身體猛地一晃,臉色慘白如紙,幾乎站立不住。降位!罰俸!削減用度!這不僅是實打實的懲罰,更是當著所有妃嬪、女官的面,將她的臉面撕下來踩在地上!
她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在對上武媚娘那雙冰冷鳳眸時,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頭,只剩下無盡的屈辱和寒意。
“其餘各局,若有類似情弊,三日之內,主事者自行到尚宮局首告,可從輕發落。若待本宮查出,嚴懲不貸!”
武媚孃的聲音迴盪在庭院,“自今日起,六局二十四司,嚴核賬目,清點庫藏,所有采買事宜,需經至少三司核對,價格需與市價持平,不得虛報!
各宮用度,亦需按時核查,再有以次充好、虛報冒領者,無論涉及何人,一律嚴懲!”
她頓了頓,語氣稍緩,卻更顯森然:“本宮執掌後宮,不求錦衣玉食,但求一個‘清’字,一個‘明’字!爾等食君之祿,擔君之事,當各司其職,恪盡職守!
若再有人心存僥倖,陽奉陰違,今日之下場,便是前車之鑑!可都聽明白了?”
庭中眾人,無論妃嬪女官,齊刷刷躬身,聲音帶著顫慄:“臣妾/奴婢明白!謹遵王妃娘娘教誨!”
一場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已讓整個後宮天翻地覆。三名主犯被當場杖斃的訊息,如同最凜冽的寒風,吹遍了宮苑每一個角落。
人人自危,以往那些懶散、敷衍、暗中揩油的風氣,為之一清。各局各司連夜自查,主動交代問題的,互相揭發的,一時之間,竟是“風氣肅然”。
武媚娘並未就此罷手。她藉著這股勢頭,以“整飭宮紀,提拔幹才”為由,對六局二十四司的中下層女官、管事宦官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調整。
一批資歷雖老、但辦事不力或與此次貪墨案有牽連嫌疑的,被調離了油水豐厚或位置關鍵的崗位,或明升暗降,或直接打發去苦差。
同時,她破格提拔了數名出身低微,多是罪官家屬沒入宮中,或小吏平民之女,但平日為人勤謹、能力出眾、口碑不錯的宮女,擔任了各局典記、掌制等要職。
其中,尚食局新任的司藥女官,名叫蘇月,原是太醫署一名罪官之女,入宮後一直在尚食局打雜,因心思細密、通曉藥性、做事一絲不苟而被慕容婉注意到,此番被直接提拔為從七品司藥,掌管妃嬪、皇子們的藥膳、飲食調理事宜。
被降位罰俸的王德妃(如今是王昭容了)回到自己宮中,摔碎了一地瓷器,氣得幾乎昏厥。她孃家母親遞牌子求見,也被慕容婉以“昭容正在閉門思過,不宜見客”為由,毫不客氣地擋了回去。
而那位同樣被降位的劉才人(現為劉御女),哭哭啼啼地跑去找與她同期入宮、素有來往的薛氏訴苦。
“……姐姐,你說我冤不冤?那些衣裳送來,我看著是簇新的,料子也光滑,哪知道里面竟是那種貨色!王妃娘娘也太狠心了,不由分說就降了我的位份,還罰了俸祿,削減用度……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劉御女拿著帕子,哭得眼睛紅腫。
薛氏親自給她斟了杯寧神茶,柔聲安慰道:“妹妹快別哭了,仔細傷了眼睛。如今王妃娘娘正在氣頭上,雷霆之怒,誰能抵擋?咱們做妃嬪的,原就該小心謹慎,這次……也是咱們疏忽了,給了底下人可乘之機。”
她嘆了口氣,拿過梳子,親自為劉御女抿了抿散亂的鬢髮,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意味:
“眼下,只能暫且忍耐。好在殿下和王妃娘娘終究是仁慈的,等這陣風頭過去,妹妹再好好表現,殿下總會記得妹妹的好處……總有時來運轉的那一天。妹妹年輕,來日方長,切莫因此灰了心。”
劉御女抽抽噎噎地點頭,握住薛氏的手:“還是姐姐疼我……如今,我也只能指望姐姐時常寬慰我了。”
薛氏溫柔地拍拍她的手背,又讓宮女拿來一盒上好的珍珠粉,塞到劉御女手中:“這珍珠粉最是安神潤膚,妹妹拿回去用。記住姐姐的話,暫且忍耐,謹言慎行。”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劉御女,薛氏臉上溫柔的笑意一點點淡去,消失無蹤。
她屏退左右,獨自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中自己美麗卻略顯蒼白的臉,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她緩緩拔下頭上那支李孝賞賜的、鑲嵌著藍寶石的金簪。金簪在燭光下閃爍著冰冷而昂貴的光澤。她盯著那光芒,眼神變幻,最終,那溫柔似水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煩躁與深深的不屑。
“沒用的東西……”她紅唇微啟,吐出幾個幾乎聽不見的字眼,握著金簪的手猛地抬起,又重重落下,尖銳的簪尾狠狠刺入了堅硬的紫檀木妝臺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篤”響。
金簪深深嵌入木中,尾端猶自顫動不休。
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了。立政殿內,武媚娘卸去釵環,揉了揉有些發緊的額角,略顯疲憊。連續數日的查賬、審訊、處置、調整人事,即便是她,也感到了精神上的耗損。
慕容婉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為她換上一杯溫熱的參茶,低聲道:“娘娘,劉御女從薛美人處離開時,眼睛紅腫,但情緒似乎平復了些。另外,王昭容……今日其母又遞了牌子,言辭頗為急切,依舊被奴婢擋了。”
武媚娘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聞言冷笑一聲,那笑聲裡透著冰冷的譏誚:“王家……看來是真急了。自己女兒不爭氣,御下無方,還有臉來求情?薛氏……呵,倒是會做好人,溫言軟語,寬厚體貼。”
她睜開眼,眸中銳光一閃:“婉兒,給本宮盯緊了她們。王昭容那邊,閉門思過期間,不許任何人探視,她宮裡的用度,嚴格按照新規,一絲也不得多!
薛氏那邊……她不是喜歡‘寬慰’人麼?看看她都‘寬慰’了誰,說了些甚麼。”
“是。”慕容婉應下,隨即又道,“尚食局新任的司藥蘇月,已安排妥當。此人背景乾淨,心思縝密,通曉藥性,且對娘娘提拔之恩感激涕零,是個可靠的人。”
武媚娘點點頭,端起參茶抿了一口,語氣森然:“金昭儀那邊,飲食藥膳,給本宮盯死了。從採買到烹製,再到送入綺雲殿,所有環節,蘇月必須親自過問,安排絕對可靠之人。
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差錯,本宮唯她是問!不,是整個尚食局,提頭來見!”
“奴婢明白,已反覆叮囑過蘇月。”慕容婉肅然道。
殿外,不知何時積聚起了厚厚的雲層,天色暗沉下來。遠處天際,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滾動著,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