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裹挾著來自西北的凜冽氣息,吹過洛陽宮城巍峨的宮牆。兩儀殿的側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室內的寒意,卻驅不散君臣眉宇間凝重的思慮。
兵部尚書杜正倫、左衛大將軍蘇定方、新任隴右道經略使裴行儉,以及幾位樞要將領,圍在巨大的西域輿圖前,面色沉肅。
地圖上,代表吐蕃軍隊的黑色小旗,在鄯州、涼州、松州等邊境要地外圍,插得密密麻麻,而且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斥候的緊急軍報,幾乎每日都會透過八百里加急,送到李貞的案頭。
“王爺,吐蕃人這次是下了血本。”裴行儉指著地圖,聲音帶著沙場磨礪出的金石之音,“赤都松贊已移駕青海湖以西的大非川,其麾下最精銳的主力軍隊正在匯聚。
前鋒騎兵的襲擾,入冬以來已發生十七起,雖都被擊退,但規模一次比一次大。種種跡象表明,開春之後,必有大舉入寇。”
蘇定方鬚髮皆張,一拳砸在案几上:“來得好!這幫高原猢猻,上次沒打疼他們,還敢再來!王爺,給末將五萬精兵,出河西,直搗其王庭,看他還敢囂張!”
“蘇將軍勇猛可嘉。”杜正倫捻著鬍鬚,神色卻更顯謹慎,“然吐蕃地勢高亢,氣候苦寒,我軍深入,補給艱難,易遭困厄。不若以逸待勞,依託鄯州、涼州堅固城防,消耗其銳氣,待其疲敝,再以精騎迂迴側擊,可收全功。”
李貞站在地圖前,負手不語,目光如鷹隼般掠過圖上每一道山川河流的標記。他手指緩緩點在西域與吐蕃接壤的廣闊區域,又劃過隴右、河西的防線,最終落在長安、洛陽的位置。
“吐蕃此次傾力而來,所圖非小。絕非以往掠邊搶糧可比。”
李貞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祿東贊老謀深算,赤都松贊年輕氣盛,一心想立不世之功,洗刷前恥。他們看準了我朝遼東、漠北初定,內部……或有隱憂,以為有機可乘。”
他頓了頓,看向諸將:“杜尚書穩守之策,蘇將軍進取之心,皆有其理。然此戰,既要守住國門,挫其鋒芒,亦要打出三十年太平!一味死守,非我大唐軍威。盲目冒進,亦非取勝之道。”
他手指點向地圖上幾個關鍵節點:“裴將軍,隴右諸軍,仍以你為帥。穩守鄯州、廓州、河州一線,深溝高壘,多備滾木礌石、強弓硬弩。吐蕃騎兵悍勇,但不擅攻城。拖住他們,消耗他們!”
“末將領命!”
“蘇將軍。”李貞目光轉向躍躍欲試的蘇定方,“你與程務挺,各領本部兩萬精騎,分別出涼州、松州,不必與吐蕃主力硬碰。以遊騎襲擾其糧道,打擊其小股部隊,焚其草場。記住,快進快出,一擊即走,讓他們寢食難安!”
蘇定方眼睛一亮,大聲道:“得令!定叫吐蕃崽子們有來無回!”
“杜尚書,兵部統籌糧草軍械,務必保障前線供應,尤其是鄯州,要囤積至少半年之糧。民夫徵調,不可擾民過甚,以僱傭為主,輔以輪番役。”
“王爺放心,下官必竭力辦理!”
一番佈置,諸將領命而去,殿內只剩下李貞和侍立一旁的武媚娘。炭火嗶剝,映照著李貞略顯疲憊但依然銳利的側臉。
武媚娘將一盞溫熱的參茶輕輕放在他手邊,低聲道:“王爺,邊事要緊,然家國一體,內安方能外攘。吐蕃來勢洶洶,朝中人心難免浮動。孝兒那邊……”
李貞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盞:“孝兒近來如何?”
“勤勉政務,對王爺愈發恭順。”武媚娘在他身旁坐下,聲音平靜無波,“只是,他畢竟一天天大了。年前加冠禮後,已算是成年。朝中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嘴上不說,心裡難免會想……國本之事。”
李貞啜了口茶,目光幽深:“你是說……”
“陛下大婚,宜早不宜遲。”武媚娘抬起眼,看向李貞,目光清澈而冷靜,“此事拖延,反易生變。不如趁此邊事緊張、人心思定之際,主動提起,為孝兒遴選妃嬪。一來,可安朝臣之心,示天下以正統傳承有序。”
她語氣微頓,“二來,人選,需得仔細斟酌。家世不必過高,父兄官職以五品以下、有實績者為佳,性情以溫順賢淑、身體康健為上。
最重要的是,需得與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驕橫的軍將,以及……心有異志之輩,毫無瓜葛。”
李貞沉默片刻,放下茶盞,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敲擊:“你的意思是,藉此機會,將未來可能圍繞孝兒形成的新勢力,從一開始,就控制在安全範圍內?”
“王爺明鑑。”武媚娘微微頷首,“孝兒是陛下,是大唐天子。他的後宮,未來必是各方勢力角力之所。與其等別人將手伸進來,不如我們先放進去的人,至少是可控的、安分的。這也是為了孝兒好,免得他被有心人蠱惑利用。”
李貞看著武媚娘平靜無波的臉,忽然伸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手有些涼,但穩穩的。
“媚娘,此事……又要辛苦你了。後宮之事,你向來處置得宜。只是,難免又要落人口實,說你……”
“說我專權?善妒?亦或是為親子鋪路?”武媚娘介面,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讓他們說去。這惡名,臣妾擔得起。只要大唐安穩,王爺無後顧之憂,孝兒能平穩成人,些許罵名,何足道哉。”
李貞握緊了她的手,千言萬語,化作一聲低嘆:“委屈你了。”
果然,沒出幾日,便有“識趣”的大臣,揣摩上意,適時上奏。奏章是禮部一位侍郎所上,言辭懇切,引經據典,言“陛下春秋日盛,為固國本、彰人倫、安社稷,宜早備六宮,以延皇嗣”。
此議一出,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朝堂湖面投下一顆石子,漣漪雖不劇烈,卻瞬間吸引了所有有心人的目光。
皇帝大婚,絕非簡單的婚嫁之事。這關乎國本傳承,關乎未來朝局走向,關乎無數家族的前程興衰。
誰能將女兒送入宮中,誰就有可能在未來數十年的權力格局中佔據先機。一時間,洛陽城中暗流湧動,無數雙眼睛盯緊了皇宮,無數心思在暗夜裡翻騰。
李孝在朝堂上聽到這份奏章,年輕的臉龐上沒有任何意外或波瀾,只是微微垂著眼瞼。
待御史唸完,他才抬眼看向御階之下,珠簾之後並肩而坐的李貞與武媚娘,聲音清朗平和:“婚姻大事,關乎禮法人倫,朕年幼,不懂這些。一切,但憑皇叔、皇嬸做主。”
態度恭順,無可指摘。
李貞與武媚娘對視一眼。李貞緩緩開口:“陛下既已加冠,立後選妃,確為應有之義。禮部所奏,甚合我心。此事,便由王妃主持,禮部、宗正寺、內侍省協同辦理。務求家世清白,品行端方,以為後宮表率。”
“臣妾領旨。”武媚娘起身,微微躬身,姿態優雅從容。
聖旨一下,選妃之事便以極高的效率運轉起來。武媚孃親自擬定了詳盡到近乎嚴苛的選拔標準,交由尚宮局與禮部具體執行。
標準很快在有心人的傳播下,悄然在權貴圈中流傳開來:
家世需清白,但非累世高門、枝繁葉茂之族;父兄官位不宜過高,最好在五品以下、在地方或中央有實際政績的官員;女子本人需性情溫婉、知書達理、通曉女則,身體健康,無隱疾暗病;容貌需端莊清秀,但不必過分豔麗。
最關鍵的一條,所有候選女子及其家族,需經過嚴格的身家審查,三代之內不得有重大劣跡,不得與舊世家大族(尤其是山東、關中幾個頂尖門閥)、軍方實權將領(特別是蘇定方、程務挺等李貞嫡系之外的高階將領),以及任何曾被記錄在案、對攝政王或王妃有過“不敬”言論的官員,有密切的姻親或故舊關係。
這份標準,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許多蠢蠢欲動的火熱心思。那些希望藉機將家族勢力深入後宮、甚至未來可能影響朝局的豪門大族,被委婉而堅決地排除在外。
一些自恃功高、或與李貞並非鐵板一塊的將領,也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入場資格。剩下有資格參選的,多是些中低層官員、地方清流、或已有些沒落的勳貴之家。
選拔過程低調而高效。從數百名適齡官宦女子中,經過初篩、驗身、問對、考察家世,層層淘汰,最終送到武媚娘面前的,只有不到十人的名冊和詳細資料。
立政殿內,燈火通明。武媚娘靠坐在軟榻上,臂傷早已痊癒,只留下淡淡痕跡。她面前攤開著那幾份卷宗,慕容婉垂手侍立一旁。
“這個,揚州別駕之女,其兄在吏部考功司,與王煥的妻弟是連襟?”武媚娘指尖點在一份卷宗上,聲音平淡。
“是。雖非至親,但有往來。王煥當年與韓王過從甚密,其本人雖已外放,但其家族在山東仍有影響。”慕容婉低聲回道。
“劃去。”
“這個,左驍衛中郎將的侄女?其叔父去年在隴右與蘇定方部將因爭功有過齟齬?”
“是,雖已調停,但嫌隙已生。”
“不妥,劃去。”
“這個,國子監司業周允之女,年十六,父為清流學官,家世簡單,三代清白。其母早逝,由祖母撫養長大,性情沉靜,擅女紅,通詩書。周允本人,與朝中各方皆無深交,平日只與典籍為伴。”慕容婉將一份卷宗向前推了推。
武媚娘拿起細看,微微頷首:“周允此人,本王有印象,是個做學問的。其女……可。”
“這個,原安州刺史、現調任工部員外郎的柳文淵之女,年十五。柳文淵是王爺當年新政時提拔的幹吏,在安州興修水利,頗有政聲。其女隨父在任上長大,略通庶務,身體康健。柳家是寒門出身,族親單薄。”
“柳文淵……是個能做實事的。其女,可。”
“還有這個,已故忠勇伯薛禮的孫女,薛氏,年十七。薛禮是太宗朝老將,戰死遼東,家道中落。其子,即薛氏之父,資質平庸,現為一閒散武職。
薛氏父母雙亡,由叔父撫養,叔父是東都洛陽的城門郎。此女性情據說有些孤傲,但容貌姣好,粗通騎射。其祖父忠勇伯,當年與已故鄭太后的兄長,似乎有些遠親。”
武媚孃的目光在“鄭太后”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家道中落”、“父母雙亡”,沉吟片刻:“忠勇伯畢竟是為國捐軀,其孫女若品性無大礙,納入宮中,也算朝廷撫卹功臣之後。只是……需得讓人仔細看顧著。就她吧。”
最終,名單上只剩下三個名字:國子監司業周允之女周氏,工部員外郎柳文淵之女柳氏,忠勇伯薛禮孫女薛氏。
當這份最終名單由禮部正式公佈時,朝堂之上一片寂靜。無人喝彩,也無人敢公開質疑。
王妃娘娘選定的這三位,家世清白得近乎“寒素”,父兄官職不高不低,家族關係簡單得一眼見底,品行據說也經過嚴格查證。
誰又能說甚麼?說王妃故意壓制世家?
可這三位,哪一位不是“身家清白”、“門第尚可”?
說王妃為私心?
人選完全符合“溫良賢淑、宜室宜家”的標準。御史們張了張嘴,發現竟找不到任何可以彈劾的切入點。
一些暗中活動、抱有奢望的家族,只能暗暗咬牙,偃旗息鼓。
三位入選的少女,很快被悄無聲息地接入宮中,安置在距離皇帝寢殿紫宸殿和王妃所居立政殿都頗有一段距離的偏僻宮苑,蘭林殿。
由宮中幾位資歷極老、行事嚴苛且對王妃絕對忠心的老尚宮,負責教導她們宮廷禮儀、規矩,以及“如何侍奉君上”。
李孝得知最終人選和安排後,來到立政殿向武媚娘謝恩。少年天子穿著常服,身姿挺拔,禮儀周全,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屬於這個年紀的、對婚姻之事的淡淡靦腆。
“有勞皇嬸為孝兒如此費心操勞。孝兒年輕,於此事實在不通,一切但憑皇嬸安排。”他躬身行禮,語氣誠摯。
武媚娘溫言撫慰,賜下錦緞珠寶,又細細問了李孝近日起居、學業,叮囑他注意身體,彷彿只是一位慈愛的長輩在關懷子侄的婚事。
最後,她狀似隨意地道:“過兩日天氣好些,讓她們在御花園偶遇,陛下可遠遠瞧上一眼,若覺得哪個閤眼緣,或有何不妥,也可告訴皇嬸。”
李孝恭敬應下:“全憑皇嬸做主便是。孝兒……相信皇嬸的眼光。”
兩日後,晴雪初霽。李孝在太傅杜恆的陪同下,於御花園梅林賞雪。
遠遠地,隔著覆雪的假山和疏朗的梅枝,看見三位身著宮裝、披著厚厚斗篷的少女,在老尚宮的引領下,正在雪地中小心翼翼地行走,學習步態禮儀。
人影綽綽,容貌看不真切,只依稀見得身形窈窕,舉止拘謹。
李孝駐足看了片刻,便轉身對杜恆道:“朕有些冷了,回去吧。”
回到紫宸殿書房,揮退宮人,李孝獨自坐在書案後。案上攤開著一份邊關軍報,他的目光卻落在虛空處。
良久,他從書案最底層的暗格中,取出一隻小小的、木雕的、已經有些陳舊的玩具小馬,用指腹緩緩摩挲著馬背。那是他生母鄭太后在他幼時親手雕刻給他的。小馬的眼睛是用墨點上去的,早已模糊不清。
他想起遠遠瞥見的那三個模糊身影。她們是誰,來自哪裡,性情如何,他其實並不真的關心。
他只知道,她們是“皇叔皇嬸”為他挑選的,是“合適”的。他的後宮,他未來的妻子,甚至他的人生,似乎從一開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當當。
也好。他扯了扯嘴角,將小馬收回暗格,輕輕關上。妥帖,安穩,不出差錯。這不正是“皇叔皇嬸”,也是天下臣民,對他這個皇帝最大的期望麼?
他將那份邊關軍報拿到眼前,上面是裴行儉關於吐蕃動態的最新奏報。少年的眼眸深處,那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靦腆與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以及沉靜之下,無人得見的、洶湧的暗流。
他提起硃筆,在奏報空白處,工工整整地批下幾個字:“朕已覽。邊事緊要,一應排程,勞皇叔與諸公費心。孝兒年幼,唯靜待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