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六年的元旦,以一種驚心動魄、戛然而止的方式,烙印在洛陽宮城每一個親歷者的記憶深處。
麟德殿內的滿地狼藉、刺鼻的酒氣與隱約的血腥、攝政王震怒的咆哮、王妃染血的衣袖、小皇帝煞白的臉、被迅速拖走的宮女、以及如臨大敵封鎖全場的玄甲侍衛……
這一切,都讓本該喜慶祥和的元日蒙上了濃重的不祥陰霾。
武媚孃的傷勢很快被確認。酒壺碎片在她左臂外側劃開了兩道寸許長的口子,不算深,但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看著頗為駭人。
她的後背被滾燙的酒液潑溼了一大片,好在冬日禕衣厚重,加之閃避及時,未造成嚴重燙傷,只是面板紅腫了一片。
太醫令親自處理,清洗、上藥、包紮,動作迅捷。整個過程,武媚娘只是微微蹙著眉,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卻未吭一聲。
她最關心的,始終是小皇帝李孝是否無恙。直到再三確認李孝連衣角都未被濺溼,只是受了驚嚇,她才似鬆了口氣,任由李貞將她半扶半抱著,送回立政殿靜養。
調查在慕容婉的親自督辦下,以驚人的效率展開。肇事的宮女名叫春杏,是趙才人宮中的二等宮女,入宮三年,背景簡單。
她醒後,嚇得魂不附體,只反覆哭訴自己是不小心被鋪地的金線牡丹紋地毯一處微不可察的褶皺絆倒,絕無他意。檢查現場,那處地毯確有一小塊因連日踩踏和酒水潑灑,邊緣微微卷翹。
春杏的鞋底平滑,沾了些許油漬,可能是宴席忙碌時沾染,踩在光滑的金磚和略有起伏的地毯上,滑倒的可能性存在。她的指甲縫、袖口、身上,未檢出異常藥物或粉末。
審問趙才人及其宮中所有人,皆稱春杏平日老實膽小,與外人無甚往來,更無動機謀害皇帝或王妃。
趙才人本人已嚇得癱軟如泥,涕淚橫流,賭咒發誓自己毫不知情,絕無指使。
一切證據,似乎都指向一場令人扼腕的、由一連串微小疏忽疊加而成的意外。
然而,無論是驚怒未消的李貞,還是臂上纏著厚厚白紗、斜倚在榻上的武媚娘,都絕不相信這僅僅是“意外”。
“時機太巧了。”武媚娘聲音有些低啞,失血和疼痛讓她臉色蒼白,但眼神卻銳利如常,“偏偏是樂舞大獲成功、滿殿最為鬆懈歡騰之時。偏偏是向陛下斟酒的宮女。偏偏那地毯的褶皺,就在那個位置。”
她頓了頓,“還有趙才人……她前日出宮歸家,見了誰,說了甚麼?”
慕容婉垂首稟道:“回娘娘,趙才人歸家,其母確實稱病,但只是尋常風寒。趙才人在家停留約兩個時辰,其間與其父在書房密談近一個時辰。
其父趙綸,三日前曾與國子監司業王煥、秘書少監崔浥在‘松濤閣’詩酒唱和,他們皆與韓王有過從。具體談話內容,正在設法探聽。趙家車伕提及,趙才人歸家時,似乎帶了一個小小的錦盒,回宮時卻未見。”
“錦盒……”李貞負手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冰冷,“查。地毯是誰負責鋪設查驗的?負責宴會酒水、伺候宮人調配的是誰?
趙才人宮中近日可有異常進出或財物變動?所有可能與趙綸、王煥、崔浥,乃至韓王府有關聯的人,一個都不許漏掉!”
“是。”慕容婉應道,悄然退下。
“王爺,此事恐怕難有鐵證。”武媚娘輕聲道,抬手按了按抽痛的額角,“對方若真有心算計,必是環環相扣,不留把柄。即便查到最後,恐怕也只能推到‘意外’和‘趙才人管教宮人不嚴’上。真正的黑手,藏在後面。”
李貞走回榻邊坐下,握住她未受傷的右手,那手冰涼。
“我知道。”他沉聲道,眼中寒光閃爍,“但此事絕不能就此罷休。即便動不了幕後之人,也要砍掉他伸出來的爪子,敲山震虎。趙才人……其父趙綸,看來是嫌官做得太安穩了。”
“還有那地毯,那宮人調配的規矩……”武媚娘補充,語氣虛弱卻清晰,“都需藉機整頓。正好,殺雞儆猴。”
兩人正低聲商議,殿外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通傳聲,中書舍人有緊急邊報呈遞。
李貞皺了皺眉,安撫地拍了拍武媚孃的手,起身走到外間。
邊報來自鴻臚寺:吐蕃贊普赤都松贊派遣的賀正使團,已於三日前抵達長安,獻上大量珍寶、裘皮、良馬,賀表言辭恭順。
然而,使團首領、吐蕃大相祿東贊在今日正式遞交國書時,當朝提出了一個“請求”。
“為永固兩國舅甥之好,共保西陲安寧,我贊普願以重禮,誠求大唐下降一位真正的公主,結為秦晉,使唐蕃情誼,世代綿長。”
“真正的公主”。
這五個字,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剛剛經歷元旦風波、尚有餘悸的朝堂上,激起了遠比表面更劇烈的震盪。
真正的公主,意味著必須是當今天子李孝的同胞姐妹,或至少是血緣極近的宗室郡主。
然而,先帝子嗣不豐,李孝登基時,其生母鄭太后並無其他子女,先帝其他妃嬪所出的公主,要麼早已出嫁,要麼早年夭折。
如今皇室之中,竟無一位符合“真正公主”標準的適齡女子!
吐蕃此請,看似恭順,實則刁鑽,近乎挑釁。
你大唐不是自詡天朝上國嗎?不是要我們稱臣納貢嗎?連一位和親的公主都捨不得?或者……是根本沒有?
朝議立刻炸開了鍋。以兵部尚書劉仁軌、左衛大將軍蘇定方為首的武將集團,聞言怒髮衝冠。
蘇定方當場出列,聲如洪鐘:“吐蕃豺狼之性,反覆無常!近年雖表面稱臣,寇邊小擾從未斷絕!
今以和親為名,實為試探我朝虛實,羞辱我天朝國體!此等無禮之請,當斷然駁回!臣請厲兵秣馬,陳兵邊境,若其敢有異動,定叫他有來無回!”
而以禮部尚書許敬宗、戶部侍郎韋挺為首的部分文臣,則持謹慎乃至妥協態度。
許敬宗捻鬚道:“蘇將軍忠勇可嘉。然近年中原水旱時有,遼東、漠北仍需安撫,國庫雖豐,連年用兵亦非上策。吐蕃勢大,其贊普既有和親之意,若斷然拒絕,恐予其口實,邊釁又起。
不若……擇一宗室旁支才貌兼備之女,封以公主名號,厚賜嫁之,既能全兩國之好,又可暫緩邊患,以待國力更盛。”
“許尚書此言差矣!”劉仁軌反駁,“以假公主欺瞞,一旦被識破,豈非更損國威,徒增笑柄?況吐蕃所求,分明意在羞辱!我大唐公主,豈是蠻夷可以隨意求娶的?”
兩派在朝堂上爭執不下,唾沫橫飛。小皇帝李孝端坐御座,聽著臣下爭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擱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握緊。他知道,最終的決策權,不在他這裡。
退朝後,李貞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沒有立刻返回後宮,而是召了武媚娘、劉仁軌、蘇定方、許敬宗、中書令岑文字等寥寥數位核心重臣,至兩儀殿密室緊急議事。
密室中,炭火噼啪。武媚娘臂上纏著白紗,面色蒼白,但坐姿筆挺,目光沉靜。李貞將吐蕃國書擲於案上,聲音冷硬:“都說說吧,此事,如何應對?”
許敬宗看了一眼武媚娘,見她傷勢不輕卻仍列席,心中暗凜,斟酌道:“王爺,王妃娘娘有傷在身,本不該勞神。然此事關乎國體,老臣直言。
吐蕃近年吞併吐谷渾,威震西陲,其勢正熾。我朝雖不懼戰,然兩面(指遼東高句麗餘孽)乃至三面(指北方突厥餘部)用兵,終究非利。
不若效前朝舊例,擇一賢德宗女,封以公主,許以下嫁,但可提出嚴苛條件,如要求吐蕃開放邊境五市,削減駐吐谷渾駐軍,送其貴族子弟入長安為質等。
以此,既全其顏面,緩其兵鋒,又可反制,爭取時間。”
劉仁軌立刻反對:“此乃抱薪救火!吐蕃狼子野心,豈會因一女子而改?況以假公主和親,自欺欺人!一旦洩露,徒增其輕慢之心!臣還是主張,厲兵秣馬,以戰促和!”
武媚娘靜靜聽著,待兩人稍歇,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許尚書欲以和親換時間,杜尚書欲以兵威懾和平,皆有其理。然,妾身以為,皆非上策。”
眾人目光看向她。
“吐蕃近年擴張之勢,確需警惕。”武媚娘道,她竟能隨口說出吐蕃近十年寇邊的次數、規模,以及大唐歷次反擊的得失,資料詳實,“然其內部,贊普年幼,權相爭利,並非鐵板一塊。
此時求和親,與其說是誠心,不如說是試探,更是其國內主戰派與主和派博弈的結果。
我方若輕易許嫁,無論真假,皆示弱於人,反助長其主戰氣焰。若斷然拒絕,言辭激烈,則恰中其主戰派下懷,予其煽動出兵口實。”
她頓了頓,繼續道:“妾身以為,吐蕃此請,不可答應,亦不可簡單拒絕。當反客為主。”
“反客為主?”李貞目光微動。
“正是。”武媚娘頷首,“我大唐今日之國力、軍威,遠非漢初需以女子換和平之時可比。公主,乃金枝玉葉,國之象徵,豈是外藩可以隨意求娶的?”
她看向李貞,目光堅定,“他們要娶公主,可以。但,不是我大唐公主下嫁吐蕃,而是吐蕃的公主,嫁入我大唐!”
此言一出,密室中安靜了一瞬。許敬宗眉頭緊皺,覺得太過天方夜譚。劉仁軌和蘇定方則眼睛一亮。
李貞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反而緩緩露出了一絲冰冷而傲然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疆域圖前,背對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媚娘所言,深合我意。”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我大唐的公主,生來尊貴,只有招駙馬,沒有外嫁求和的道理!漢宣帝有言,‘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今日之大唐,四海賓服,國勢鼎盛,更非昔日可比!
吐蕃想要和親?可以。讓他赤都松贊,將其妹,或其女,送來長安!並且,需為去歲寇我鄯州、掠我邊民之事,上表謝罪,賠償損失!否則……”
他頓了頓,眼中銳光如實質,彷彿穿透殿宇,直抵雪域高原:“否則,就讓他的鐵騎,來洛陽城下,問問本王的橫刀,答不答應!”
“王爺聖明!”劉仁軌、蘇定方激動抱拳。許敬宗嘴唇動了動,看著李貞那不容置疑的強勢姿態,終是化作一聲嘆息,不再多言。岑文字微微頷首,眼中露出深思。
決策已定。次日朝會,李貞代表皇帝,當場駁回了吐蕃的和親請求,並提出了強硬的反要求:要麼吐蕃嫁公主入唐並謝罪,要麼此事免談。
鴻臚寺官員將措辭嚴厲的國書副本,摔在了臉色瞬間鐵青、手中卷軸被捏得吱呀作響的吐蕃大相祿東贊面前。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朝野,也傳入後宮。前朝為攝政王的強硬振奮或擔憂,後宮妃嬪們則多了許多唏噓感慨。
在她們眼中,無論公主還是宗女,似乎都難逃成為政治交易籌碼的命運,今日是吐蕃,明日又可能是誰?自己這些異國來的妃嬪,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和親”?
高慧姬在靜雪軒聽到秋桑的轉述,站在窗前,望著西北方向,沉默了許久。
金明珠來看她,猶自為昨日驚變和後怕,又聽聞此事,撫著自己尚平坦的小腹。她月事已遲了半月,心中隱有猜測卻未敢聲張。
金明珠心有慼慼焉,低聲道:“高姐姐,我們女子,為何總是這般身不由己?遠嫁萬里,連祭拜先祖都需偷偷摸摸……”
高慧姬回過神,看著金明珠嬌豔卻帶著茫然的臉,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飄忽如窗外薄霧:“是啊,身不由己。只願……這世間能少些野心與戰火,讓女子不必再背井離鄉,骨肉分離。讓我們的孩子……”
她目光落在金明珠無意識護著小腹的手上,微微一頓,“能生於太平之世,長於父母膝下。”
金明珠用力點頭,眼圈微紅。
吐蕃使團在洛陽又盤桓了兩日,試圖透過鴻臚寺官員轉圜,甚至私下接觸了一些官員,其中便有那位曾被察事廳留意、與韓王府有舊的官員。
但這些小動作,在慕容婉的監控下,皆如掌上觀紋。最終,使團一無所獲,帶著滿腔憤懣與屈辱,灰頭土臉地離開了洛陽。
邊境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隴右、河西的軍報開始增多,吐蕃騎兵在邊境的“遊獵”規模明顯加大,衝突摩擦時有發生。
深夜,凌煙閣內燈火通明。巨大的西域及吐蕃疆域圖鋪在長案上,李貞與兵部尚書劉仁軌、左衛大將軍蘇定方、新任隴右道經略使裴行儉等幾位心腹大將圍聚圖前。燭火將他們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晃動如巨獸。
“王爺,據報,吐蕃已在鄯州以西集結了至少五萬騎兵,其後續部隊仍在調動。”裴行儉指著地圖一點,沉聲道,“祿東贊回國後,主戰之聲必然高漲。春雪一化,道路通暢,彼等很可能會有大動作。”
李貞手指沿著地圖上標註的唐蕃邊境線緩緩劃過,目光沉凝:“本王料到了。和親被拒,反遭羞辱,以祿東贊之驕橫,赤都松贊之年輕氣盛,必不肯善罷甘休。這仗,遲早要打。”
他抬頭,看向諸將,眼中銳光逼人:“打,就要打贏!而且要贏得漂亮,贏得徹底!要打出三十年太平!杜尚書,兵部立刻擬訂方略,糧草、軍械、民夫,十日內我要看到詳細條陳。
蘇將軍,左衛右衛,即刻進入戰備,精選三萬精銳,秘密向鄯州方向移動,歸裴將軍節制。記住,是秘密!
裴將軍,隴右諸軍,由你全權排程,穩守要隘,堅壁清野,同時多派斥候,給本王把吐蕃人的動向摸得一清二楚!”
“末將領命!”諸將轟然應諾,眼中燃起戰意。
議事直至子夜方散。諸將離去後,李貞獨自站在圖前,又看了許久。武媚娘端著一盞參茶,輕輕走進來,將茶放在案邊,為他披上一件厚實的玄色貂絨大氅。
“夜深了,王爺仔細著涼。”
李貞握住她微涼的手,將她帶到身邊,一同望著那幅彷彿蘊藏著無盡殺機與風雲的地圖,低聲道:“媚娘,吐蕃人不會善罷甘休。這仗,恐怕就在今春。
一旦開戰,前朝萬事皆需以此為重。後宮……尤其是孝兒那邊,還有賢兒、弘兒,你要多費心了。”
武媚娘靠在他身側,目光亦落在地圖上那一片代表著吐蕃的、用赭石標註的區域,聲音平靜而堅定,帶著一種與他並肩面對一切風雨的沉著:
“王爺放心前朝,刀兵之事,妾身不通。但後方安穩,六宮和睦,皇子安康,是臣妾分內之事。妾身在,後宮亂不了。”
窗外,寒風呼嘯,捲過凌煙閣高高的飛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遙遠邊關即將響起的、預告著鮮血與鐵蹄的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