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持續多日的雪終於停了,天色是那種積雪將化未化時的灰白,空氣清冷而乾淨。
宮牆內,元旦大宴的籌備已進入最後也是最緊張的階段,各處宮殿張燈結綵,宮人們腳步匆匆,空氣中瀰漫著油脂、香料混合的複雜氣味。
而在這片喧囂之下,某些不為人知的暗流,如同冰面下的水流,仍在悄然湧動著。
兩儀殿側殿,李貞剛批完最後幾份加急的奏報,都是關於各地呈報祥瑞、賀表以及明日大宴安保的最後確認。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將硃筆擱在筆山上,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裡,長長舒了口氣。
難得的,年前最緊要的政務總算告一段落,明日便是正旦大朝賀和夜宴,今日反倒有了半日浮閒。
他目光掃過窗外覆雪的琉璃瓦,忽然心念一動。一個被繁重國事壓抑了許久的念頭,如同冰層下冒出的第一縷春芽,悄然鑽了出來。
“去立政殿。” 李貞站起身,對侍立一旁的內侍吩咐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
立政殿內,武媚娘也剛處理完一撥內廷事務。六尚女官、內侍省的頭頭腦腦們剛退下,殿內還殘留著香料和墨汁混合的氣息。
她正倚在暖榻上,閉目養神,指尖無意識地按著太陽穴。慕容婉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力道適中地為她按摩著肩膀。
“王妃,可是累了?要不先歇息片刻?” 慕容婉低聲道。
武媚娘輕輕搖頭,並未睜眼:“還好。明日事多,現在歇了,晚上反倒走了困。” 她頓了頓,問,“各處可都妥當了?”
“都盯著呢,出不了岔子。” 慕容婉回道,手法嫻熟,“金淑儀那邊,最後一次彩排也過了,物件都清點入庫,加了雙鎖,派了咱們的人輪值看著。高昭儀那兒很安靜。”
她聲音壓得更低,“只是……趙才人前日遞了牌子,說是家中母親微恙,想出宮探望半日,已按例準了,辰時出,申時末回。去的……是永興坊趙宅。”
永興坊趙宅。
武媚娘睫毛微動。趙才人的父親只是個從五品的禮部郎中,但其家族在江南文士圈中頗有聲望,與幾個以清流自詡、時常對朝政,尤其是對李貞攝政和武媚娘理政頗有微詞的世家走得頗近。
“知道了。” 武媚娘只淡淡應了三個字,聽不出情緒。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王爺到——”
武媚娘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個時辰,李貞通常還在前朝與宰輔們議政。她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鬢髮和衣襟。李貞已大步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室外清冽的寒氣,但眉宇間卻不見平日慣有的凝重,反而帶著一絲……笑意?
“王爺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 武媚娘迎上前,很自然地接過他解下的玄色貂絨大氅,遞給一旁的宮女。
李貞揮手屏退左右,連慕容婉也退至殿外守著。他握住武媚孃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他皺了皺眉,將她雙手攏在自己掌心捂著,笑道:“忙了整年,偷得浮生半日閒。媚娘,可願隨我出宮走走?”
“出宮?” 武媚娘微微一怔,“明日便是元日大朝,此刻出宮?”
“正是此刻才好。” 李貞眼中笑意加深,帶著點年輕人般的促狹,“以後你我是‘晉王’與‘王妃’,是天下人的‘殿下’與‘娘娘’。今日,就只是李貞和武媚娘。我們……去個地方。”
他語氣中的懷念和某種不容拒絕的溫柔,讓武媚娘心頭一動。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映著窗外的雪光,也映著她自己的身影。
她沒有問去哪裡,只是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點了點頭:“好。”
沒有浩蕩的儀仗,沒有繁雜的扈從。一輛外觀普通的青篷馬車,從洛陽宮城的側門悄然駛出,融入臘月年關前熙熙攘攘的街市。
駕車的是個面孔平凡、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只有偶爾掃視四周時,目光中一閃而過的精光,顯露出這不是尋常車伕。
馬車前後,看似隨意走動的行人、貨郎、甚至蹲在牆角曬太陽的乞丐,彼此間有著難以察覺的、規律的眼神交換和手勢。
慕容婉坐在車轅另一側,裹著厚實的棉衣,像個跟車的僕婦,目光卻如鷹隼般掠過每一個靠近馬車三丈內的身影。
車內鋪著厚實的絨毯,置有暖爐,溫暖如春。李貞和武媚娘都換上了尋常富家員外和夫人的服飾。
李貞是一身靛青色圓領瀾袍,外罩同色狐裘,武媚娘則是一身銀紅色緞面襖裙,披著雪白的狐裘斗篷,卸去了繁複的釵環,只斜簪一支碧玉簪,清麗如雪中紅梅。
馬車駛出洛陽城,沿著清掃過的官道,向著城西方向而去。車輪軋過殘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武媚娘透過車窗縫隙,看著沿途熟悉的、卻又因這身裝扮和心境而顯得陌生的景緻,心頭那根始終緊繃的弦,似乎悄然鬆動了一絲。她將手放進李貞溫熱的手中,輕聲問:“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李貞握著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目光望向車窗前方,彷彿穿透了車壁,望見了很遠的地方。“去感業寺。” 他緩緩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悠遠的懷念。
感業寺。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武媚孃的心湖,盪開層層疊疊的漣漪。那是長安城一座不大不小的寺院,香火不算鼎盛,卻極是清幽。
多年前,她還是太宗皇帝后宮一個不起眼、且前途黯淡的才人,因故被遣至感業寺帶髮修行。而他,是當時並不得先帝喜愛、在兄弟傾軋中艱難求存、甚至被遠遠打發到洛陽“休養”的皇子。
那時,他是鬱郁不得志的李家八郎,她是青燈古佛旁惶惑無依的武家二孃。
馬車行走很久,終於在長安的感業寺山門前停下。寺依舊,古柏森森,積雪壓著枝頭,更顯寂靜。因非年節正日,香客寥寥。知客僧見來人雖衣著不俗但低調,氣質不凡,不敢怠慢,合十問詢。
“我家主人與夫人,多年前曾在此許願,今特來還願,並想隨意走走,看看舊景。不必驚擾眾師,只需清淨即可。” 慕容婉上前,遞過一封早已備好的、分量不輕的香火銀,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知客僧會意,躬身引他們入內,便自去忙碌了。
踏入寺門,那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香火味,陳年木料味,冬日清冷的空氣,以及一種時光沉澱特有的寧靜。李貞很自然地牽起武媚孃的手,就像世間任何一對來此重溫舊夢的尋常夫妻。
他們沿著清掃出來的小徑,慢慢走著。李貞指著左前方一處略顯偏僻的廂房:“記得嗎?那年春寒,你就在那屋裡抄經,手凍得通紅。我讓……讓隨從偷偷送了銀霜炭過去,你還惱我多事,怕被人瞧見。”
武媚娘順著他所指看去,那廂房廊下似乎還殘留著當年雨水滴落的痕跡。她莞爾:“不是惱王爺多事,是怕……給王爺惹麻煩。那時,多少人盯著你呢。”
“我不怕麻煩。” 李貞握緊了她的手,牽著她繞過放生池,池水已結了一層薄冰,“我就怕你凍著。”
他們走到大雄寶殿側後方一處迴廊。廊柱的紅漆已斑駁,積雪在欄杆上積了厚厚一層。
李貞停下腳步,看著廊下一根柱子,那裡似乎有道很淡的、被甚麼東西反覆摩擦過的舊痕。“你那時,常在這兒偷偷看我。” 他忽然低聲笑道,帶著戲謔。
武媚娘臉上驀地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竟有些少女般的羞惱,輕輕捶了他手臂一下:“王爺胡說甚麼,我那是……路過!”
“是是是,路過。” 李貞從善如流地點頭,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
他牽著她繼續走,來到寺院深處一株巨大的銀杏樹下。冬日裡,銀杏葉早已落盡,遒勁的枝幹伸向灰白的天空,覆著皚皚白雪,別有一番蒼勁之美。
李貞在樹下站定,仰頭看了片刻,然後很準確地指向一根離地約一人高、斜伸出來的粗壯枝杈:“是這裡。那年秋日,銀杏葉金黃的時候,我們在這裡繫了紅繩。”
他轉過頭,看著武媚娘,目光柔和,“你打的結,是雙同心結,對嗎?繩子是紅色的,但摻了金線,在陽光下會微微反光。”
武媚娘怔住了。這麼多年過去,連她自己都幾乎忘了那紅繩具體的模樣,只記得是和他一起系的。
他卻連繩子的細節、結的打法都記得一清二楚。一股熱流毫無徵兆地衝上眼眶,她微微偏過頭,藉著整理鬢髮的動作,飛快眨了下眼。
“王爺……記得真清楚。” 她聲音有些微啞。
“和你有關的事,我都記得。” 李貞的聲音很輕,卻重重落在她心上。
他抬手,似乎想撫上那根枝杈,最終只是虛虛一按,彷彿隔著歲月,觸碰到了那根系在上面的、早已不復存在的紅繩,也觸碰到了當年樹下,那個眉目堅毅卻難掩落寞的自己,和那個聰慧隱忍、眼中卻燃著不甘火焰的女子。
“那時,我覺得前路晦暗,父皇不喜,兄弟相爭,我自己……似乎被困在皇宮,一身力氣無處可使。”
李貞的聲音低沉下去,陷入回憶,“是你在這裡,看著這滿樹金黃,對我說,‘殿下請看這銀杏,深秋葉落,看似凋零,實則是為了蓄力,待來年春日,必有新綠滿枝,亭亭如蓋。
殿下胸有丘壑,腹藏良謀,恰如這古木深根,何須因一時風雪困頓?何不振翅高飛,搏擊長空?’”
他轉回頭,深深看進武媚孃的眼睛裡:“媚娘,若非你當年此言,我或許……真就在那泥淖與自我懷疑中,慢慢消沉了。是你點醒了我。”
武媚娘回望著他,搖了搖頭,伸手替他拂去肩頭不知何時落下的一片枯葉,動作溫柔:“若非殿下不棄媚娘身份尷尬,力排眾議,將媚娘從這感業寺接出,後又頂住朝野非議,立媚娘為妃,給媚娘一方天地施展……
媚娘此生,或許就青燈古佛,寂寂而終了。是殿下,給了媚娘重生之機,更是並肩同行、共擔風雨的知己。”
寒風掠過樹梢,捲起細碎的雪沫。他們站在古樹下,雙手交握,目光糾纏,那些年的驚心動魄、步步為營、相互扶持、以及最終攜手握住命運咽喉的激盪歲月,在無聲的對視中洶湧流淌。恍如隔世,卻又清晰如昨。
中午,他們就在寺中的素齋館用了齋飯。簡單的幾樣素菜,豆腐、青菜、蘑菇,配上糙米飯。慕容婉和幾個偽裝成家僕的護衛在另一桌。
李貞和武媚娘如同最普通的香客夫妻,安靜地用著飯。武媚娘吃得很慢,品味著食物最本真的味道,這在宮中已是難得的體驗。
李貞則吃得很香,甚至添了半碗飯,笑道:“偶爾吃吃這個,倒比宮中那些肥甘更覺爽口。”
用罷齋飯,知客僧將他們引至一間收拾乾淨的僻靜禪房休息,奉上粗茶。禪房簡樸,一榻,一幾,兩個蒲團,窗明几淨,推開窗,正對著後山一片蕭疏的竹林,積雪未融,景色清寂。
慕容婉在門外守著,將空間完全留給他們二人。
李貞斟了兩杯茶,茶湯色澤渾濁,茶葉粗梗,是寺中最低等的茶末。
武媚娘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蹙眉,隨即又舒展開,輕聲道:“是陳年的雨前茶梗,炒制時火候過了,帶著焦苦味,沖泡的水也老了,失了茶韻。”
李貞也喝了一口,笑道:“你呀,舌頭還是這麼刁。我倒覺得,別有一番質樸滋味。”
“殿下是山珍海味慣了,偶爾嘗口野蔬,自然覺得新鮮。” 武媚娘也笑了,放下茶杯,看向窗外竹林雪景。陽光穿過雲層,在雪地上投下稀疏的光斑,一片靜謐。
李貞看著她沉靜的側臉,時光似乎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澱出一種如玉般溫潤又堅硬的光澤。只是那眉眼間,偶爾掠過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淡淡倦色和凝肅,讓他心頭微緊。
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這些年,” 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歉疚和心疼,“辛苦你了。朝堂之上,風波詭譎,我在前應對,你在後支撐。
後宮之中,更是千頭萬緒,人心叵測。孝兒他……心思漸重,也需你時時看顧開解。樁樁件件,皆耗心神。是我這個做丈夫的,沒能為你遮盡風雨。”
武媚娘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轉頭看他,眼中情意流轉,如春水破冰:“與殿下並肩,何言辛苦?若無殿下在前披荊斬棘,媚娘縱有千般心思,又能如何?是我們一同走過來的。”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隨即化為更深的溫柔,“至於孝兒……他是我們的侄子。只願此心,永如今日。只願你我,永如今日。”
“永如今日……” 李貞喃喃重複,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攏在自己溫熱寬大的掌心裡。這一刻,沒有晉王,沒有王妃,沒有江山重擔,沒有宮廷傾軋,只有李貞和武媚娘,一對在世事沉浮中緊緊相依、彼此懂得的尋常夫妻。
他們在禪房靜靜坐了一個多時辰,偶爾低語,多是回憶當年在此的零星趣事,或是甚麼都不說,只看著窗外雪光竹影,聽著風聲過隙,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對方的溫度。
日頭偏西,慕容婉在門外輕聲提醒時辰,該回去了。
回程的馬車上,兩人依舊十指相扣。暮色四合,車外是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和越來越濃的年節氣息,車內溫暖靜謐。誰也沒有說話,卻覺得比說了千言萬語更覺心意相通。
那些共同經歷的風雨,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艱難,那些彼此扶持的瞬間,都在這一日的寧靜回溯中,被重新擦拭,煥發出更加堅韌動人的光彩。
感情,在權力與陰謀的荊棘叢中跋涉多年後,於這短暫的喘息裡,淬鍊得愈發醇厚堅固。
三天後,兩人回到洛陽,各自沐浴更衣,褪去那身“尋常夫妻”的裝扮,重新披上親王與王妃無形的冠冕。
晚膳後,李貞仍在兩儀殿書房,聽慕容婉低聲稟報今日宮中及城中動靜,確認明日大朝及夜宴的最後安排。
武媚娘則回到立政殿,聽六尚女官稟報宮宴籌備的最終細節,事無鉅細,一一過問。
夜深了,喧囂漸息。武媚娘坐在妝臺前,由宮女卸去釵環,解散長髮。銅鏡中映出她卸去脂粉後依舊清麗的容顏,只是眼角眉梢,帶著一絲白日裡未曾顯露的淡淡倦意。
一雙溫暖有力的手臂,從身後輕輕環住了她的肩。李貞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揮手讓宮女退下。
他將下巴輕輕擱在她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髮間,望著鏡中相依的身影,滿足地嘆息一聲,聲音帶著白日裡未曾有的、全然的放鬆與眷戀:
“媚娘,有時我真願時光停駐,就停在感業寺的銀杏樹下,或那間禪房裡。永如今日,只是你我。”
武媚娘身體微微後靠,倚進他堅實的懷抱,抬手覆上他環在自己身前的手背。鏡中,他的臉龐貼著她的鬢髮,她的臉頰依偎著他的臂彎,儼然一對恩愛無雙的璧人。
她唇角揚起溫柔的弧度,眼中映著跳動的燭火,可那火光深處,卻有一絲極淡、卻難以抹去的憂色,如同冰層下的裂紋,悄然蔓延開來。
她握緊了他的手,指尖微微發涼,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彷彿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寧謐:
“殿下,臣妾也願永如今日。”
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又抬起,望向鏡中他閉目依偎的側臉,那絲憂色終於浮上眼底:
“只是……明日便是元日大宴了。殿下,不知為何,臣妾這心裡……總有些七上八下,安定不下來。”
李貞環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將她更密實地擁在懷中,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有我在,莫怕。”
窗外,遠遠傳來報時的鐘聲,沉渾悠長,一聲接一聲,宣告著建都五年的終結,也迎接著建都六年的第一縷晨光。
鐘聲餘韻裡,武媚娘靠在李貞懷中,望著鏡中跳動的燭焰,久久無言。
殿外,慕容婉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侍立在廊下陰影中,耳中聽著隱約的鐘聲,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庭院中每一個角落。夜風寒冽,捲起簷角未化的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