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這是遼東大捷、海疆初靖後的第一個中秋,亦是武媚娘有孕、後宮“添丁”有望後的第一個團圓佳節。
宮中的慶典,自然比往年更加盛大隆重。
自午後起,皇城內便處處張燈結綵,宮人們往來穿梭,步履匆忙卻喜氣洋洋。
尚食局準備了各色精巧的月餅、瓜果、桂花蜜釀;教坊司排演了新編的《霓裳羽衣》片段與百戲雜耍;就連各宮妃嬪,也都鉚足了勁,預備在今晚的夜宴上展現最美的儀態,博得君王一笑。
夜幕降臨,一輪渾圓皎潔的明月,悄然躍上東方的宮牆,將清輝遍灑人間。
皇宮御花園,專為中秋夜宴搭建的“攬月臺”上,早已是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臺高三層,飛簷斗拱,飾以綵綢宮燈,四面懸掛著薄如蟬翼的鮫綃紗簾,既擋微風,又不掩月華與湖光。
臺上設御案、鳳座,下首分列宗親、重臣及後宮妃嬪的席位。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與池中倒映的月影燈影交織成一幅流動的盛世華章。
李貞與武媚娘並肩坐於上首。
李貞今日未著朝服,而是一身月白色暗銀龍紋錦袍,玉冠束髮,氣度雍容,眉宇間帶著幾分佳節特有的舒緩。
武媚娘則是一身正紅色繡金鳳穿牡丹的宮裝,因有孕在身,妝容比平日稍淡,卻更顯肌膚如玉,光華內蘊,髮間一支赤金點翠九鳳銜珠步搖,在燈月交輝下流光溢彩。
她一手輕輕撫著微隆的小腹,唇角含著溫婉得體的笑意,目光柔和地掃過臺下眾人。
三歲的李安寧被打扮得如同年畫上的玉娃娃,穿著大紅織金小襖,乖乖坐在乳母懷中,好奇地睜大眼睛看著四周。
小皇帝李孝坐於御案左側稍下的位置,一身明黃小龍袍,面容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似乎總籠罩著一層與這喜慶氣氛不甚協調的、淡淡的陰翳。
他規規矩矩地坐著,目光偶爾掠過上首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便會迅速移開,投向遠處池中的月影,或是低頭默默撥弄著案上一塊雕成玉兔搗藥形狀的月餅。
宴會漸入佳境,美酒佳餚流水般呈上,觥籌交錯,笑語喧闐。宗親重臣們依次起身敬酒,說著吉祥祝福的話語。
妃嬪們也各展才藝,或撫琴,或清歌,或獻上親手製作的、寓意吉祥的繡品、香囊。
金明珠自然不甘人後,她換上了一身極為華麗的新羅式彩裙,獻上了一支熱情歡快的新羅豐收舞,舞姿奔放,銀鈴脆響,贏得了滿堂彩聲。李貞含笑頷首,賜下金帛。
一輪表演過後,席間氣氛愈加熱烈。明月已升至中天,清輝灑遍高臺,夜風拂過,帶來太液池水的微腥與不遠處桂子濃郁的甜香。
就在這祥和熱鬧之中,一直安靜獨坐、幾乎未曾言語的高句麗王女高慧姬,忽然緩緩起身。
她今日的穿著,比往日稍顯莊重,是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高腰襦裙,外罩同色繡銀線纏枝蓮的廣袖長衫。
高慧姬髮髻高綰,只簪一支素銀嵌白玉的梅花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在這滿堂錦繡中,顯得格外素淨清雅,卻也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高。
她走到御案前數步,斂衽深深一禮,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穿透了絲竹餘韻:
“殿下,王妃娘娘,值此中秋月圓,人間團圓之夜,妾身高慧姬,有感於明月千古,照臨萬方,心有所觸,偶得拙詩一首,名曰《望月懷遠》,願在殿下與娘娘面前獻醜,一抒胸臆,亦為佳節添一縷別樣思緒,懇請殿下、娘娘恩准。”
她的請求,與金明珠獻舞時的活潑主動不同,帶著一種文士般的矜持與懇切。滿座目光,頓時集中在她身上。
李貞略感意外,目光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頷首道:“準。高麗王女既有雅興,但吟無妨。”
武媚娘亦微笑示意。
高慧姬再次一禮,直起身,緩緩抬頭,望向中天那輪圓滿無缺、光華四射的明月。
月光灑在她如玉的容顏上,為她清冷的眉眼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輝,也映亮了她眼中那無法掩藏的、濃烈到近乎哀慼的思念。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清冷的月華與故國的氣息一同吸入肺腑,而後,朱唇輕啟,以清晰而略帶沉鬱的嗓音,緩緩吟誦:
“皎皎中秋月,團團照大荒。光華流漢闕,清影落夷疆。
昔照丸都(高句麗早期都城)雪,今寒薊水(幽州,代指唐地)霜。
桂魄分寰宇,孤心寄渺茫。
常聞羿妻(嫦娥)怨,獨守廣寒涼。
亦說新羅(借指新羅傳說)女,拜月祈壽康。
妾身異鄉客,對月黯神傷。
故山松柏老,舊苑菊英黃。
鴨綠(江)聲猶咽,長白(山)色已蒼。
殷勤託素魄,萬里照殘棠。
願逐月華去,流輝返舊鄉。”
她的聲音起初平穩,漸次低沉,至“故山松柏老,舊苑菊英黃”時,已帶上了難以抑制的哽咽,眼眶微微泛紅。
詩中巧妙化用了“嫦娥奔月”的中原典故,也暗合了新羅(借指)拜月的傳說,但核心全是她對故國山川風物、往昔歲月的深切追憶與物是人非的錐心之痛。
“丸都雪”、“薊水霜”、“鴨綠咽”、“長白蒼”,地名與意象的對比,將時空的阻隔與情感的撕裂渲染得淋漓盡致。
而“願逐月華去,流輝返舊鄉”的結句,更是將這種無法歸去的鄉愁,推向了悲愴的高峰。
詩中用了數個極為古雅生僻的詞彙,如“丸都”、“薊水”、“素魄”、“殘棠”,用典精準,對仗工整,意境深遠蒼涼,顯示出極高的漢學造詣。
席間幾位以文學見長的學士、翰林,如裴炎等人,聽後皆面露驚異,暗自點頭。這絕非應景之作,而是浸透了血淚的真情流露。
詩吟罷,攬月臺上竟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只有夜風吹動紗簾的微響,和遠處隱約的蟲鳴。那輪明月依舊高懸,清輝無聲地籠罩著每一個人,彷彿也聽懂了這異國女子字字泣血的思鄉之情。
李貞沉默了。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深邃地看著臺下那個強忍淚意、背脊挺直的女子。他聽懂了詩中的每一個字,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如山的哀傷。
他想起她平日裡在藏書閣的沉靜,想起她談及故國地理時的如數家珍,也想起了她總是帶著疏離感的清冷麵容之下,原來藏著如此深切的痛苦。
良久,他放下酒杯,緩緩開口,聲音是罕見的溫和與低沉:“詩以言志,情真意切。高麗王女此詩,道盡遊子望月懷遠之心,感人肺腑。故國之思,人皆有之,我能體諒。”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既心念故國,不忘本源,亦是孝義之舉。我特許你,日後凡宮中重要節慶,若無特別典儀要求,可穿著高句麗本族服飾。
另,可在你居住的靜雪軒附近,擇一僻靜潔淨之處,設一小壇,每逢忌辰、年節,可依你故國禮儀,祭祀先祖,以表追思。一應所需,由內侍省供給。”
這恩典,不可謂不厚。允許穿戴本族服飾,是給予文化身份的尊重;特許設立祭壇祭祀先祖,更是觸及了宗法禮制中極為敏感的部分,顯示出極大的寬容與體恤。
這已超越了簡單的後宮恩寵,帶著一種對失落文明與個人情感的深切憐憫與尊重。
高慧姬聞言,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望向御座。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面頰滾滾而下。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聲音哽咽破碎,幾乎語不成調:“謝……謝殿下天恩!殿下隆恩,慧姬……沒齒難忘!”那一直挺直的脊背,在此刻微微顫抖,顯露出內心極致的震動與感激。
武媚娘坐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她眼中亦有一絲動容,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思量。
高慧姬的詩才與真情,她欣賞;李貞的處置,她亦覺妥當,既彰顯了天朝氣度,也安撫了異國妃嬪。只是,這份“特別”的恩典,落在某些人眼中,恐怕又會掀起波瀾。
果然,金明珠看到高慧姬不僅以一首詩搶盡風頭,更獲得如此殊榮,心中那點因舞蹈受賞而起的喜悅頓時被衝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更強烈的嫉妒與不甘。
她眼珠一轉,立刻起身,臉上重新堆起明媚的笑容,聲音清脆地插話道:“殿下,娘娘!我們新羅也有中秋‘乞月’的習俗呢!
女子們會在月下穿著最美的衣裳,對月歌舞,祈求月神娘娘賜予美麗、智慧、和美好的姻緣!可熱鬧了!
不如,讓明珠也帶人跳一支‘乞月舞’,為殿下和娘娘祈福,也讓高麗姐姐看看我們新羅的月亮,是不是也一樣美?”
她這話,既接上了話題,又將氣氛從方才的沉鬱感傷中拉回熱鬧,更隱隱有與高慧姬“打擂”之意。
李貞看了她一眼,見她笑容燦爛,眼神期待,便點了點頭:“也好。明珠公主便舞一曲吧。”
金明珠歡天喜地,立刻帶著幾名同樣身著新羅彩裙的侍女,就在席前空地上,隨著輕快的鼓點,跳起了活潑的“乞月舞”。
她們手執綵綢,環繞作舞,口中哼唱著旋律簡單的新羅歌謠,動作充滿祈求與歡悅,與高慧姬方才詩中的沉痛哀傷形成鮮明對比。席間氣氛果然又被帶動得活躍起來。
武媚娘含笑欣賞著,待金明珠一舞畢,率先撫掌稱讚,然後溫言對李貞道:“殿下,今夜見高麗王女詩情深切,新羅公主舞姿歡悅,皆是她等故國風儀。我大唐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昔年太宗皇帝時,便廣納四方樂舞,胡旋、柘枝,皆成國樂。不若日後宮中慶典,亦可擇取一些寓意美好、不違禮制的異國節慶習俗,取其精華,融入其中。
既可彰顯我朝包容永珍的氣象,亦可慰藉如高麗王女這般身在他鄉的妃嬪宮人之心,使其感沐天恩,更添歸屬。殿下以為如何?”
她這番話,引經據典,立意高遠,將單純的妃嬪才藝展示與思鄉之情,巧妙提升到了展現帝國文化自信與包容力的政治高度。
既安撫了高慧姬、金明珠等人,又彰顯了自己作為後宮之主、母儀天下的胸襟與智慧。
李貞聞言,眼中露出讚賞之色,握住武媚孃的手,笑道:“王妃所言甚是。此議甚好,便依你所言,著禮部、內侍省、教坊司酌情辦理。”
“謝殿下,謝娘娘!”高慧姬與金明珠連忙再次謝恩。只是二人心中滋味,恐怕截然不同。
席間眾人亦紛紛稱頌王爺王妃賢明仁德。唯有一人,始終與這滿堂的喜慶、感懷、乃至政治表演格格不入。
小皇帝李孝。他默默地坐在那裡,看著高慧姬因思鄉獲恩,看著金明珠因獻媚得賞,看著皇叔與皇嬸恩愛和諧,對妹妹呵護備至,聽著眾人對“團圓”、“明月”、“故鄉”的詠歎。
每一個字,都像細針,紮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他的“故鄉”是這冰冷的宮殿,他的“親人”是幽禁冷宮、形同瘋癲的生母,他的“團圓”是坐在此處的形單影隻。盤中那塊雕工精美的玉兔月餅,被他用銀箸戳得支離破碎,卻一口也未動。
胸口憋悶得厲害,他尋了個藉口,起身離席,走向攬月臺側後方通往更衣處的迴廊。侍立身後的老太監連忙跟上。
迴廊幽深,遠離了前方的燈火與喧囂,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廊柱,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李孝獨自走到廊邊,憑欄而立,仰頭望著中天那輪圓滿得刺目的明月。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細長,更顯孤寂。
老太監無聲地跟到幾步之外,看著小皇帝挺直卻單薄的背影,聽著前方隱約傳來的絲竹與歡笑,無聲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極輕,卻彷彿道盡了宮廷深處,無數難以言說的悲涼。
李孝在廊下站了許久,直到夜風將他單薄的衣衫吹得透涼,直到眼中的酸澀被硬生生逼回,他才緩緩轉身,臉上已恢復了那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回去吧。”他對老太監說,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回到席間,宴會已近尾聲。武媚娘正低聲吩咐著身旁的女官甚麼,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剛剛落座、臉色比離席前更加蒼白的李孝,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與複雜。
她對那女官又低聲補了一句:“……還有,明日讓尚宮局,將今歲新貢的、那些西域來的機巧玩具和江南進的時新畫本,挑些最好的,給皇帝送去。就說是本宮瞧著有趣,送與殿下解悶。”
“是,娘娘。”女官躬身應下。
子時將至,明月西斜。盛大的中秋夜宴,終於在賓主盡歡的氣氛中散去。眾人恭送李貞夫婦離席,各自乘著月色返回宮苑。
靜雪軒內,一片寂靜。高慧姬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在內室。她換下了那身雨過天青的唐裝,重新穿上了素白如雪的高句麗傳統“襦裙”。
對著一面光潔的銅鏡,她將髮髻解開,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下來。然後,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扉,讓清冷的月光毫無阻礙地灑入室內,也灑在她一身縞素之上。
窗下小几上,早已設好一個極為簡潔的素陶香爐。她點燃三柱細香,插入爐中,青煙嫋嫋升起,在月光中變幻著形狀。
而後,她後退兩步,對著窗外那輪已經開始偏西、卻依舊明亮的圓月,緩緩地、極其鄭重地,跪了下去。
她以額觸地,行了三個最為莊重的大禮。起身後,她雙手合十,舉在胸前,仰望著月亮,開始低聲祈禱。用的,是流利而哀婉的高句麗語。
月光照著她蒼白的臉,晶瑩的淚水無聲地、不斷地從她緊閉的眼睫下滑落,順著臉頰,流入頸項,消失在素白的衣襟裡。
那祈禱聲很輕,很慢,充滿了無盡的哀思、祈求與難以言說的痛楚。她在祈求月神護佑早已不復存在的故國山川?祈求先祖之靈安息?祈求漂泊異鄉的靈魂得到慰藉?無人知曉。
只有那輪千古明月,沉默地聆聽著,也將這深宮一角,無人得見的脆弱與悲慟,靜靜地收容。
與此同時,綺雲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金明珠已卸了釵環,散了髮髻,正對鏡生著悶氣。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高慧姬吟詩時眾人,尤其是殿下凝神傾聽的樣子,以及殿下給予的那些“特許”。越想越氣,她猛地將手中的玉梳拍在妝臺上。
“氣死我了!不就是會作幾首酸詩麼?裝得一副可憐相,殿下就心軟了!”她對著銅鏡中自己依舊嬌豔的臉,恨恨道,“又是許穿本族衣服,又是準設祭壇……哼,顯得她多清高,多不忘本似的!”
貼身侍女連忙勸慰:“公主息怒,您今日的舞跳得極好,殿下和娘娘不也誇讚賞賜了麼?高麗王女那是亡了國,心裡苦,殿下不過是憐憫她罷了。哪比得上公主您,青春正好,活潑可愛?”
“憐憫?”金明珠撇撇嘴,眼中閃過一絲不服輸的光芒,“光靠憐憫有甚麼用?殿下是天子,是英雄,欣賞的終究是能與他說話、有見識的人。你看殿下與她談論那些山川地理的樣子……”
她頓了頓,忽然坐直身體,對著鏡中的自己,咬牙道,“不行!我不能輸給她!不就是讀書作詩麼?有甚麼難的!
從明日起,你去給我找個最好的、學問最深的漢學先生來,本公主要好好學作詩,學經史!我就不信,我金明珠會比不上她!”
侍女見主子重新振作,連忙應下:“是,公主!奴婢明日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