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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深宮日常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上元夜的璀璨燈火與萬民歡呼,如同一個絢爛卻短暫的夢。

隨著晨光刺破夜幕,灑在洛陽宮城覆著薄霜的琉璃瓦上,一切喧囂與輝煌迅速褪去,皇宮重新變回了那座秩序森嚴、沉默寡言的巨大囚籠,或者說,舞臺。

年節的氣氛還在持續,但宮中已恢復了往日的節奏。各宮妃嬪每日卯時三刻至立政殿向王妃請安,風雨無阻。這是武媚娘定下的規矩,雷打不動。

正月十七,請安散後,綺雲殿卻比平日熱鬧些。

金明珠孕吐的反應近日越發厲害,幾乎是吃甚麼吐甚麼,人眼見著憔悴下去,原本圓潤的下巴尖了。

她那雙靈動的大眼也失去了幾分神采,懨懨地歪在暖閣的榻上,對著周嬤嬤精心準備、據說最能緩解孕吐的酸梅湯也提不起興致。

“娘娘,您好歹再用一口,就一口。”周嬤嬤捧著白瓷小盞,滿臉焦急,“您這整日不進甚麼飲食,身子怎麼扛得住?腹中的小皇子也要營養啊。”

金明珠擺擺手,連說話的力氣都彷彿沒了,只將臉轉向內側。

殿外傳來宮人通報聲:“高婕妤到。”

高慧姬帶著侍女秀妍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繡折枝梅花的半臂,妝容素淡,髮間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通身上下透著與這綺雲殿略顯浮誇的裝飾格格不入的清冷。她手裡還提著一個精緻的紅木雕花食盒。

“聽說妹妹身子不適,特來瞧瞧。”高慧姬聲音柔和,示意秀妍將食盒放在榻邊小几上,“我帶了些高句麗家鄉的法子醃製的酸漬小菜,還有用參須、陳皮、紅棗慢火熬的湯水,最是開胃健脾。妹妹若不嫌棄,可嘗一些試試。”

金明珠勉強撐起身子,周嬤嬤連忙在她身後墊上軟枕。

“多謝高姐姐掛心。”她聲音有些虛弱,目光落在那個食盒上,又看看高慧姬平靜溫和的臉,心裡莫名有些發堵。

同樣是妃嬪,高慧姬就能如此從容得體,自己卻狼狽成這個樣子。

高慧姬親自開啟食盒,取出一隻天青釉小碟,裡面是幾樣顏色鮮亮、切得極細的泡菜,又取出一隻小小的陶罐,揭開蓋子,一股混合著藥香和果香的溫熱氣息便瀰漫開來。她用小銀勺舀了半碗湯,遞給周嬤嬤:“溫度剛好,不燙。”

周嬤嬤連忙接過,小心地喂到金明珠唇邊。或許是那酸香開胃,也或許是實在抗拒不了高慧姬平靜注視下的好意,金明珠勉強喝了幾口。溫熱的湯水順著喉嚨滑下,那翻騰欲嘔的感覺竟真的被壓下去些許。

“好像……是好些了。”金明珠有些驚訝,又就著周嬤嬤的手,嚐了一筷子泡菜。酸辣脆爽的口感在舌尖化開,竟讓她生出了幾分久違的食慾。

高慧姬唇角微彎,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有用就好。這方子還是我母親當年懷我阿弟時用的。妹妹若吃著順口,我讓秀妍把方子抄給尚食局,日後也好常做些。”

“那怎麼好意思……”金明珠有些窘迫。入宮以來,她與這位出身高貴、性情清冷的高句麗公主並無深交,甚至因著李貞的寵愛,心底隱隱還有些比較和不服。此刻對方這般周到體貼,倒讓她不知該如何應對。

“舉手之勞,妹妹不必掛懷。”高慧姬搖搖頭,目光掠過金明珠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被柔軟的錦被覆蓋著。

她的眼神有瞬間的恍惚,彷彿透過那層織物,看到了別的甚麼,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妹妹好生將養,身子要緊。我就不多打擾了。”

她起身,微微一禮,便帶著秀妍離開了。步履輕盈,背影挺直,如同窗外那株不畏寒的玉蘭。

金明珠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怔了半晌,才低聲對周嬤嬤說:“嬤嬤,高姐姐她……人好像還不錯?”

周嬤嬤一邊喂她喝湯,一邊低聲道:“高婕妤性子是清冷了些,但行事向來有分寸。娘娘如今有著身子,萬事以和為貴,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暗地裡的對頭強。”

金明珠“嗯”了一聲,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心裡卻想著,高慧姬剛才看她肚子時,那瞬間的眼神,好像有點……難過?是因為她自己一直沒有身孕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就被身體的不適和湯水帶來的暖意驅散了。她沒看到,高慧姬走出綺雲殿後,在宮道轉角處停下腳步,回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殿宇,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袖口,那裡藏著一枚冰涼堅硬的骨片。

她甚麼也沒說,只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然後轉身,走向自己那永遠安靜得有些寂寥的寢宮。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儀殿偏書房內,氣氛則是另一種嚴肅。

李孝穿著一身嶄新的親王常服,恭謹地坐在靠窗的梨木扶手椅上,背脊挺得筆直。他面前的長案上,攤開著幾份奏疏,旁邊還放著李貞隨手推過來的一方羊脂白玉鎮紙,玉質溫潤,雕著簡潔的雲紋。

李貞坐在主位,下首是剛剛被召來的尚書左僕射劉仁軌、戶部尚書柳如雲,以及中書侍郎張柬之。

幾人正在激烈討論著如何將去年在關中、河南等地試行的“鄉老議政、推舉賢才”之制,進一步推廣到河東、河北這些世家勢力盤根錯節、土地兼併日益嚴重的地區。

“王爺,河東裴氏、柳氏,河北崔氏、盧氏,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佈州縣。所謂‘鄉老’,若無一定名望,如何服眾?若有名望,又往往與這些大族脫不開干係。

此制推行,恐難覓真正‘野有遺賢’,反易為地方豪強把持,成其鷹犬。”柳如雲眉頭緊鎖,他是博陵崔氏旁支,對河北情況瞭如指掌,所言切中要害。

劉仁軌鬚髮皆白,精神卻矍鑠,聞言搖頭:“柳尚書所言雖不無道理,卻未免因噎廢食。王爺設立此制,本意便是打破門第之見,使下情上達。

豪強能薦人,寒門為何不能?關鍵在‘議’和‘推’的章程。老夫以為,當嚴定‘鄉老’資格,非但要求德行,更要清查其三代之內與地方大族有無勾連。推舉之人,亦需公開其才能事蹟,由鄉民共議,而非一家之言。”

“劉相所言甚是。”張柬之年富力強,目光銳利,“下官在河南試點時,便曾遇一地,推舉上來的所謂‘孝廉’,實則為當地豪紳之甥,文墨不通,德行有虧。

後經反覆核查鄉議,方將其剔除,另選了一位真正有才學、急公好義的落第秀才。可見章程嚴謹,監察得力,此制便非虛文。”

李貞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聽得十分專注。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一直正襟危坐、默不作聲的李孝。

“陛下,”他忽然開口,聲音平和,“聽了這半晌,你有何看法?”

李孝似乎沒料到李貞會突然問自己,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迅速放鬆,臉上露出適度的思索和謙遜:

“皇叔,劉相、柳尚書、張侍郎所言皆有道理。侄兒以為,此制欲行,首在‘公心’與‘法度’。章程需嚴密,以防小人鑽營;執行需剛正,不避權貴。”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然……河東、河北之地,畢竟與關中、河南不同。是否可先擇一二州郡試行,觀其成效,再徐徐圖之?驟然全面推行,若遇強力反彈,恐生事端。”

他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既肯定了制度的初衷,又指出了可能的困難,還提出了穩妥的建議。對於一個年僅十六歲、初次正式旁聽高階政務會議的少年天子來說,已是極為難得了。

劉仁軌撫須點頭,柳如雲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張柬之則多看了李孝一眼。

李貞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道:“你能想到‘徐徐圖之’,可見是用了心。為政者,忌急功近利,亦忌畏首畏尾。此事,再議。”

他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便將話題輕輕帶過,轉而與劉仁軌討論起開春後河東道水利修繕的款項問題。

李孝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面前那方白玉鎮紙上。玉質溫潤,觸手生涼。皇叔說“以此鎮紙,亦鎮心”。他的心,此刻是鎮住了,還是更亂了?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議事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涉及錢糧、河工、邊鎮防務諸多瑣碎卻又至關重要的內容。李孝始終保持著專注聆聽的姿態,只在李貞偶爾發問時,才謹慎地發表一兩句看法,大多中規中矩。直到諸臣告退,書房內只剩下叔侄二人。

“今日所議,覺得如何?”李貞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

“獲益良多。”李孝恭敬回答,“尤其劉相所言‘清查三代勾連’,柳尚書所慮‘豪強把持’,張侍郎所提‘公開鄉議’,皆切中要害。

侄兒愚見,此事成敗,恐怕不在章程是否完美,而在執行之人是否得力,是否……真正秉承皇叔與朝廷選賢任能、通曉下情之本意。”

李貞抬眼看了看他,少年天子的臉龐在窗欞透入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靜。

“你能看到這一層,很好。”李貞放下茶盞,“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佐料、順序,缺一不可,更關鍵的,是掌勺之人。今日起,若無特殊情況,你可每日巳時來此旁聽。”

他語氣加重,“記住,多看,多聽,多思。非是必要,無需多言。心要靜,耳要明。不明白的,記下來,事後可來問我,或請教杜師傅。”

“侄兒謹記皇叔教誨。”李孝起身,鄭重一揖。

離開兩儀殿,走在回自己寢宮的路上,李孝的腳步不疾不徐。陽光不錯,照在宮牆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路過太液池畔的梅林時,一陣香風襲來,伴隨著少女嬌柔的請安聲:

“妾身薛氏,參見陛下。”

李孝腳步一頓,抬眼看去。只見一株開得正盛的紅梅下,站著一位身著杏子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襖、下著月白馬面裙的少女,正是新入宮的三位秀女之一,忠勇伯的孫女薛氏。

她似乎剛從梅林出來,手中還拈著一支新折的紅梅,臉頰被寒風和或許還有幾分羞怯染上淡淡的粉色,更顯得人比花嬌。

“薛才人免禮。”李孝語氣平淡,目光在她手中的紅梅上掃過,“雪天路滑,才人小心。”

薛氏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李孝一眼,又迅速垂下,聲音輕柔:“謝陛下關懷。妾身見此處紅梅開得好,便折了一支,想回去插瓶。不想驚擾了聖駕。”

她說著,從身後侍女手中接過一個精巧的捧盒,略有些靦腆地遞上,“這是妾身……閒來無事做的幾樣點心,手藝粗陋,不知可否……請陛下品嚐?”

捧盒是剔紅纏枝蓮紋的,十分精緻。李孝沒有接,只道:“才人有心了。只是朕剛與皇叔議完事,暫無胃口。點心,才人留著自己用,或送去給王妃娘娘品嚐吧。朕還有事,先走一步。”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帶著內侍從薛氏身邊走過,甚至沒有多看那支紅梅一眼。

薛氏捧著點心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變得有些蒼白。她咬住下唇,望著少年天子毫不留戀離去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這一幕,被不遠處假山後“偶然”經過的立政殿女官看在眼裡。不久後,便詳詳細細地報到了武媚娘面前。

“杏子紅襖,月白馬面裙,折紅梅,送點心……”武媚娘正對著銅鏡,由宮人卸下釵環,聞言,手上動作未停,只對著鏡中自己依舊美麗卻已染上些許歲月痕跡的臉,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倒是個心思靈巧的。忠勇伯府上,看來是用了心教。”

次日眾妃請安時,武媚娘神色如常,與金明珠說了幾句安心養胎的話,又問了高慧姬宮中用度可還缺甚麼,態度溫和。

直到眾人準備告退時,她才彷彿忽然想起甚麼,目光在下方恭敬肅立的妃嬪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站在末位的薛氏身上,停了停。

薛氏感受到那道目光,頭垂得更低。

“本宮昨日讀《女論語》,見其中有言:‘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為婦德。’”武媚孃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爾等入宮侍奉,首要之德,便是‘貞靜’二字。

陛下年歲尚輕,正是勤學苦讀、熟悉政務之時,精力當用於社稷大事。爾等身為宮嬪,當時時謹記本分,以貞靜為要,安守宮闈,修身養性,莫要以些微小事,輕易攪擾聖心,徒惹非議。”

她的話語不急不緩,甚至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彷彿只是一位中宮皇后在例行教導妃嬪女德。但“攪擾聖心”、“徒惹非議”幾個字,卻像幾根細針,輕輕紮在薛氏,以及在場所有心裡存了類似念頭的人心上。

薛氏的臉瞬間失了血色,她猛地跪伏下去,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王妃娘娘教誨,妾身……謹記於心,定當時時反省,恪守本分。”

其餘妃嬪,無論是否有心,也紛紛躬身應是。

武媚娘淡淡“嗯”了一聲,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都退下吧。薛才人,”

薛氏身體一顫。

“你入宮時日尚短,宮規禮儀若有不明之處,可多向宮中教習嬤嬤請教。本宮這裡有一部手抄的《女則》,你拿回去,好好讀讀。”

“是……謝王妃娘娘恩典。”薛氏叩首,接過宮人遞來的那本薄薄的冊子,只覺得有千鈞重。

走出立政殿,寒風一吹,薛氏才驚覺自己後背竟已被冷汗浸溼。她緊緊攥著那本《女則》,指節用力到發白。

王妃的目光,那平淡無波卻又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讓她心底那點剛剛萌生、尚未來得及仔細盤算的小心思,瞬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所遁形,且被輕易而徹底地掐滅了苗頭。

深夜,李孝的寢宮“崇文殿”內,燭火通明。

遣散了所有內侍宮人,李孝獨自坐在書案後。他沒有批閱那些堆在案頭、實際大多已由政事堂和李貞處置過的奏疏副本,也沒有看書。面前鋪著一張雪白的宣紙,他手持紫毫,筆走龍蛇,寫的正是“廣開言路”四個大字。

他的字是杜正倫親自啟蒙,後又經多位書法大家指點,已頗有風骨,尤其這一筆行草,頗有幾分太宗皇帝《晉祠銘》的遒勁味道。四個字寫得力透紙背,氣勢凜然。

寫完最後一筆,他擱下筆,靜靜地看著那四個墨跡淋漓的大字。燭火跳躍,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白日裡書房議事的場景,劉仁軌強調“清查三代”,柳如雲憂慮“豪強把持”,張柬之講述“公開鄉議”,還有皇叔那看不出情緒的目光和平淡的語調,一一在他腦海中掠過。

“廣開言路……鄉野遺賢,皆可直達天聽。”他低聲重複著,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又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那我這個‘天’,又該如何自處?”

他的目光從紙上移開,投向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了白日裡的一切。只有簷角懸掛的孤燈,在寒風中搖曳,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殿前臺階,更遠的地方,是無邊無際的、沉重的黑暗。

他維持著凝視窗外的姿勢,久久未動。只有案上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嗶剝”聲,映亮他眼中那片比窗外夜色更加晦暗難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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