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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明珠學唐

2025-12-25 作者:逍遙神王羽

初冬,洛陽城連著幾日放晴,日頭明晃晃地照著,卻沒甚麼暖意,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宮牆根下的殘雪化了又凍,結成溜滑的冰殼子。

自打那日才藝小聚得了李貞一句誇讚、一面寶鏡,金明珠心裡那簇小火苗就呼呼地燒了起來,再也按捺不住。

麗景軒裡,炭盆燒得旺旺的。金明珠盤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前攤著好幾本書,甚麼《唐詩三百首》、《聲律啟蒙》、《女誡》,都是她讓內侍省新尋來的。

她皺著鼻子,手指一個字一個字點著念:“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哎喲,這都甚麼跟甚麼呀,繞得我頭疼!”

貼身宮女順喜在一旁抿嘴笑:“娘娘,這《聲律啟蒙》是學作詩對仗的基礎,慢慢來,急不得。”

“慢慢來?再慢我就追不上了!”金明珠丟開《聲律啟蒙》,又抓起《唐詩三百首》,翻到一頁,“你看高姐姐,畫畫那麼好,字也漂亮,還能題詩!王爺都誇她!我也要學,我還要學得比她好!”

她性子向來是說風就是雨。第二日,她就磨著武媚娘,想尋個有學問的師傅。

武媚娘被她纏得沒法,又見她確有向學之心,便允了,從內文學館裡挑了個因早年文字案牽連、被貶黜至此的老翰林沈文藻。

沈翰林年過花甲,頭髮花白,瘦得像根竹竿,脾氣卻倔得很,見來學的是個新羅妃嬪,起初還不大情願,架子端得十足。金明珠不管這些,恭恭敬敬行了拜師禮,又奉上厚重的束脩,一方上好的端硯,兩錠李貞賞的御墨。

沈翰林掂了掂硯臺,看了看墨錠,臉色稍霽,哼了一聲:“既如此,便試試看。醜話說在前頭,老夫教學嚴厲,娘娘若吃不得苦,趁早罷了。”

“吃得苦吃得苦!”金明珠連忙保證,“先生儘管教,學生一定用心學!”

學詩便從識字、辨音、明義開始。沈翰林不愧是老學究,要求極嚴,一個字的讀音稍有不準,便要反覆糾正十遍八遍;一句詩的意思理解偏差,他能引經據典說上小半個時辰。

金明珠起初勁頭十足,可沒過幾天就叫苦不迭。她新羅語說慣了,有些中原音就是發不準,平仄更是搞得一團糟。沈翰林氣得吹鬍子瞪眼,戒尺敲得桌子砰砰響。

“娘娘!是‘春風又綠江南岸’!‘綠’字是入聲,短促有力!您這拖得……像唱歌似的!”

“還有這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這是比喻思念之情至死方休,堅貞不渝!您怎麼理解成‘春天的蠶死了絲就沒了,蠟燭燒完了淚就幹了’?這……這簡直是對牛彈琴!氣煞老夫!”

金明珠被訓得蔫頭耷腦,卻又不敢反駁,只能私下對順喜抱怨:“這詩本來就不吉利嘛!好端端的,又是蠶死,又是蠟滅的……我們新羅的情歌,都是‘哥哥喲翻過山,妹妹的裙帶為你開’……多直白,多好聽!”

順喜嚇得趕緊去捂她的嘴:“哎喲我的娘娘!這話可不敢亂說!”

學詩艱難,學禮儀更是鬧出無數笑話。武媚娘見她有心,又讓尚儀局派了兩位最穩重嚴謹的女官來教她宮廷禮儀,從行走坐臥、言行舉止,到祭祀、朝會、宴飲時的各種規矩,細細打磨。

金明珠在新羅也是貴族之女,並非全然不懂禮儀,但新羅禮制與大唐天差地別,她又天生性子活潑,手腳利落,常常顧此失彼。

練習行走時,她總是不自覺走得又快又急,裙襬帶風,少了那份“步搖環佩,姍姍其來遲”的韻味。

練習行禮時,不是忘了該先屈哪條腿,就是低頭幅度不夠,或者抬手的位置偏高偏低。

練習奉茶時,她一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快是快了,卻把模擬“王爺”的女官驚得手忙腳亂去接,惹得一旁觀摩的武媚娘幾次忍不住以袖掩口,肩頭微微聳動。

連一向不苟言笑的沈翰林有次路過,瞥見她那副認真卻笨拙的模樣,都捋著鬍子搖了搖頭,嘀咕一句“朽木……倒也還算勤勉”。

高慧姬住在隔壁的靜雪軒,時常能聽到麗景軒傳來的動靜,或是金明珠磕磕巴巴的背書聲,或是女官無奈的糾正聲。一日,她主動來到麗景軒,見金明珠正對著一首王維的山水詩發愁,便溫聲問道:“妹妹可是有哪裡不解?”

金明珠正愁沒人問,連忙指著“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兩句:“高姐姐,這詩畫面是美,可我總覺得隔了一層。我們新羅也有山有松有泉水,可感覺就是不一樣。這‘明月松間照’,怎麼就能照出‘禪意’來呢?”

高慧姬在她身旁坐下,拿起詩卷,不急不緩地說道:“妹妹你看,這‘明月’是靜,‘清泉’是動;‘松間’是幽深,‘石上’是清淺。一動一靜,一幽一淺,對立又和諧。

王摩詰信佛,詩中常寓禪理。這明月清泉,松石輝映,便是一種洗淨塵慮、物我兩忘的禪境。並非新羅山水不美,而是觀者心境、文化積澱不同。

妹妹若想體會,不妨先放下字句,想象自己置身於那樣的月夜山間,萬籟俱寂,唯有月光如水,泉聲淙淙……”

她聲音清冷,講解透徹,不僅釋了詩意,更點出了文化背景和意境營造。

金明珠聽得入了神,再看那詩,果然覺得味道不一樣了。

自那以後,她遇到難解的詩文,便常去請教高慧姬。高慧姬也耐心,從字音、典故到意境、手法,一一剖析。

有時也指點她禮儀,親自示範如何行走方能端莊又不失優雅,如何行禮方能恭敬又不顯卑微。金明珠雖有時嫌高慧姬太過一板一眼,規矩多得嚇人,但心裡著實感激,一口一個“高姐姐”叫得親熱。

兩人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賣力,倒真有了幾分“教學相長”的意味,關係似乎比才藝小聚時更加親密了些。

李貞偶爾政務間隙,信步走到後宮,常能見到金明珠或是蹙眉苦思,或是大聲誦詩,或是對著鏡子練習儀態的模樣。

她那副嬌憨認真、又時常出點小差錯的樣子,落在他眼裡,非但不覺得粗鄙,反而覺得鮮活有趣,比那些永遠規行矩步、低眉順眼的妃嬪多了許多生氣。

他有時會駐足看一會兒,見她急得抓耳撓腮,便忍不住莞爾;見她終於背出一首長詩,又覺欣慰。召她侍寢的次數,便在不知不覺中,又悄然多了一些。

後宮其他妃嬪看在眼裡,私下難免議論。幾位出身中原、自恃才藝尚可卻一直不得寵的嬪妃聚在一起,語氣便有些酸溜溜的。

“那位金昭儀,真是……東施效顰。好好的新羅貴女不當,非來學我們中原詩文禮儀,學又學不像,整日鬧笑話。”

“可不是麼,走路像趕集,說話像打雷,背首詩能錯八個音。也就是仗著年紀小,臉皮厚,在王爺面前裝傻充愣罷了。”

“沐猴而冠,終究是猴兒。王爺不過圖個新鮮,看她能得意幾時。”

這些話只在極小的圈子裡流傳,自然沒人敢傳到金明珠或者武媚娘耳朵裡。但金明珠那份不管不顧的熱情和因“笨拙”而得的憐愛,無形中確實“打臉”了那些矜持守禮卻寂寂無聞的妃嬪。

這一日,金明珠終於磕磕絆絆背熟了李白那首著名的《將進酒》。她歡喜得甚麼似的,自覺背得滾瓜爛熟,一字不錯,便想立刻去背給李貞聽,好叫他刮目相看。

她特意換了身新做的鵝黃繡折枝海棠的宮裝,對鏡照了又照,覺得完美無缺,便興沖沖地往兩儀殿去了。

到了兩儀殿外,值守的內侍通報後,將她引入偏殿暖閣。一進去,只見李貞斜倚在坐榻上,正含笑看著在地上玩耍的李弘。武媚娘坐在一旁,手裡做著針線,高慧姬則侍立在側,似乎在回話。

“妾身參見王爺,王妃娘娘。”金明珠規規矩矩行禮,這次倒是沒出錯。

“起來吧。”李貞笑道,“明珠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金明珠抬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眼睛亮晶晶的:“王爺,妾身新學了一首詩,背得可熟了!想來背給王爺聽聽!”

“哦?學的甚麼詩?”李貞頗有興趣地問。

“是李太白相公的《將進酒》!”金明珠挺起胸脯,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始,眼角瞥見正在玩一個布老虎的李弘。

小傢伙今日穿了身寶藍色的小棉襖,襯得小臉白裡透紅,正咿咿呀呀地抱著老虎啃,模樣可愛極了。金明珠心下喜歡,順口便笑著招呼了一句:

“太子殿下也在呀!等會兒聽妾身背詩好不好?”

“太子殿下”四個字清脆脆地出口,像一顆冰珠子砸進了滾油鍋。

暖閣內的時間彷彿驟然凝固了。

李貞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雖然只是一剎,但那份溫和驟然轉為一種深沉的靜默。

高慧姬臉色“唰”地白了,手指猛地蜷起,指甲掐進了掌心。

武媚娘手中縫著一半的小衣停頓在空中,她緩緩抬起眼,眸色在瞬間變得深不見底,目光落在金明珠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卻讓一旁的順喜腿肚子直髮軟。

金明珠說完,還在等李弘回應,卻見所有人都看著自己,眼神怪異,暖閣裡靜得能聽到炭火爆開的噼啪聲。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甚麼,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方才的興奮和歡喜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心臟。

她……她叫錯了!李弘是晉王世子,不是太子!太子的位置……是李孝之子的!她怎麼會……怎麼會脫口而出……

她嚇得魂飛魄散,膝蓋一軟,“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王、王爺恕罪!娘娘恕罪!妾身……妾身不是有心的!妾身學規矩學糊塗了,順口就……就……”

她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話都說不利索了。

就在這時,高慧姬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將金明珠從地上拉起來,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聲音卻儘量放得平緩:

“妹妹快起來。王爺、娘娘明鑑,金妹妹近日苦學詩書禮儀,心思都在這上頭,怕是學得有些魔怔了,一時口誤也是有的。她定是心裡將世子殿下當作嫡子般敬愛,才會如此稱呼。妹妹,你說是與不是?”

她一邊說,一邊暗中用力捏了捏金明珠的手臂。

金明珠如夢初醒,連忙順著高慧姬的話點頭,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掉下來:“是,是……妾身糊塗,妾身學規矩學得頭昏腦漲,心裡是極敬愛世子殿下的,絕無他意!王爺,娘娘,饒了妾身這一回吧!”

李貞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先看向武媚娘。武媚娘已經垂下眼眸,繼續手中的針線,只是那穿針引線的動作,比方才慢了半拍。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熟悉她的人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醞釀著風暴。

片刻,李貞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嚇得瑟瑟發抖、梨花帶雨的金明珠,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溫和,甚至帶上了一點無奈的笑意:

“罷了,起來吧。瞧你,嚇成這樣。知道你近日用功,心無旁騖,口誤也是難免。以後留心便是,這等稱呼,事關國本,不可再錯。”

他又轉頭,對正茫然抬頭看著眾人的李弘招招手,笑道:“賢兒,過來。你看,金娘娘為了給你背詩,緊張得都說錯話了。你該謝謝金娘娘才是。”

李弘聽不懂大人在說甚麼,但見父王笑,便也咧開沒長齊牙的小嘴,含糊地叫了聲:“金娘娘……”

金明珠哪裡還敢背詩,胡亂謝了恩,又再三告罪,幾乎是魂不守舍地被順喜攙扶著,退出了暖閣。高慧姬也尋了個由頭,跟著告退。

暖閣內只剩下李貞、武媚娘和咿呀學語的李弘。炭火依舊噼啪,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寒意。

良久,李貞放下手中的茶盞,輕輕嘆了口氣,對武媚娘道:“明珠心直口快,藏不住事。看她那樣子,倒不像是有心。只是這‘太子’之稱……看來,有些人心裡,未必沒有想法。或許,是有人在她耳邊,說了甚麼。”

武媚娘將手中縫好的小衣輕輕放在一旁,拿起剪刀,剪斷線頭,動作不疾不徐。她沒有接李貞的話,只是淡淡道:“弘兒該午睡了。乳母,帶世子下去吧。”

乳母連忙上前,抱走李弘。暖閣內徹底安靜下來。

“王爺覺得,是無心之失?”武媚娘這才抬眼,看向李貞。

“很有可能。”李貞沉吟道,“但也不能全然不防。她身邊那些人,教她規矩的女官,引她讀書的翰林,甚至……來往密切的妃嬪,都需留意。她心思單純,易受人影響。”

武媚娘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但當夜,她便在內殿召見了慕容婉。

燭光下,武媚孃的面容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神色。

“查清楚。”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金明珠最近接觸的所有人,教習女官,翰林學士,乃至來往稍密的宮人妃嬪。

仔細盤問,有沒有人,哪怕是無意中,曾引導或暗示過她甚麼?尤其是……關於‘太子’,關於‘嫡庶’,關於‘將來’的話頭。”

慕容婉垂首:“是,娘娘。那些教習女官……”

“特別是教她禮儀的那幾位。”武媚娘打斷她,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敲,“還有,劉才人那邊。本宮記得,教習女官中有一人與她是同鄉?

給本宮仔細再篩一遍,一寸一寸地篩。本宮不希望,有人利用了明珠的單純,來試探本宮的底線,或者……在這後宮,玩些不入流的把戲。”

“奴婢明白。”慕容婉肅然應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退入殿外的黑暗之中。

武媚娘獨自坐在燈下,望著跳動的燭火,久久未動。窗外的寒風呼嘯而過,卷著哨音,彷彿某種不祥的預兆,在這深宮的夜晚,幽幽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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