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在金明珠的“太子”口誤事件帶來的短暫緊繃與慕容婉悄然展開的細密調查中,悄然滑向了末尾。
年關將近,宮中的事務肉眼可見地繁雜起來,祭祀、賞賜、宴席、各宮用度的核算……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忙碌而沉悶的氣息,連炭火的熱氣都驅不散那股無形的滯重。
臘月廿三,小年。清晨,一道蓋著王妃印璽的懿旨傳遍六宮,內容新奇有趣,瞬間點燃了後宮沉悶許久的空氣。
“……為彰同樂,喜迎新春,特於臘月廿五日,在麟德殿西側長樂廊下,開設‘宮市’一日。凡後宮妃嬪、五品以上有體面女官,皆可設攤。所售之物,須為自制手工藝品、家鄉風物、或閒置潔淨之物。
交易只許用內府特製‘賞錢’(憑各人份例兌換),或以物易物,嚴禁金銀流通,更不許強買強賣。旨在互通有無,增進情誼,體味民間之樂……”
旨意一下,六宮譁然。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忙碌。
自制手工藝品?家鄉風物?這可有得琢磨了!
妃嬪們紛紛翻箱倒櫃,有巧手的連夜趕製繡品、打絡子;有擅庖廚的琢磨著做甚麼點心蜜餞能受歡迎;有來自外藩的,則忙著清點從家鄉帶來的、能展示又適合交易的特產。
長樂廊下早早劃好了區域,各宮按位份高低抽籤選定攤位,宮人們忙著打掃佈置,掛上綵綢,張貼“市招”,一時間,這座平日肅穆的宮廊,竟真有了幾分民間市集籌備時的鮮活躁動。
臘月廿五,天公作美,是個難得的冬日響晴天。
陽光雖然沒甚麼暖意,但明晃晃地照著,驅散了不少寒氣。長樂廊長約百步,兩側硃紅廊柱間早已擺開數十個小小的攤位,鋪著乾淨的青布或彩氈。辰時末,宮市正式開張。
最熱鬧、最醒目的攤位,當屬金明珠的。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嶄新的、緋紅織金牡丹紋的新羅傳統宮廷禮服,裙裾寬大,色彩絢爛,髮髻高綰,插著數支金燦燦的簪釵,站在那裡便是移動的風景。
她的攤位也佈置得花團錦簇,擺著好幾個精緻的陶罐,裡面是紅豔豔的泡菜和辣醬,散發著獨特的辛香;幾串用彩繩編織的、帶有新羅風格圖騰的掛飾和手鍊。
最引人注目的是幾個上了發條、會手舞足蹈的新羅小木偶,造型憨態可掬。
金明珠全無平日的拘謹,叉著腰,用她那帶著軟糯口音的官話大聲吆喝:
“來看一看瞧一瞧啦!正宗新羅風味泡菜!酸辣開胃,佐粥下飯最好啦!”
“新羅彩繩,辟邪保平安!掛在床頭,好夢到天亮!”
“會動的小木偶!給小孩子玩最好不過!”
她聲音清亮,笑容明媚,加上那些新奇有趣的貨品,攤位前瞬間就圍滿了人。
妃嬪、女官、甚至一些有頭臉的嬤嬤,都好奇地湊過來看。泡菜辣醬很快被換走好幾罐,彩繩掛飾也頗受歡迎,那幾個小木偶更是被幾位有子嗣的低階嬪妃搶著預定。
金明珠忙得不亦樂乎,收“賞錢”收得眉開眼笑,順喜在一旁幫著打包,主僕二人配合默契,生意興隆。
相比之下,高慧姬的攤位就清雅得多。一張素淨的條案,鋪著月白色的細布。
上面整齊擺放著幾卷小巧的畫卷,是她平日練筆所作的折枝花卉、翎毛小品,筆觸細膩,設色淡雅;幾錠用高句麗古法、以松煙和膠精心捶打製成的墨錠,黝黑髮亮,隱隱有松香。
還有幾方繡工精緻的帕子,上面繡的不是尋常花草,而是高句麗傳說中的神鳥、山巒紋樣。
她本人依舊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安靜地坐在案後,並不高聲叫賣,只對駐足觀看的人微微頷首。
她的顧客群體也明顯不同,多是些好風雅、通文墨的女官和幾位位份較高、性情安靜的妃嬪。她們細細品評畫作,嗅聞墨香,低聲交流,成交量雖不如金明珠那邊火爆,但每筆交易都透著雅緻。
其他妃嬪也各顯其能。劉月玲的攤位擺滿了她親手繡的各式帕子、香囊、抹額,繡工紮實,花樣吉祥,頗受年長宮人青睞。幾位南方來的妃嬪,拿出了家鄉的蜜餞、果脯、甚至用糯米粉做的精巧點心。
還有的妃嬪別出心裁,帶來了精心養護的盆栽、幾尾色彩斑斕的金魚裝在琉璃缸裡,或者調製好的、裝在瓷瓶裡的香露香膏。
長樂廊下一時人聲熙攘,笑語喧譁,討價還價聲、展示解說聲、見到心儀之物的驚喜低呼聲交織在一起,平日裡等級森嚴、寂靜無聲的後宮,竟真有了幾分鮮活熱鬧的市井煙火氣。
已時中,李貞與武媚娘換了常服,攜手而來。李貞一身寶藍團花常服,外罩玄色狐裘,武媚娘則是一身海棠紅織金纏枝牡丹的襦裙,外罩銀狐出鋒的斗篷。
兩人都未帶過多隨從,只慕容婉和幾名侍衛遠遠跟著,看起來就像洛陽城裡尋常出來逛市集的富貴夫妻。
他們的出現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但很快在武媚娘溫和的示意下平息。眾人繼續買賣,只是目光總忍不住往那邊瞟。
兩人興致頗高,真的一個個攤位逛過去。在李月玲的攤位前,武媚娘挑了一條繡著歲寒三友的帕子,贊她針腳細密。
在一位江南妃嬪的攤前,李貞嚐了塊桂花糖,點頭說味道正宗。來到高慧姬攤前,李貞拿起一錠墨,在指尖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
“松煙清冽,膠法老道,是好墨。”他評價道,又拿起一幅畫著紅梅的折枝小品看了看,“筆意遒勁,暗香似可聞。高才人雅擅丹青。”
“王爺過獎。”高慧姬微微欠身。
武媚孃的視線則落在一枚用淺青箋裁成、畫著疏落梅枝的書籤上,梅枝上停著一隻小小的雀鳥,栩栩如生。她拿起書籤,對高慧姬笑道:“這雀兒畫得靈動。本宮要了。”
李貞見狀,很自然地用“賞錢”買下了那枚書籤,親手遞給武媚娘。武媚娘接過,眼中笑意盈盈。
接著他們逛到金明珠的攤位。金明珠見到他們,既興奮又有點緊張,連忙介紹自己的泡菜辣醬。武媚娘饒有興趣地用小銀匙嚐了一點泡菜,細細品味。
“這辣味中帶著果香,可是用了梨汁?”武媚娘問。
金明珠眼睛一亮:“娘娘真厲害!正是用了我們新羅特有的秋梨汁,還有野蘇子粉、蝦醬……我們那兒天冷,吃這個驅寒。”
“嗯,風味獨特。梨汁清甜解膩,野蘇子增香,蝦醬提鮮,與新羅寒溼的氣候倒也相合。”武媚娘點頭,對李貞道,“王爺,咱們也帶一罐回去嚐嚐?”
李貞自無不可,爽快地“買”下一罐。金明珠高興得臉頰泛紅,又拿起一個彩繩手鍊:“這個,這個送給小殿下玩!”她指的是被乳母抱在懷裡、正瞪大眼睛好奇張望的李弘。
李貞笑著替李弘收下。小傢伙拿到色彩鮮豔的手鍊,立刻抓在手裡揮舞,呀呀出聲。
劉月玲帶著李賢,也跟著來了。李賢到了這新奇地方,興奮得小臉通紅,看到甚麼都想要。金明珠送的小木偶,高慧姬攤上一塊繪著憨態小熊的鎮紙,別的妃嬪做的兔子形狀的糖人……
不一會兒,乳母懷裡就抱了一堆。劉月玲耐心地陪著他,用“賞錢”滿足他小小的願望,臉上是溫柔的笑意。
小皇帝李孝也被邀請前來。他起初有些拘謹,穿著常服,在杜恆和宮人的陪同下,默默走著,看著兩旁熱鬧的場景,眼中有些好奇,又有些疏離。直到他在高慧姬的攤前停下,目光被那幾錠黝黑的松煙墨吸引。
“陛下可要看看這墨?”高慧姬溫聲問道,取出一錠,遞到他面前,“這是妾身家鄉的古法所制,松煙取自長白山老松,膠是鹿角膠,捶打過萬次,墨色烏亮,宜書宜畫。”
李孝接過,觸手溫潤,湊近能聞到淡淡的松香。他抬頭問:“長白山……很遠嗎?”
“很遠,在很北的地方,冬天積雪很厚,松樹都長得特別高大。”高慧姬聲音輕柔,帶著一絲遙遠的懷念,“這墨裡,便有那松樹的魂,和雪的氣息。”
李孝似懂非懂,但覺得這墨很特別,便用“賞錢”買了兩錠。接著,他又被金明珠攤位上的熱鬧吸引,金明珠見他過來,立刻熱情推薦那本譯成漢文的新羅童話繪本,上面畫著會說話的老虎和聰明的兔子。
李孝翻了翻,眼中流露出孩童應有的興趣,也買了下來。捧著墨錠和繪本,他臉上的神情,比剛來時放鬆了許多,甚至偶爾會因看到甚麼有趣的東西,嘴角微微上揚。
武媚娘看似隨意地與李貞閒逛,品嚐點心,把玩物件,與妃嬪們說笑。
但她那雙沉靜的眼眸,從未停止觀察。她看到金明珠攤位前門庭若市,與各色人等都能說笑幾句,人緣顯然不差。
武媚娘看到高慧姬雖安靜,但與李孝交談時態度自然,講解耐心,李孝聽得認真;她也看到劉才人(劉月玲)的繡品雖好,但攤位前相對冷清,她大部分時間只是默默陪著李賢,偶爾與相熟的宮人低語幾句。
她還看到那位與劉才人同鄉的教習女官,在金明珠攤位前流連了一會兒,卻甚麼也沒買,眼神有些閃爍。
慕容婉安排的人手,則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無聲息地記錄著:哪位妃嬪的貨物最受歡迎,誰與誰交易時交談時間最長,誰的眼神在貴重或特別的物品上停留最久,誰看似歡笑眼底卻藏著一絲落寞……
宮市從清晨持續到申時末,日頭西斜,廊下的光影被拉長。帶來的貨物大多交易一空,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收穫,臉上帶著參與盛事後的滿足與疲憊。
在一片笑語和相互道別聲中,首次宮市圓滿結束。長樂廊下漸漸空蕩,只餘下收拾攤位的宮人,和空氣裡殘留的、混合了食物、香料、墨汁與人群暖意的複雜氣味。
是夜,立政殿內燈火通明。武媚娘卸去釵環,只著中衣,坐在暖閣的榻上。慕容婉無聲地呈上一份厚厚的記錄,裡面是今日宮市詳盡的觀察彙總,事無鉅細。
武媚娘就著明亮的燭光,一頁頁慢慢翻看。她的目光在某些段落略有停留:
“劉才人(月玲)攤位前問津者少,所繡帕子僅售出三條。其大多時間陪護晉王世子,世子於金昭儀攤前玩耍最久,獲贈木偶一枚。劉氏與同鄉女官(王尚儀)於廊角短暫交談,內容不詳,劉氏神色似有委屈。”
“陛下於高婕妤攤前停留約一盞茶時間,購松煙墨兩錠。高婕妤向其講解制法、產地,陛下傾聽認真,偶有發問。後陛下於金昭儀攤購繪本一冊。”
“金昭儀攤位最為熱鬧,交易頻繁,與各階宮人皆能言笑。其所制泡菜辣醬最受歡迎。教習女官王氏曾於其攤前徘徊,未交易。”
“高婕妤所售書畫小品、墨錠多為女官及好雅妃嬪購去,交易從容,其人氣度沉靜,與陛下交談時態度自然。”
“其餘妃嬪,王氏(另一位)所售香膏頗得青睞,趙氏點心售罄,周氏金魚無人問津……”
她看得仔細,卻不發一言。暖閣裡只聞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燭火偶爾的噼啪。
良久,她合上記錄,置於一旁。抬頭看向垂手侍立的慕容婉,聲音平淡無波:
“金明珠活潑,心思簡單,人緣倒是不差。高慧姬沉靜內斂,書畫皆通,竟也能與陛下多言。劉氏……技藝平平,心氣卻不低,怕是無甚趣味,反生怨懟。”
她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輕輕點了點,繼續道:
“明日,將本宮庫中那對前朝留下的青玉雕蟠螭鎮尺,找出賜給高慧姬。再將那套赤金累絲嵌紅寶牡丹頭面,賞給金明珠。至於劉才人……”
她沉吟片刻,語氣沒甚麼起伏:
“賜蜀錦兩匹,霞影紗一匹,讓她好好做些鮮亮衣裳,過年穿吧。”
慕容婉垂首領命:“是,娘娘。奴婢明日一早便去辦。”
武媚娘不再多言,起身走向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清冷的夜風立刻鑽了進來,帶著溼潤的寒意。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見不知何時,細碎的雪花,正從漆黑的夜幕中無聲飄落,悄然覆蓋著宮苑的琉璃瓦和光禿的枝椏。
“下雪了。”她輕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對慕容婉,還是對自己。
然後,她抬手,關上了那扇窗,將寒冷的雪夜,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