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一年的春天,洛陽城是在一場捷報中迎來的。李貞帶領大軍,在涼州與敵人血戰幾個月,終於打敗吐蕃大軍。
六百里加急的露布飛馳入京,信使背插三根染血雉翎,一路高呼“隴右大捷”,從定鼎門狂奔入皇城。
訊息像長了翅膀,頃刻間傳遍洛陽的大街小巷。
“大捷!攝政王親率大軍,在涼州城外大破吐蕃主力!”
“斬首三萬,俘虜無數,吐蕃贊普赤都松贊率殘部西逃!”
“王爺用兵如神!天佑大唐!”
茶樓酒肆,坊市街巷,到處是奔走相告的人群,人人臉上洋溢著激動與自豪。持續一個多月的緊張壓抑,被這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一掃而空。
尤其當人們得知,攝政王李貞將不日凱旋,正好能趕在上元節與民同慶時,整個洛陽城提前陷入了狂歡的籌備中。
臘月廿三,李貞率得勝之師返抵洛陽。城外十里,天子李孝率文武百官親迎。當玄甲赤袍的李貞騎在“烏雲蓋雪”上,出現在官道盡頭時,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響徹雲霄。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目光銳利如昔,周身帶著尚未散盡的沙場血氣,更添威嚴。
簡短的迎師禮後,李貞並未過多耽擱,與李孝並轡入城。沿途百姓夾道歡呼,鮮花、綵綢、甚至銅錢如雨點般拋向得勝的將士。
李貞面色沉靜,偶爾向道旁百姓頷首致意,唯有在目光掃過巍峨宮牆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宮內,同樣張燈結綵。武媚娘率後宮妃嬪、皇子公主,於應天門外相迎。她穿著正式的皇后禮服,妝容一絲不苟,端莊肅穆地立在最前方,唯有微微抿緊的唇線和袖中攥得發白的指尖,洩露了一絲心緒。
李貞下馬,目光掠過眾人,在武媚娘臉上停頓片刻,微微頷首,隨即看向她身旁。金明珠穿著特製的寬鬆宮裝,小腹已微微隆起,被周嬤嬤和侍女小心攙扶著,眼圈紅紅地望著他,嘴唇翕動,想說甚麼又不敢。
李貞朝她安撫地笑了笑,又看向後方沉靜垂眸的高慧姬,以及那三位按品階肅立的新妃,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李孝身上。
“陛下,臣,幸不辱命。”他抱拳,聲音平穩。
李孝搶步上前,親手扶起他,少年的臉上是真誠的激動與崇敬:“皇叔辛苦了!此戰揚我國威,定邊安民,功在社稷!朕已命太常寺準備,上元之夜,朕要與皇叔,與萬民同慶!”
“陛下隆恩。”李貞起身,目光掃過眾人,“都回宮吧。本王稍作梳洗,再與陛下、皇后詳談軍務。”
夜晚,兩儀殿燈火通明。李貞洗去風塵,換上一身紫色親王常服,與李孝、武媚娘、杜正倫、蘇定方等重臣議事至深夜。他詳細講述了涼州之戰的過程,如何以精騎疲敵,如何設伏誘敵,如何一擊破陣。
說到關鍵處,蘇定方忍不住撫掌讚歎,連稱“王爺用兵,深得衛霍精髓”。李孝聽得目光炯炯,不時發問。武媚娘安靜地坐在李貞身側,為他續茶,目光卻時不時掠過李孝年輕而專注的臉。
議事畢,眾人退去。殿內只剩下李貞與武媚娘。
“瘦了。”武媚孃的手指輕輕拂過李貞眉宇間的倦色,聲音低柔,“也黑了。隴右苦寒,王爺受苦了。”
李貞握住她的手,拉到唇邊吻了吻,笑道:“比起將士們餐風宿露,這點苦算甚麼。倒是你,一個人在洛陽,又要穩住朝堂,又要看顧後宮,才是真的辛苦。”
他頓了頓,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沉了下來,“宮裡……可還安穩?”
武媚娘依偎著他,感受著久違的溫暖與堅實,沉默片刻,才道:“大體安穩。明珠胎象漸穩,只是心思重,時常夜驚。高氏安靜,每日讀書作畫。
那三位新人……”她抬起眼,看著李貞,“薛氏,忠勇伯的孫女,這一個月來,與尚食局一個負責採買的小太監接觸了三次。那小太監有個表哥,曾在韓王府的莊子上做過管事。”
李貞眼神一凝:“韓王府?”
“嗯。”武媚娘點頭,“妾身已讓慕容婉盯著,暫時未見其他異動,也未與宮外有傳遞訊息的實證。或許只是尋常接觸,或許……是有人想借這層關係,做點甚麼。”
“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李貞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上元節在即,萬民同慶,不能出任何亂子。告訴慕容婉,把人給我盯死了,尤其是宮宴當晚。”
“妾身明白。”武媚娘應下,又想起甚麼,“對了,吐蕃遣使,已至潼關,說是奉其贊普之命,前來……請和、朝貢。使者中,有上次來過的那個大相祿東贊之子,還有幾個披黑袍的僧侶,看著有些古怪。”
“打了敗仗,自然要來求和。”李貞冷笑,“讓他們在潼關等著,上元節後,本王再行召見。至於那些僧侶……多加留意。”
“是。”
接下來的幾日,洛陽城沉浸在節日的喜慶與對凱旋英雄的崇敬中。宮內外緊鑼密鼓地籌備著上元夜的慶典。這是攝政王得勝歸來的第一個大節,意義非凡,務必要辦得盛大、隆重、萬無一失。
終於,上元之夜到了。
夜幕剛剛降臨,洛陽城一百零八坊的宵禁準時解除。頃刻間,彷彿沉睡的巨獸甦醒,整個城市沸騰起來。
家家戶戶門前懸掛起各式花燈,坊市街道兩側,早已搭好的燈山、燈樓、燈樹次第點亮。整座洛陽城,化作了燈火的海洋,光明的城池。
皇城正門,應天門緩緩洞開。天子鑾駕、親王儀仗、後宮車輦,在無數禁軍、內侍、宮娥的簇擁下,魚貫而出,登上高大的應天門城樓。
城樓之上,早已佈置妥當。李孝身穿赤黃常服,頭戴翼善冠,居於正中稍前位置。李貞與武媚娘並肩立於他左側稍後半步處。
李貞一身紫色親王袍服,玉帶蟒袍,武媚娘則穿著絳紅色織金鸞鳳紋禮服,頭戴九樹花釵冠,雍容華貴。兩人雖未居正位,但那通身的氣度與歷經風雨沉澱下的威儀,卻隱隱成為整個城樓的中心。
金明珠站在李貞另一側稍後的位置,穿著鵝黃色寬大宮裝,外罩白狐裘斗篷,小腹的隆起在厚實衣物下並不明顯。
她臉色比前些日子紅潤了許多,仰頭望著城樓下璀璨的燈海,眼睛亮晶晶的,滿是驚歎與歡喜,時不時側頭對李貞說些甚麼,李貞便微微俯身傾聽,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
高慧姬站在更靠後的位置,一身水藍色宮裝,外面披著灰鼠斗篷,沉靜如幽谷蘭花。她靜靜望著腳下那片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燈火,目光悠遠,不知在想些甚麼。
那三位新妃按品階站在最後,薛氏——忠勇伯的孫女,穿著一身嬌豔的桃紅,努力挺直脊背,目光卻忍不住飄向帝后與攝政王的方向,又迅速垂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李賢最是興奮,趴在城樓欄杆邊,指著下方各式各樣的花燈大呼小叫:“父皇!皇叔祖!你們看那邊!好大的龍燈!還會動!那邊!是鰲山!好多神仙!哎呀,還有猴子燈!”
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但見長街之上,蜿蜒著一條長達數十丈的巨龍燈,龍身由無數燈籠連線,內有燭火搖曳,由數十名壯漢操縱,搖頭擺尾,栩栩如生。
更有高達數丈的燈山,以竹木為骨,彩絹糊面,扎出蓬萊仙島、瑤池盛會,仙女神將,惟妙惟肖。戲臺上,吐火吞刀的雜耍,滑稽逗趣的參軍戲,引得圍觀百姓陣陣喝彩。
舞龍舞獅的隊伍穿梭在人群中,鑼鼓喧天。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歡笑聲,情侶的私語聲,交織成一片沸騰的、充滿生機的聲浪,直衝上高高的城樓。
“皇叔,你看那‘走馬燈’,轉得飛快,上面的小人兒像活了一樣!”李孝也難得露出屬於少年的雀躍,指著遠處一盞巨大的八角宮燈。那燈分多層,每一層都繪有奔馬騎士,燈內熱力催動,畫影旋轉,人馬追逐,流光溢彩。
李貞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笑道:“那是將作監大匠魯平的手藝。他尤擅機巧,這燈內設有巧簧,借熱氣催動,可晝夜不停旋轉十二個時辰。陛下若喜歡,明日讓他再製一盞小的,送入宮中把玩。”
李孝眼睛一亮:“果真?那便有勞皇叔了!”
“陛下客氣。”李貞擺擺手,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的燈海人潮,看著那萬民歡騰、安樂祥和的景象,胸中豪情激盪。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身旁武媚娘微涼的手,朗聲道:“媚娘,你看!這錦繡河山,萬家燈火!這太平盛世,有你一半功勞!”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在喧囂的背景中,穩穩傳入身邊幾人的耳中。
武媚娘側首看他。城樓上明亮的燈火與下方璀璨的燈海交相輝映,映亮了她依舊美麗的側顏,也在她眼中投下細碎的光點。
她嘴角含笑,那笑容端莊得體,卻又似乎比平日裡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
她回握李貞的手,聲音清晰而柔和,如同清泉流過玉石:“王爺謬讚了。此乃陛下洪福,王爺威德,亦是天下百姓勤勉,邊關將士用命,朝中百官盡職之功。妾身不過盡本分而已。”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腳下那一片令人心醉的輝煌,輕聲道:“妾身只願,此燈火長明,此盛世永續,我大唐子民,歲歲年年,永享如此安康。”
她的話語順著夜風飄散,李貞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些。李孝臉上的笑容依舊,目光卻從燈海收回,極快地掠過武媚娘與李貞交握的手,又投向遠處黑暗中宮城的輪廓,眼底映著璀璨光芒,卻深不見底。
金明珠依偎在李貞身旁,滿臉幸福,只覺得這世間最美好的時刻莫過於此。高慧姬依舊垂眸,彷彿周遭的喧囂都與她無關。薛氏絞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下方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陣更熱烈的歡呼。只見數十名壯漢抬著一座巨大的、裝飾著無數蓮花燈的木質高臺,緩緩行至應天門正前方的廣場。
高臺之上,一群身著綵衣、頭戴面具的舞者,正隨著激昂的鼓點,跳著古樸雄健的“破陣樂”。舞姿剛勁,氣勢磅礴,演繹的正是大唐將士破敵凱旋的故事。
百姓的歡呼達到了頂點,無數人向著城樓方向跪倒,山呼海嘯般的聲浪滾滾而來: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攝政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王妃娘娘千歲!”
聲浪震天動地,彷彿連城樓都在微微震顫。這是萬民的擁戴,是對強大帝國的禮讚,也是對帶來這太平盛世的統治者的由衷敬意。
李貞挺直脊背,武媚娘亦昂起頭,坦然接受這萬丈榮光。
李孝立於最前,張開雙臂,似乎要擁抱這整個沸騰的洛陽城,年輕的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紅暈。
歡呼聲中,李貞微微側頭,嘴唇幾乎貼著武媚孃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吐蕃使者已在驛館。明日,你與我同見。”
武媚娘幾不可察地頷首,目光卻依舊含笑望著下方,彷彿沉浸在萬民朝拜的盛景中。只有被她握著的李貞的手,能感覺到她指尖輕微的、有節奏的按壓,那是他們之間多年來形成的、表示“知曉,警惕”的暗號。
李貞會意,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城樓下歡慶的人群。
在那些興奮的面孔中,他精準地捕捉到了幾個“貨郎”、“遊人”看似隨意、實則始終保持著特定方位和警戒姿態的身影,那是慕容婉安排的人。
更遠處,幾處高樓的屋頂,隱約有反光一閃而過,那是布控的弩手。
這極致的繁華與安全,是無數明暗力量共同編織的羅網。
盛大的“破陣樂”接近尾聲,舞者們以一個威武的造型定格。領舞者摘下猙獰的“將軍”面具,露出一張年輕剛毅的臉,朝著城樓方向,單膝跪地,抱拳高呼:
“天佑大唐!陛下萬歲!王爺千歲!”
“天佑大唐!”萬民響應,聲震九霄。
李孝激動地上前一步,雙手虛扶:“壯士請起!大唐有爾等忠勇之士,何愁不興!”
又是一陣雷鳴般的歡呼。
就在這時,夜空中猛地傳來尖銳的嘯聲。
“咻——啪!”
一束炫目的金光猛地竄上漆黑的夜空,在最高點轟然炸開,化作千萬點流火,如金雨傾瀉,瞬間照亮了整個天穹。
是煙花!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無數朵煙花爭先恐後地升空,炸開。
牡丹、菊花、流星、垂柳……五彩斑斕,光怪陸離,將夜空渲染得如同白晝,又如夢幻仙境。
人們的驚呼、讚歎、歡笑,與煙花的爆鳴聲交織在一起,將上元夜的氣氛推向了最高潮。
金明珠仰著頭,張大了嘴,被這從未見過的絢麗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李賢更是興奮地跳起來,指著天空大喊大叫。
就連一直沉靜的高慧姬,也微微睜大了眼睛,眸中倒映著漫天流彩,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迷離與哀傷,這樣盛大的人間煙火,她的故國,她的童年,從未有過。
李貞攬著武媚孃的肩,仰望著這屬於他的帝國、他的時代的璀璨夜空,胸中豪情萬丈。武媚娘倚靠著他,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冷靜地計算著煙花的數量、燃放的節奏,以及城樓上下、明裡暗裡每一處崗哨的位置。
煙花在最絢爛的時刻達到頂峰,無數光雨同時綻放,將整個洛陽城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然後,光芒漸次熄滅,化作縷縷青煙,消散在寒冷的夜空中。
極致的輝煌過後,是闌珊的燈火與漸散的喧囂。
狂歡的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意猶未盡地談論著方才的盛景。城樓上的皇家隊伍,也到了該回宮的時刻。
“起駕——回宮——”內侍尖細悠長的聲音響起。
李貞攜武媚娘轉身,率先向城樓下走去。李孝落後半步,緊隨其後。金明珠在宮人攙扶下,小心挪步。高慧姬默默跟上。薛氏與另外兩位新妃低頭走在最後。
就在即將踏入通往宮內的深邃門洞前,李孝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最後望了一眼身後。
應天門外,那片巨大的廣場上,人群已然稀疏,只留下滿地碎屑和尚未完全熄滅的燈籠,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更遠的街市,燈火依舊輝煌,但已不復方才的鼎沸。整座洛陽城,在經歷了一場極致的綻放後,正慢慢沉入帶著餘溫的、尋常的夜色中。
夜風吹動他赤黃袍服的衣角,獵獵作響。他年輕的臉龐在門洞外殘留的燈火與門洞內深沉的黑暗交界處,半明半暗。那雙映照著方才萬丈光芒的眼睛,此刻如同兩泓深潭,望不見底。
他靜靜地看著那片逐漸冷卻的輝煌,看了很久,久到身後的內侍都忍不住抬頭,小心翼翼地想提醒。
然後,他極輕、極輕地,幾乎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夢囈般,低語了一句:
“這火樹銀花,真好看啊……”
聲音飄散在夜風裡,無人聽清。
說完,他再沒有回頭,邁著沉穩而清晰的步伐,轉身踏入了那吞噬了所有光線的、幽深宮門的陰影之中。
武媚娘似有所感,在李貞即將踏入宮門時,亦回首望去。
洛陽城的萬家燈火在她眼中明明滅滅,最終,被巍峨的宮牆徹底隔絕,化為一片沉靜而厚重的黑暗。只有遠處天際,還殘留著一絲煙花燃盡後的淡淡青灰色痕跡。
夜風拂過她的鬢角,帶來遠處市井最後一絲模糊的喧譁,以及冬夜刺骨的寒意。
她收回目光,感覺到李貞攬住她肩膀的手臂微微用力。
“王爺,”她輕聲說,聲音平靜無波,“回吧。夜涼了。”
李貞“嗯”了一聲,手臂收緊,將她更近地帶入懷中,用自己的披風裹住她,然後,並肩邁入了那象徵著無上權力、也吞噬了無數秘密與野望的、深不見底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