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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家宴風波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羅才人被貶入冷宮的訊息,在洛陽宮城的平靜氣氛下激起了幾圈不易察覺的漣漪,隨後迅速被更嚴格的宮規和更沉寂的表象所覆蓋。

立政殿的鐵腕處置,讓所有妃嬪都清晰地認識到,那位平日看似寬和、孕中更顯柔婉的晉王妃,在觸及底線時,會展現出何等果決冷酷的一面。

各宮之間的走動明顯減少,私下饋贈幾乎絕跡,連說話都比往日更謹慎三分。

慕容婉佈下的網悄然收緊,王貴人(王雨柔)宮中一切如常,那位出身太原王氏旁支的貴人依舊每日讀書、繡花、禮佛,安靜得近乎透明。

其他幾個曾被重點關注的宮室,也未見異常動靜。然而,這種過分的平靜,反而讓立政殿的主人更加確信,某些東西只是沉潛了下去,並未消失。

建都四年的冬天,在幾場不大不小的雪中悄然而至。年關將近,宮中開始籌備各種慶典。

臘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掃塵,各宮忙忙碌碌,似乎沖淡了些許緊繃的氣氛。轉眼到了上元佳節,這是新年第一個月圓之夜,按例皇室需在宮中設家宴,與宗親共慶。

今年的上元家宴設在修繕一新的“麟德殿”。殿宇巍峨,燈火通明,數百盞宮燈、琉璃燈、羊角燈將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晝。殿內溫暖如春,鎏金銅獸爐中吐出嫋嫋瑞腦香氣。

御案居中而設,稍側下方是攝政王李貞的席位,再下方則是宗室親王、郡王、長公主等的座位。因是家宴,氣氛比大朝會輕鬆許多,身著各色禮服的宗親們按序入座,低聲談笑,孩童們也被允許在場,更添幾分熱鬧。

李貞攜武媚娘入殿時,殿中眾人起身行禮。

武媚娘孕期已近八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動略顯遲緩,但在華服妝容的映襯下,氣度雍容沉靜,與李貞並肩而行,絲毫不見疲態。

李貞今日穿著絳紫色親王常服,頭戴玉冠,面容在輝煌燈火下顯得格外英挺,他含笑向眾人頷首,目光掃過殿內,在幾個年長的宗室長輩臉上略作停留。

帝座空懸。片刻後,內侍高唱:“陛下駕到——”

七歲的皇帝李孝,身著明黃色常服,在小黃門和內侍的簇擁下步入大殿。他比幾個月前似乎長高了些,但身形依舊單薄,臉上帶著符合年齡的、略顯拘謹的莊重。他在御座坐下,接受眾人朝拜。禮畢,宴會正式開始。

絲竹聲起,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李貞坐於御座左下首第一位,武媚娘在他身側。

李弘穿著小小的親王服,坐在李貞下首的專屬小案後,規規矩矩,只是大眼睛忍不住好奇地四處張望。金明珠、高慧姬等幾位高位妃嬪也在稍遠些的席位就坐。

宴會氣氛起初融洽。李貞與幾位年長的皇叔、堂兄談笑風生,話題從邊關冬防聊到洛陽新開的西市,又從農事收成說到即將開始的春闈。

他言辭懇切,態度恭敬而不失親熱,對幾位德高望重的宗室長輩尤為禮遇,親自執壺為他們斟酒。宗親們見他手握大權卻毫無驕矜之色,對皇室長輩依舊守禮,心下也頗為受用,席間笑聲不斷。

“王叔嚐嚐這個,”李貞親自用銀箸夾了一塊炙烤得金黃酥嫩的鹿肉,放到身旁河間郡王李孝恭的碟中,“這是南山獵場新進的鹿,肉質鮮嫩,用西域香料醃製過,風味獨特。”

年過六旬的李孝恭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捻鬚笑道:“晉王有心了。老夫牙口還好,就愛吃這口。”

他嚐了一口,連連點頭,“嗯,火候正好,香料也配得妙。說起來,當年你父皇在時,也最愛秋獵後圍爐炙鹿……”

提到先帝,席間氣氛微凝。

李貞神色也黯了黯,舉杯道:“父皇若在,見此四海昇平,宗親和睦,定感欣慰。侄兒敬王叔一杯。”

“好,好!”李孝恭舉杯飲盡,看向李貞的目光多了幾分慈和與感慨。

另一側,李貞也不時照顧身旁的武媚娘和李弘。見武媚娘多看了某道清蒸鰣魚一眼,他便示意宮人將魚腹最嫩且無刺的部分剔出,送至她面前。

看到李弘眼巴巴望著案上一碟玲瓏剔透的水晶龍鳳糕,又怕規矩不敢伸筷,他便笑著夾了一塊放到兒子碟中,低聲道:“慢點吃,別噎著。”

李弘立刻咧嘴笑了,小口小口吃起來,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父慈子孝,夫婦和睦,兄友弟恭。燈火輝煌,笑語晏晏,絲竹悅耳,美食當前。這似乎是一幅再完美不過的天家親情、其樂融融的畫面。

然而,在這片和樂景象中,有一個人,卻彷彿一個沉默的剪影,與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皇帝李孝,獨自高踞御座。他的面前擺放著最精美的餐具,最珍貴的菜餚,可他的筷子很少動。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端起面前的琥珀色御酒,淺淺啜飲一口。

他的目光,大多數時候低垂著,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或者面前雕龍刻鳳的金盤玉碗。只有當席間爆發出一陣笑聲,或李貞親切地與李弘低語時,他才會抬起眼,飛快地、極深地瞥過去一眼。

那目光很靜,靜得沒有波瀾,像深秋的潭水。可若有人能看透那平靜的表面,或許能窺見其下湧動的、複雜的暗流。

有一絲羨慕,看著李弘能自然地接受父親的關懷;有一絲茫然,看著李貞與宗親談笑風生;更多的,是一種置身事外的、冰冷的疏離感。

彷彿這場合家歡宴,他是唯一那個被無形屏障隔開的局外人,一個穿著龍袍的、精緻的擺設。

酒過三巡,殿內暖意更盛,許多人臉上都帶了微醺的紅暈。絲竹換上了更歡快的曲子,有宗室子弟起身向李貞和李孝敬酒,說著吉祥話。

李孝來者不拒,只是沉默地舉杯,飲盡。他喝酒的速度似乎比平時快了些,蒼白的小臉上漸漸浮起不正常的紅潮,眼睛也顯得比平時更亮,亮得有些滲人。

李貞正側身與武媚娘低語,囑咐她若累了可先行回宮休息。武媚娘輕輕搖頭,示意無妨。就在這時,御座方向傳來椅子輕微的挪動聲。

李孝站了起來。

他站起身的動作有些猛,帶得寬大的袍袖拂過案几,一隻玉杯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內侍扶住。殿內的談笑聲、絲竹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住,瞬間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帶著驚詫與疑惑,投向御座。

只見小皇帝雙手捧起自己面前的九龍金盃,那杯子對他而言有些大,有些沉,他的手很穩,指尖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面向李貞的方向,眼眶周圍那不正常的紅暈似乎更明顯了,連帶著眼圈也有些發紅。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因為殿內突如其來的寂靜,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皇叔……”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李貞,那雙過於清亮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依賴,有孺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還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然後,他提高了聲音,那童音在空曠的大殿裡甚至帶著一點回響:

“不,亞父!”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麟德殿每一個人的耳邊、心頭。

“亞父”?!

滿殿死寂。落針可聞。連樂師都忘了演奏,舞姬僵在原地。

所有宗親、妃嬪、宮人,全都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御座上那個身形單薄、卻捧杯挺立的小皇帝,又猛地將視線轉向攝政王席上的李貞。

李貞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舉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那雙慣於運籌帷幄、洞察秋毫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瞭如此清晰而劇烈的震動!

驚愕、意外、一絲被觸動的心酸,但更多的是迅速積聚起來的、冰冷的、深不見底的忌憚與凜然!

武媚娘臉上的溫婉笑意也消失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衣襬,指尖深深陷進柔軟的錦緞中。她的目光銳利如鷹,緊緊鎖住李孝,彷彿要穿透那層酒意和激動的外殼,看清其下真正的核心。

亞父!這個稱謂,太重了。

它遠遠超出了“皇叔”的範疇,更超越了“攝政王”的權責。它是“仲父”,是“尚父”,是幾乎可與君父比肩的存在!

古往今來,能被皇帝公開尊稱為“亞父”的,無不是功高蓋世、與皇帝有特殊親密關係,且往往……最終結局難測的權臣。

李孝恍若未覺自己投下了怎樣的驚雷,他捧著金盃,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努力維持著清晰:

“孝兒敬亞父一杯!”

“謝亞父多年教誨養育之恩,如山如海!”

“孝兒……永世不忘!”

說罷,他雙手舉杯,仰頭,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飲得太急,些許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滑下,被他用袖子胡亂抹去。

他放下杯子,胸膛微微起伏,臉頰緋紅,眼睛卻亮得嚇人,固執地、一眨不眨地盯著李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在李孝和李貞之間瘋狂逡巡。

幾位年長的宗親,如河間郡王李孝恭,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眉頭緊鎖,與身旁的江夏郡王李道宗交換了一個凝重而複雜的眼神。

江夏郡王幾不可察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這聲“亞父”,不僅逾越了禮法,更是將“攝政王”與“皇帝”之間那層維持著微妙平衡的、薄如蟬翼的紗,徹底捅破了。

它像一把雙刃劍,懸在了李貞頭頂。

接,便是承認了這逾越禮制的尊稱,將自己置於功高震主、權傾天下的烈火上炙烤;不接,便是當著所有宗親的面,拂了皇帝“誠摯”的“孝心”,顯得冷漠薄情,甚至可能被解讀為心中有鬼。

時間彷彿過去許久,又彷彿只是一瞬。

李貞緩緩地、極其平穩地放下了自己一直舉著的酒杯。杯底接觸案几,發出“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可聞。

他臉上重新恢復了平靜,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他抬眼,迎上李孝固執而熾熱的目光,眼神複雜難明。

然後,他重新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千鈞般的沉重。杯中酒液,因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在燈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冰冷的光芒。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看著御座上的小皇帝,聲音沉緩,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陛下,”

他頓了頓,加重了“陛下”這個稱謂。

“醉了。”

說完,他將杯中酒,同樣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酒液入喉。他的姿態依舊從容,甚至帶著臣子應有的恭敬,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彷彿蘊含著無形的力量。

就在這緊繃到極點的氣氛即將斷裂的剎那,一個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力度的女聲,恰到好處地響起,如同潤滑劑,注入了這僵滯的齒輪中。

“陛下仁孝純摯,感念攝政王輔政辛勞、教養之恩,天地可鑑,實乃我大唐之福,天下之幸。”

武媚娘扶著腰,在慕容婉的攙扶下,也緩緩站了起來。她的臉上帶著得體而欣慰的笑容,目光柔和地看向李孝,語氣充滿了長輩的慈愛:

“《禮記》有云,‘賢君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陛下年少仁心,純孝感人。只是今日佳節,陛下心中歡喜,多飲了幾杯,到底是年少,不勝酒力。來人,快扶陛下下去稍作歇息,醒醒酒。”

她話音未落,侍立在御座旁的內侍總管早已反應過來,幾乎是撲到李孝身邊,半攙半扶,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恭謹:“陛下,您醉了,奴婢扶您去後殿歇息。”

李孝似乎還想說甚麼,身體卻晃了晃,被內侍總管和另一名小黃門牢牢扶住。

他臉上那異樣的潮紅似乎更盛,眼神也開始渙散,彷彿真的不勝酒力。他沒有再掙扎,任由內侍將他扶下御座,腳步略顯虛浮地向後殿走去。

一場突如其來的、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風波,就這樣被武媚娘以“陛下年少醉酒,純孝失言”為由,輕輕巧巧地按了下去,至少表面如此。

當李孝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後殿的帷幔後,殿內凝固的空氣才彷彿重新開始流動。絲竹聲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只是比先前微弱了許多。

宗親們重新舉起酒杯,相互示意,說著“陛下純孝”、“王爺辛勞”之類冠冕堂皇的話,試圖找回之前的熱絡,但每個人眼底都殘留著一絲驚悸與深思。

李貞神色如常,重新落座,甚至還能笑著向河間郡王舉杯致意。只是他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處微微泛出用力的青白色。

武媚娘也緩緩坐下,慕容婉悄無聲息地遞上一盞溫熱的參茶。她接過,指尖冰涼。

在無人注意的殿角陰影裡,慕容婉微微側頭,對身旁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內侍低聲耳語了一句。那小內侍低著頭,如同游魚般滑出人群,悄然消失在通往殿外的側門方向。

宴會繼續,歌舞昇平,推杯換盞。只是那歡聲笑語之下,似乎都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隔膜與試探。每個人都在笑,可那笑容裡,多了許多別的東西。

直到子時將過,宮宴方散。宗親們依次告退,李貞與武媚娘並肩立於殿前,含笑目送眾人車駕離去。寒風凜冽,吹動他們的衣袍。李貞臉上的笑容,在最後一位宗親的馬車駛離宮門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到兩儀殿寢宮,揮退所有宮人,只留慕容婉在門外守著。

殿內只剩他們二人。銅獸爐中的炭火嗶剝作響,溫暖如春,卻驅不散兩人眉宇間的寒意。

李貞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緊閉的菱花窗。冰冷的夜風呼嘯而入,捲走了殿內溫暖的空氣,也讓他因酒意和鬱怒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他背對著武媚娘,望著窗外沉沉的、無星無月的夜空,良久,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亞父……”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溫度。

“他這是將我架在火上烤。不,是放在鼎鑊裡煎!”

武媚娘走到他身後,沒有立刻關窗,也沒有說話。她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按上他緊繃的太陽穴,緩緩揉動。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帶著撫慰的力量。

“李孝不是醉酒。”她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像窗外的夜風,帶著透骨的寒意,“是試探。更是步步緊逼。他在提醒這殿裡的每一個人,提醒天下人,也提醒他自己!”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

“你只是‘亞父’,是臣。他,才是君,是天下之主。”

李貞閉上眼,感受著太陽穴處傳來的、帶著薄繭的微涼觸感,和那之下洶湧的怒意與寒意。他沒有反駁。

武媚孃的聲音更輕,卻像淬了毒的針,扎進他心裡:

“七歲的孩子,能想到用‘醉酒’來遮掩,用‘真情’來包裝,選擇在這樣的場合,用這樣的方式,說出這兩個字……”

她停下揉按的動作,手緩緩落下,握住了李貞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她的手也很涼,兩人的手緊緊交握,彷彿能從彼此身上汲取對抗這無邊寒夜的力量。

“這孩子的心思……深得讓人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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