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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媚娘染恙

2025-12-25 作者:逍遙神王羽

洛陽的深秋,似乎比往年更添了幾分蕭瑟與寒意。凜冽的北風提早叩關了,卷著塞外的沙塵與冰碴,呼嘯著掠過洛陽城巍峨的宮牆。

太液池的水面結起了薄薄的、脆弱的冰凌,園中草木凋零殆盡,只餘下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瑟縮發抖,發出嗚嗚的哀鳴。

空氣乾冷刺骨,吸入肺中,帶著一股生鐵般的腥氣。

立政殿內,地龍與炭盆早已燒得極旺,門窗緊閉,垂著厚重的錦簾,將外面的嚴寒與風聲隔絕。

然而,一股無形的、沉重的病氣,卻瀰漫在這座往日溫暖祥和的宮殿之中,壓得每一個宮人都屏息凝神,步履放得極輕,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

王妃武媚娘,病倒了。這場病,來得急且兇。

自生下李弘後,她雖得了李貞無微不至的關照與頂級太醫的調理,但產後本就體虛,加之秋末天氣驟變,前幾日去御花園走了走,想看看最後幾株晚菊,不慎吹了風,回來當夜便覺身上發冷,頭重鼻塞。

武媚娘起初只當是尋常風寒,用了薑湯發汗,誰知非但未好,反而在次日午後驟然發起高熱來。額頭燙得嚇人,雙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唇色卻蒼白乾裂。

她昏昏沉沉地躺著,時而清醒,時而迷糊,身上蓋著兩層厚厚的錦被猶自覺得寒冷,咳嗽聲斷斷續續,沉悶而費力,彷彿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訊息傳到正在兩儀殿與重臣商議今冬邊軍糧秣調配的李貞耳中時,他正在地圖上指點的手指猛地一頓,硃筆“啪嗒”一聲掉落在羊皮輿圖上,暈開一團刺目的紅漬。

他甚至來不及對驚愕的眾臣交代一句完整的話,只匆匆揮了揮手,道了句“諸卿先議”,便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衝去。

李貞連慣常披著的貂裘大氅都忘了拿,只著一身單薄的玄色常服,便衝入了外面凜冽的寒風之中。

“王爺!披風!”身後內侍的驚呼,被他遠遠拋在腦後。

當他疾步踏入立政殿寢宮,撲鼻而來的濃重藥味與炭火悶氣,讓他心頭又是一沉。

繞過屏風,看到鳳榻上那個裹在錦被中、面容憔悴蒼白、呼吸急促、額上覆著溼巾的女子時,李貞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是他那個無論面對怎樣驚濤駭浪、明槍暗箭,都始終挺直脊背、從容不迫、光華內蘊的媚娘嗎?是那個在朝堂上與他並肩、在宮闈中替他執掌、剛剛為他誕下麟兒的妻子嗎?

此刻的她,如此脆弱,如此……了無生氣地躺在那裡,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她吹散。

“媚娘……”他聲音乾澀,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他幾步搶到榻前,單膝跪地,伸出手,卻又不敢觸碰,懸在半空,微微顫抖。指尖傳來的,是她臉頰滾燙的溫度。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聲音,武媚娘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眼神有些渙散,努力聚焦,看清是他,蒼白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聲壓抑的咳嗽。

“別說話,好好躺著。”李貞連忙握住她露在被子外、同樣滾燙的手,那手心裡溼漉漉的,全是虛汗。

他轉過頭,目光如電,射向侍立在一旁、額頭見汗的劉太醫和陳太醫,聲音帶著壓抑的焦躁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到底怎麼回事?昨日不是說只是略感風寒嗎?為何今日突然燒得如此厲害?王妃產後體虛,你們不知嗎?用的甚麼方子?為何不見效?!”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雹砸下。兩位太醫嚇得噗通跪倒,劉太醫顫聲道:“回王爺,王妃娘娘此症,確是風寒入裡,兼之產後氣血兩虧,正氣不足,邪氣亢盛,故來勢洶洶。

臣等已用了麻杏石甘湯加減,清熱宣肺,然病去如抽絲,尤其是娘娘鳳體……需得慢慢調理,急不得啊!”

“慢慢調理?你看娘娘現在這個樣子,是能‘慢慢’的樣子嗎?!”

李貞低吼,眼中佈滿了血絲,那是在戰場上面對強敵時也未曾有過的驚怒與恐慌。

“本王不管你們用甚麼法子,要用甚麼藥,宮中庫房沒有的,就去民間找,去各道徵調!務必讓王妃儘快退熱,安穩下來!若王妃有個萬一……”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中的森然寒意,讓整個寢宮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分。

“是是是,臣等必定竭盡全力!”太醫連連叩首,冷汗涔涔。

“藥呢?煎好了嗎?”李貞又問。

“回王爺,正在小廚房煎著,馬上就好。”慕容婉連忙回道。

“去催!本王親自看著娘娘服下。”李貞說完,不再理會跪地的太醫,轉回身,重新握住武媚孃的手。

他揮退了所有想上前伺候的宮女,從慕容婉手中接過溫水浸過的軟巾,親自為她擦拭額頭、脖頸的虛汗,動作是從未有過的笨拙,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

李貞俯身在她耳邊,聲音低沉而柔和,與方才的疾言厲色判若兩人:“媚娘,別怕,我在這裡。喝了藥,發了汗,就會好起來的。我陪著你,哪兒也不去。”

武媚娘意識模糊,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身體時而如在冰窟,時而如在火爐,難受得緊。

但那熟悉的氣息,那笨拙卻溫柔的擦拭,那低沉而堅定的話語,彷彿一縷微弱卻執著的暖流,艱難地穿透沉重的病痛與昏沉,注入她冰冷的心田。

她費力地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彷彿在回應。

藥很快煎好送來。李貞試了試溫度,小心地將武媚娘半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中。

然後李貞一手端藥碗,一手執銀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藥汁,輕輕吹涼,送到她唇邊。

喂藥時,他眉頭緊鎖,目光緊緊盯著藥碗,竟能隨口說出方中幾味主藥的性味:“麻黃宣肺,杏仁降氣,石膏清熱……甘草調和。

此方對症,只是石膏用量是否稍重?王妃脾胃虛弱,恐其寒涼傷胃。”

他竟是在與跪在一旁不敢抬頭的太醫討論藥方。

劉太醫連忙解釋石膏用量是權衡後所用,並已佐以護胃之品。李貞這才稍緩神色,繼續喂藥。他喂得極慢,極有耐心,每喂一勺,必用軟巾輕輕拭去她唇角溢位的藥汁,彷彿在對待世上最珍貴的易碎品。

王妃有恙、攝政王拋下政務親侍湯藥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前朝後宮。一時間,立政殿成了整個宮廷目光匯聚的焦點。

後宮妃嬪們,無論心中作何想,表面功夫是必須要做足的。每日晨昏定省,前來立政殿“請安探病”,成了新的規矩。

眾人之中,表現最為積極外露的,莫過於新羅公主金明珠。

她幾乎是每日必到,雷打不動。來時必定帶著各式各樣她認為“大補”或“新奇”的物件,百年老參、血燕窩、南海珍珠粉,甚至還有新羅巫師祈福過的“平安符”。

她總是穿著顏色鮮亮的衣裳,妝容精緻,聲音清脆,一進殿便噓寒問暖,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內室的人聽見。

“娘娘今日氣色瞧著比昨日好些了!”

“這是明珠特意讓人從新羅快馬加鞭送來的紅參,最是補氣,娘娘用了定然有效!”

“娘娘,明珠昨日聽了個新羅的笑話,說與您聽聽,您一笑,病就好得快了!”

她甚至不顧宮規,試圖親自給武媚娘喂水喂藥,被慕容婉和李貞溫和而堅定地攔下後,也不氣餒,就坐在外間,陪著乳母照看李弘,或是做些針線,一副“我與王妃最親”的模樣。其殷勤備至,幾乎有些喧賓奪主。

而與金明珠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高句麗王女高慧姬。她也每日都來,但總是來得靜,去得也靜。

她不再送任何珍貴的物品,只是每日清晨,會在自己靜雪軒的小廚房裡,親自守著一個小泥爐,用高句麗古法,搭配幾味溫和的草藥,慢火熬煮兩個時辰,得到一小盅清澈見底、藥香與米香混合的稀粥。

她將粥盛在保溫的瓷盅裡,附上一張素箋,上面以清秀小楷詳細寫明所用食材的藥性、功效、以及配伍原理,然後親自送到立政殿,交給慕容婉,並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便靜靜退下。

太醫曾仔細查驗過她送來的藥粥,發現其中幾味高句麗特有草藥的搭配,確有溫和補益、扶正祛邪之效,且與中原太醫開的方劑並無衝突,甚至隱隱有相輔相成之妙。

劉太醫私下對陳太醫感嘆:“這位高麗王女,於藥理一道,竟頗有見地。此粥方平和穩妥,適合王妃娘娘此時調理。”暗自將方子記了下來。

其他妃嬪也不敢怠慢。劉月玲帶著李賢,日日必到,她不多話,只是默默做著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或是在外間恭敬地誦經祈福。

王昭儀和其他幾位有頭臉的嬪妃,則排了班次,輪流前來“侍疾”,或坐在外間做些針線,表示心意。就連一些平日難得露面的低位嬪妃,也戰戰兢兢地前來請安,生怕落於人後,顯得不恭。

這一日,一位姓趙的才人輪值侍疾。她在外間坐了不到半個時辰,見內室簾幕低垂,慕容婉等人進出無聲,似乎並無她插手之處,便有些坐不住了。

恰好與她同來的宮女是她從家中帶入宮的,兩人便湊在一處,以極低的聲音,議論起近日宮中流行的某種新發髻和頭面款式。

她們的聲音雖小,但在寂靜的殿宇中,那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和偶爾漏出的輕笑,便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內室的簾子一掀,李貞沉著臉走了出來。他方才正在給武媚娘喂水,聽到外間隱約的談笑,心中本就因愛妻病重而焦躁煩悶,此刻更是火起。

他目光如冰,冷冷地掃過那瞬間僵住、臉色煞白的趙才人及其宮女,並未開口斥責一個字,但那眼神中的寒意與威壓,已讓趙才人腿腳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李貞甚麼也沒說,轉身又回了內室。

次日,趙才人再來“侍疾”時,慕容婉便客客氣氣地攔住了她,轉達了王妃娘娘的口諭:

“趙才人身子似乎也弱,這兩日天寒,就不必每日辛苦前來侍疾了,在自個兒宮裡好生將養著便是。”語氣溫和,卻是不容置疑的變相禁足。

訊息傳開,後宮那些或許也存了敷衍心思的妃嬪,無不凜然,再無人敢在侍疾時稍有怠慢。此事無聲,卻力道千鈞,清晰宣告:王妃雖病,權威不減;王爺雖憂,耳目清明。

小皇帝李孝,也每日在太傅或太監的陪同下,前來問安。他穿著正式的常服,在榻前行禮,說著太傅教好的、工整的祝禱詞:“願皇嬸鳳體早日康泰。”

態度恭敬,禮儀周全。只是,在那垂下的眼簾和看似平靜的面容下,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的觀察。

他在看李貞毫不掩飾的焦急與柔情,在看武媚娘病中依舊不失威嚴的應對,也在看這立政殿中,因一人之病而牽動的、微妙起伏的人心與權力漣漪。

當李安寧擔憂地趴在榻邊,用小嘴給母妃吹涼湯藥,或是李安寧被乳母抱著,用軟軟的小手去摸母親的臉時,李孝會默默移開目光,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不知在想些甚麼。

武媚娘這場病,纏綿了十餘日。最兇險的高熱在第五日上終於漸漸退去,但咳嗽、虛汗、食慾不振、精神萎靡等症狀,依舊困擾著她。

她大部分時間昏睡,偶爾清醒時,也是氣若游絲。但即便如此,她的頭腦卻始終保持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清明。

慕容婉在她的授意下,在寢殿內一角設了一張小案,將每日必須由王妃過目的宮務簡報、緊要賬目、乃至察事廳篩選過的簡要情報,送到那裡。

武媚娘精神稍好時,便會讓她念,或是自己強撐著眼皮瞥上幾眼。她雖然虛弱,但思維依舊敏銳,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關鍵。

“這筆開銷與上月相比,多了三成,緣由?”

“這個宮女調動的理由牽強,再查。”

“陛下這幾日的功課,是誰在督促?進度如何?”

偶爾,她也會問起後宮諸人侍疾的情形,慕容婉便低聲稟報。

她靜靜聽著,不置一詞,只是那因病而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眸中,偶爾有幽光一閃而過。

她將所有人的表現,一一看在眼裡。

李貞拋下一切、親侍湯藥的毫無保留與失態驚慌,讓她在病痛中心酸又溫暖;兒子李賢是她堅持下去的動力。

後宮妃嬪們或殷勤、或靜默、或惶恐、或敷衍的“孝心”表演,則讓她在虛弱中,更添了幾分旁觀的清醒與冰冷的評估。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試金石,未必能探出所有隱秘的底色,卻足以映照出平靜水面下,那些或明或暗的波紋與漣漪。

又過了幾日,在太醫精心調理和李貞寸步不離的守候下,武媚孃的病勢終於有了明顯起色。高熱盡退,咳嗽漸緩,臉上也恢復了些許血色。

這一日午後,她喝了小半碗高慧姬送來的、已晾至溫熱的藥粥,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便示意李貞扶她稍微坐起,靠在他懷中。

李貞小心翼翼地環抱著她,感受著懷中人依舊單薄卻不再滾燙的身軀,多日來緊繃的心絃,終於微微鬆弛。

他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髮間淡淡的、混合著藥味的清香,心中滿是失而復得的後怕與慶幸。

武媚娘靠著他,閉目養神片刻,忽然輕聲開口,聲音雖仍沙啞微弱,卻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晰與條理:“這次病這一場,倒像是睡了長長一覺,醒來……許多事,反而看得更清了。”

李貞“嗯”了一聲,示意她在聽。

“金明珠那孩子,”武媚娘緩緩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瞭然,“熱情是真熱情,心思也單純,至少……目前看來,心機不深。

她那些舉動,討好賣乖居多,未必真有別的算計。只是,太過外露,不知收斂,還需引導。”

李貞點了點頭,想起金明珠每日咋咋呼呼、卻又透著真摯關切的樣子,心中也覺如此。

“高慧姬……”武媚娘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幽深,“沉靜,周全,做事有章法,懂進退。每日那藥粥,方子平和講究,是用了心的。

面對臣妾之前的……‘賞賜’與提醒,她應對得滴水不漏,感恩戴德,謹守規矩。可越是這般讓人挑不出錯處,反而……”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李貞默然。他自然明白武媚孃的未盡之意。

高慧姬的沉靜與完美,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一種難以捉摸的底色。他攬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至於其他人……”武媚娘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沒有再說下去,但那聲幾不可聞的“呵”,已道盡一切。

那些敷衍的、觀望的、或許暗中竊喜或蠢蠢欲動的,在這場病中,未必沒有露出些許馬腳。

只是眼下,並非計較之時。

她歇了片刻,彷彿積蓄力氣,然後抬起眼,望向李貞,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絲屬於統治者的銳利與擔憂:“殿下,臣妾病了這些日子,前朝可還安穩?後宮……沒出甚麼亂子吧?”

李貞撫著她依舊有些枯澀的長髮,眼神微沉,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沉靜:“前朝有裴炎、劉仁軌他們看著,大面上無礙。邊關也平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寢殿內搖曳的燭火,落在侍立在不遠處、如同影子般的慕容婉身上,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後宮……有婉兒在,本王也吩咐了,各處都盯緊些。翻不起大浪。

你如今甚麼都不要想,只管好生將養,把身子徹底養好,便是對前朝後宮最大的安穩。其他的,有本王。”

武媚娘聽出他語氣中的篤定與一絲未散的冷意,知他心中自有計較,便不再多問,只是順從地靠回他懷中,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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