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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小懲大誡

2026-01-29 作者:逍遙神王羽

建都四年的七夕夜宴,如同一場盛大而炫目的煙火,在極致的絢爛與深情宣告後,餘燼帶著灼人的溫度,緩緩沉入洛陽宮城深不見底的寂靜之中。

那對高懸於龍鳳帳鉤上、一樸一拙的同心結,彷彿兩道無聲的敕令,將所有或明或暗的爭寵心思瞬間冰封。

後宮表面一派風平浪靜,妃嬪們晨昏定省時愈發恭順,言談舉止間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避忌。

然而,那被強行壓下的嫉恨、失落與不甘,如同地底奔突的熔岩,在平靜的表象之下,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縫隙,伺機噴發。

七夕過去不過五六日,一個悶熱的午後,麗景軒內忽然傳出一陣慌亂的動靜。

“娘娘!娘娘您怎麼了?快,快傳太醫!”順喜帶著哭腔的驚呼穿透了寂靜的宮苑。

金明珠午膳後不久,便覺腹中隱隱作痛,起初並未在意,只當是貪涼多吃了半碗冰鎮酥酪。不料疼痛非但未緩,反而一陣緊似一陣,伴隨著強烈的墜脹感。

她臉色發白,額上冒出細密的冷汗,捂著肚子蜷在榻上,不一會兒便跑了兩次淨房,瀉出之物稀溏如水。

太醫匆匆趕來,診脈問詢,又查驗了金明珠午膳的殘羹和近日飲食記錄,眉頭微鎖。

“昭儀娘娘這是誤食了不潔之物,傷了腸胃,以致腹瀉。”

太醫斟酌著言辭,“所幸劑量不大,症狀尚輕。待下官開一劑調和腸胃、固本止瀉的方子,按時服用,靜養一兩日便無大礙。只是近日飲食務必清淡潔淨,生冷油膩之物萬不可再碰。”

訊息傳到立政殿時,武媚娘正倚在榻上小憩。孕期的疲憊讓她有些嗜睡,但慕容婉輕輕走入,在她耳邊低語幾句後,她立刻睜開了眼睛,眼中沒有絲毫惺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誤食不潔?”武媚娘坐起身,手習慣性地撫上隆起的小腹,聲音平淡,“金昭儀的飲食,一向是麗景軒小廚房單獨料理,食材由內府司專供,掌勺的也是信得過的老人。怎會突然不潔?”

“奴婢也覺得蹊蹺。”慕容婉垂首道,“已讓人暗中扣下了娘娘午膳所有的殘餘、食具,並詢問了經手的所有宮人。太醫也說,症狀來得急,去得也快,不似尋常的食腐變質,倒像……”

“倒像甚麼?”

“倒像是……被人下了點‘佐料’。”慕容婉的聲音更低,“劑量控制得極好,只令人難受出醜,卻不會造成真正嚴重的傷害。像是……警告,或者,單純的噁心人。”

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閃。她沉默片刻,道:“查。從食材來源,到採購、儲存、清洗、烹製、呈送,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經手的人,都給本宮一寸一寸地篩。

尤其是……今日午膳,有甚麼是特別送來的,或者,有誰的手,伸得格外長。”

“是。”慕容婉領命,身影無聲退去,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迅速融入宮苑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中。

察事廳的效率極高。不過兩個時辰,慕容婉便再次回稟,手中託著一個用白絹小心翼翼包著的小瓷盅,裡面是少許殘餘的、已經半凝固的羹狀物。

“娘娘,查到了。問題出在這盅‘冰糖燕窩雪蛤羹’上。這道羹並非麗景軒小廚房常備,是今日巳時末,羅才人宮中的一名宮女送來的,說是羅才人孃家新得的上等雪蛤,特意燉了羹,分送幾位交好的姐妹嚐嚐鮮。

金昭儀與羅才人住處不遠,平日也有些來往,便收下了,午膳時用了約半盅。”

“羅才人?”武媚娘略一思索,“可是那個父親是國子監司業、出身范陽盧氏旁支的羅氏?去年因在背後非議本宮調理宮務過於嚴苛,被罰了三個月月例的?”

“正是她。”慕容婉點頭,“奴婢已暗中查驗過這羹。表面無異,但用銀針探入底部久置,針尖有極淡的黑痕。又讓太醫署信得過的醫正以特殊法子驗過,確認其中被摻入了極細的巴豆粉末。

劑量經過計算,大約只夠引起腸胃不適、腹瀉數次,不會危及性命,但足以讓人狼狽數日。”

“巴豆……”武媚娘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點,“藥性峻下,寒熱夾雜。用量稍過便可傷人,用得巧了,卻只是讓人出醜。好心思,好算計。羅氏自己認了?”

“尚未驚動她。那送羹的宮女已被控制,起初嘴硬,後來見了刑具,便招了,說是羅才人指使,將研磨好的巴豆粉交給她,趁人不注意撒入羹中。羅才人還囑咐,定要看著金昭儀當面吃下些才好。”

慕容婉頓了頓,“奴婢已派人暗中圍住了羅才人的居所,只等娘娘示下。”

武媚娘沒有立刻下令。她靠在軟枕上,閉上了眼睛,彷彿在養神。殿內一片寂靜,只有銅漏單調的滴水聲。慕容婉屏息靜立。

良久,武媚娘緩緩睜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靜的冰冷,那冰冷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熔岩。

“去傳本宮口諭,”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六宮妃嬪,除有孕、重病在身者外,即刻至立政殿前殿。就說,本宮有事要問。”

“是!”

不過一盞茶功夫,立政殿寬闊的前殿內,已聚集了二十餘位妃嬪。眾人按品級站定,交頭接耳,神色驚疑不定。金明珠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在順喜的攙扶下也勉強到了,站在前排。

高慧姬、劉月玲、柳如雲等人也都在列。羅才人站在中後排,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臉色比金明珠好不了多少。

武媚娘並未讓眾人久等。她在慕容婉和兩名女官的攙扶下,緩步從後殿走出,徑直在鳳座上坐下。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宮裝,氣勢沉凝,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時,無人敢與之對視,紛紛低下頭去。

“今日召諸位妹妹前來,是有一事,需當著大家的面,問個清楚,也斷個明白。”

武媚娘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壓力,“金昭儀午後突發急症,太醫診斷為誤食不潔之物。本宮已命人查清,乃有人在其飲食中,暗中摻入巴豆粉末所致。”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和竊竊私語。不少妃嬪驚恐地看向金明珠,又惶惑地互相打量。

“慕容婉。”武媚娘喚道。

“奴婢在。”

“將人證、物證,帶上來。”

慕容婉應聲,朝殿外示意。兩名玄衣內衛押著那名面如死灰的宮女走進來,宮女手中還捧著那個作為物證的白瓷盅。緊接著,又有內衛將一包用油紙包著的、少許淡黃色粉末,以及太醫署的驗狀,一併呈上。

武媚娘看也未看那宮女,目光直接投向妃嬪佇列中的羅才人,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冰錐砸地:

“羅氏!你可知罪?”

羅才人渾身劇烈一顫,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被身旁的妃嬪下意識扶住。她抬起頭,臉上已無半點血色,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這盅摻了巴豆粉的冰糖燕窩雪蛤羹,可是你命人送去麗景軒,假意與金昭儀分享的?”

武媚娘不等她回答,繼續質問,每個字都像鞭子抽打下來,“這宮女可是你貼身使喚的?這包巴豆粉,可是你從宮外弄來,交予她的?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說!”

“娘娘!娘娘饒命!”羅才人終於崩潰,掙脫攙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涕淚橫流,“妾身……妾身一時糊塗!

妾身嫉妒金昭儀得王爺青睞,又……又因去年被娘娘責罰,心中積怨,便……便想出此下策,想讓她出出醜,洩我心頭之恨!妾身知錯了!求娘娘開恩!求娘娘看在家父份上,饒妾身這一次吧!”

她哭得悽慘,語無倫次,但認罪的話卻說得清楚。殿中眾人鴉雀無聲,看著平日也算有幾分體面的羅才人如此狼狽,心中皆是一片寒涼。有幾個與羅才人稍有交集的,更是嚇得臉色發白。

武媚娘冷冷地看著她磕頭求饒,臉上沒有絲毫動容。直到羅才人哭得幾乎脫力,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嫉妒?積怨?便可行此陰損害人之事?羅氏,你入宮多年,竟不知‘婦德’二字如何寫嗎?《女則》有言,‘和柔貞順,仁明慈孝’。

你身為宮嬪,不思和睦姐妹,修身養性,反因一己私怨,暗下毒手,今日是巴豆粉令金昭儀腹瀉出醜,他日若心存歹念,又當如何?此等行徑,非但失德,更是觸犯宮規律法!”

她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殿中每一個妃嬪驚惶的臉,最後重新落回癱軟如泥的羅才人身上,一字一句,宣佈判決:

“羅氏,心術不正,暗行害人之事,證據確鑿。即日起,褫奪才人封號,降為采女,遷居永巷北側清冷院,非詔不得出。其身邊助紂為虐之宮人,杖斃。凡羅氏宮中一應伺候人等,皆罰入浣衣局服役。以儆效尤!”

“永巷清冷院……”有人低聲驚呼。那是冷宮中的冷宮,荒僻陰寒,進去的妃嬪,幾乎等同於被宣告了宮廷生命的終結。

兩名玄衣內衛應聲上前,面無表情地將癱軟哭泣的羅才人架起,又像拖死狗般將那名面無人色的宮女拖了出去。整個過程迅捷無聲,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效率。

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羅才人遠去時依稀的哀泣,和金明珠壓抑的抽氣聲。

武媚娘緩緩站起身,一手扶著腰,一手扶著慕容婉的手臂。她的身姿因有孕而顯得笨重,但此刻站在那裡,卻彷彿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今日之事,諸位妹妹都看見了。”她聲音恢復了些許平和,但那平和之下,是更冷的堅冰,“本宮平日待爾等寬厚,賞罰力求公允,是盼著六宮和睦,大家平安度日。

然,和睦非縱容!底線不容觸碰!今日羅氏之行,乃是小懲。若日後,再有人敢心存僥倖,暗行鬼蜮伎倆,無論是對誰,無論事大事小,一經查明!”

她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被她目光觸及的妃嬪都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嚴懲不貸!勿謂本宮言之不預!”

“都聽明白了麼?”

“臣妾等……謹記娘娘教誨!”眾人慌忙齊聲應諾,聲音參差不齊,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

“都散了吧。”武媚娘揮了揮手,不再看她們,在慕容婉的攙扶下,轉身緩步向後殿走去。

眾妃嬪如蒙大赦,紛紛行禮退下,腳步匆忙,無人敢交談,甚至無人敢抬頭多看旁人一眼。金明珠被順喜扶著,走了幾步,腿還是軟的,回頭望了一眼武媚娘消失的殿門方向,眼中充滿了後怕與感激。

高慧姬走到她身邊,輕輕扶了她一把,低聲道:“妹妹受驚了。日後飲食起居,更需加倍小心。這宮裡……人心隔肚皮。”

金明珠用力點頭,眼圈發紅:“多謝高姐姐。我……我以後再也不亂收別人送的東西了。”

風波似乎隨著羅才人被拖入冷宮而迅速平息。立政殿前殿很快空無一人,只餘下尚未散盡的、混合了恐懼與香粉的複雜氣息。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進來收拾,動作輕捷,彷彿生怕驚擾了甚麼。

後殿暖閣內,武媚娘已卸了那身沉重的宮裝,換上了寬鬆的常服,靠在榻上,閉目養神。慕容婉靜靜侍立一旁。

“羅氏蠢鈍,嫉妒之心或有,但未必有這般精細算計的心思和膽量。”武媚娘忽然開口,眼睛仍未睜開,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冷意,“她受審時,可有甚麼異常?看了甚麼人沒有?”

慕容婉立刻回道:“娘娘明察。羅氏認罪時,曾有一瞬,目光飛快地瞥向了王貴人(王雨柔)所站的方向,雖立即收回,但未能逃過奴婢的眼睛。王貴人當時垂首肅立,並無異樣。”

“王貴人……太原王氏的旁支,其兄是禮部郎中,與之前流言中涉及的一位鄭姓御史是姻親。”

武媚娘指尖在光滑的榻沿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輕響,“羅氏之父是國子監司業,與王氏一族同在清流圈子,交往密切。羅氏去年被本宮懲戒,王貴人當時還替她說過兩句話……”

她停下敲擊,緩緩睜開眼,眸中寒光湛湛:“羅氏,或許只是一把被人利用的、愚鈍的刀。真正的持刀人,還藏在後面,等著看結果,或者……等著找下一把刀。”

“娘娘的意思是?”

“羅氏已廢,不足為慮。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武媚娘坐直身子,語氣斬釘截鐵,“傳本宮諭令,以‘保障各位妹妹安康,杜絕此類事件再發’為由,自即日起,各宮小廚房食材領取,需經內府司與尚食局雙重核驗登記。

烹製過程,需有專人記錄監督;一應飲食呈送,必經試毒。特別是位份較高的妃嬪,飲食規制再加一道核查。另外……”

她看向慕容婉,目光銳利如刀:“給本宮盯緊王貴人。還有,上次流言風波時,那幾個與宮外傳遞訊息異常頻繁的,一個都別漏掉。她們每日見了誰,說了甚麼,收了甚麼,送了甚麼,本宮都要知道。

這池子水,既然已經攪渾了,本宮倒要看看,底下到底還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又在打著甚麼算盤!”

“是,奴婢遵命!”慕容婉肅然應道,身影再次悄無聲息地退下,去佈置那張更密、更深的監控之網。

武媚娘獨自靠在榻上,手輕輕覆在腹間。孩子似乎感應到母親心緒不寧,輕輕動了一下。她垂下眼簾,長長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這宮牆之內,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平靜。

每一份溫情背後,可能都藏著算計;每一張笑臉之下,或許都隱著毒牙。她可以揮劍斬斷伸到面前的明槍,卻不得不時刻提防那來自暗處的、淬了毒的冷箭。

殿外,暮色漸合,宮燈次第亮起,將重重殿宇的輪廓勾勒得輝煌而又森然。那光輝之下,是無盡的、屬於宮廷的、永恆的黑夜與爭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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