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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安寧郡主

2025-12-25 作者:逍遙神王羽

春光漸盛,宮牆內外的柳枝已抽出嫩黃的細芽,桃花、杏花也趕著趟兒似的,在向陽的枝頭綻開星星點點的粉白。

立政殿後的花園裡,幾株特意移栽的西府海棠,也鼓起了胭脂色的花苞,在溫暖的陽光下舒展著身姿。

然而,這宮中真正的“春光”,似乎更多地凝聚在了一個小小的、玉雪可愛的人兒身上——晉王李貞與王妃武媚孃的長女,剛滿三歲的李安寧。

安寧郡主的生辰宴並未大操大辦,只在立政殿設了家宴。但自那日後,這位晉王府的掌上明珠,便成了後宮之中,除了小皇帝與攝政王夫婦外,最受矚目的存在。

她不僅繼承了父母容貌上的優點,眉目精緻如畫,肌膚雪白剔透,更難得的是性子活潑聰穎,愛說愛笑,絲毫不怕生,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總是骨碌碌轉著,對甚麼都充滿好奇。

李貞本就疼愛這個女兒,自武媚娘有孕後,似乎將更多對未出世孩子的期待與柔情,也傾注在了安寧身上,每日政務再忙,總要抽空抱抱她,逗弄一會兒。武媚娘更是將女兒視若珍寶,呵護備至。

後宮的妃嬪們,哪個不是人精?眼見著王爺王妃對這位小郡主的寵愛日甚一日,心中都明白,若能討得這位小祖宗歡心,甚至能常伴其左右,無疑是在王爺王妃面前掛了號、長了臉。

更何況,王妃如今再度有孕,若能借此與未來的皇子皇女也建立親近關係,其長遠益處,不言而喻。一時間,討好、親近李安寧,竟隱隱成了後宮一股新的風潮。

在這股風潮中,表現最為積極的,莫過於新羅公主金明珠。

這一日午後,陽光正好。金明珠帶著兩個捧著大盒小箱的侍女,早早便來到了立政殿後園,專供小郡主玩耍的“稚趣軒”。

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宮裝,裙襬上繡著憨態可掬的垂耳兔,髮間也只綴了幾朵小巧的絹花,顯得格外清新活潑,倒比平日裡盛裝時更添幾分鄰家少女的親切。

李安寧正被乳母牽著,在鋪了厚厚絨毯的軒內蹣跚學步,見到金明珠帶來的一堆新奇玩意兒,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

“安寧郡主,看,這是明珠姨姨從家鄉帶來的寶貝哦!”金明珠笑容燦爛,先拿出一個彩繪的木偶小人。

她輕輕扭動木偶背後的機關,那小人竟在平整的案几上,隨著她哼唱的新羅小調,一搖一擺地跳起舞來,動作雖簡單,卻憨態可掬。

“舞!舞!”李安寧看得目不轉睛,拍著小手,咯咯直笑。

金明珠又拿出一個色彩極為鮮豔、鑲嵌著細小貝殼的陀螺,用特製的鞭子一抽,陀螺便飛速旋轉起來,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引得李安寧興奮地繞著桌子追著看。

她還帶來了會發出鳥鳴聲的陶壎、用香草填充的布偶小老虎……每一樣都新奇有趣,投孩子所好。

她也不端架子,陪著李安寧坐在地毯上,手把手教她玩陀螺,模仿木偶跳舞,笑聲清脆悅耳,很快便贏得了小郡主的親近,一口一個“明珠姨姨”叫得親熱。

與金明珠的熱鬧主動不同,高句麗王女高慧姬,走的是另一條路。

她來得要晚些,也安靜得多。只帶了一個小小的錦囊。她先向在場照看的乳母和宮女頷首致意,然後才走到被玩具暫時吸引注意力的李安寧身邊,並未立刻拿出東西,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孩子玩耍。

待到李安寧玩累了陀螺,注意力稍有分散時,高慧姬才從錦囊中取出厚厚一疊製作異常精美的卡片。那卡片以潔白挺括的桑皮紙製成,邊緣勾勒著淡金色的雲紋。

每張卡片正面,是一個以端莊楷書寫就的漢字,墨色飽滿,筆鋒有力;反面,則配著一幅與字義相關的、線條簡潔卻生動傳神的插圖。

更妙的是,在一些字的旁邊,還用極小的字標註了與之相關的高句麗民間傳說或物產,既有趣味,又增長了見識。

“郡主,可認得這個字?”高慧姬抽出一張畫著栩栩如生的小馬駒的卡片,指著正面的“馬”字,聲音輕柔舒緩,如春風拂過琴絃。

李安寧被那精緻的小馬插圖吸引,湊過來看,奶聲奶氣地學:“馬……”

“對,馬兒跑得快。”高慧姬微微一笑,又抽出一張畫著連綿山峰的“山”字卡片,“那這個呢?”

“山……”李安寧學得很認真。

高慧姬極有耐心,一個字一個字地教,遇到李安寧學得好的,便溫柔誇獎;遇到她分心或記不住的,也不急躁,只是將卡片收好,換個時間再教。

她教字時,還會將那些高句麗的傳說,用簡單易懂的話語講出來,甚麼“長白山的金達萊花為甚麼是紅的”、“鴨綠江裡的魚兒會唱歌”。

這些故事雖短,卻充滿了異域風情,聽得李安寧和一旁伺候的乳母宮女都入了神。

不過小半個時辰,李安寧竟跟著她認了七八個字,還記住了兩個小故事。連經驗老道的乳母張氏都暗自點頭,這位高麗王女,教孩子倒是很有一套,不急不躁,寓教於樂,是用了心的。

其他妃嬪自然也不甘落後。劉妃送來了江南巧匠縫製的、綴滿珍珠的軟緞小鞋和繡著百子圖的肚兜。

王昭儀則擅長講故事,常來給李安寧講些民間的童謠和志怪傳說,雖不及高慧姬的故事新奇,卻也生動有趣。

幾位年輕的才人、寶林,或是送來時新精緻的點心,或是親手做些小巧的香囊、毽子。稚趣軒內,時常可見衣香鬢影,笑語嫣然,李安寧被眾人環繞,儼然成了後宮最受寵愛的中心。

這一日,小皇帝李孝在太傅的陪同下,溫書間隙,也信步來到了立政殿後園。

他如今已五歲有餘,身量抽高了些,穿著明黃色的常服,面容依稀有了幾分其父的輪廓,只是眼神依舊帶著孩童的清澈,又因經歷變故,比尋常孩子多了些沉靜,甚至可說是沉寂。

李孝站在稚趣軒外的玉蘭樹下,並未立刻進去,只是隔著雕花長窗,靜靜地看著裡面熱鬧的景象。

他看到堂妹李安寧被金明珠逗得哈哈大笑,被高慧姬溫柔地攬在懷裡認字,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或真誠或討好的笑容。

他也看到,自己的“皇嬸”武媚娘,正坐在軒內一側的軟榻上,含笑看著女兒,偶爾與身邊的慕容婉低聲說句甚麼,那目光中的慈愛與滿足,是他記憶中,自己的母后……從未給過他的。

李孝小小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中,不知不覺地攥緊了,指節微微發白。一種複雜的、連他自己也難以完全理清的情緒,在胸中翻湧。是羨慕?是失落?是隱隱的嫉妒?還是對自身處境的茫然與不安?他說不清。

他只記得,母后(鄭太后)還在時,雖也疼他,但那種疼愛總夾雜著焦慮、算計與瘋狂的期待,從不像皇嬸看安寧妹妹這樣,純粹而溫暖。

母后出事後,皇嬸對他固然溫和,卻也客氣疏離,更多的是一種責任式的照看。而皇叔……威嚴、忙碌,他敬畏遠多於親近。

“陛下,安寧郡主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啊。” 侍立在李孝身側、一個眉眼靈活的小太監,見皇帝駐足良久,瞧著內裡景象不語,便湊近些,壓低聲音,似感嘆又似討好地說了這麼一句。

李孝猛地轉過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復平日的安靜,竟帶著一絲屬於他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冰冷的銳利,嚇得小太監一哆嗦,連忙低頭噤聲,再不敢多言。

李孝不再看那熱鬧的稚趣軒,轉身,一言不發地朝著來路走去。小小的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與這融融春意格格不入的孤寂與冷清。

又過了幾日,春光愈發明媚。這日午後,李安寧在稚趣軒外的草坪上,追著一隻乳母用草莖編的蚱蜢玩耍。她跑得急了,腳下被一塊凸起的鵝卵石一絆,小小的身子頓時失去平衡,驚叫著向前撲倒!

事發突然,乳母和宮女離得稍遠,驚呼著搶上前,卻已來不及。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斜刺裡衝出,毫不猶豫地撲倒在地,堪堪墊在了李安寧身下!

“噗”的一聲悶響,伴隨著布帛撕裂的細微聲響。李安寧結結實實地摔在了那人身上,因有肉墊,只是嚇了一跳,扁扁嘴要哭,卻發現自己並沒摔疼。

而墊在她身下的金明珠,卻是結結實實摔在堅硬微溼的草地上,手肘、膝蓋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她那身為了陪孩子玩耍特意換上的、不算繁複卻也精緻的鵝黃宮裝,前襟、袖口處沾滿了草屑泥土,還被地上的小石子劃破了幾道口子,狼狽不堪。

“明珠姨姨!”李安寧反應過來,翻身爬起來,看著身下齜牙咧嘴、卻還努力對她擠出一個笑容的金明珠,小嘴一癟,“哇”地哭了出來,不知是嚇的,還是心疼。

“郡主不哭,不哭,沒事了,明珠姨姨沒事。”金明珠連忙坐起身,也顧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和髒汙,先把李安寧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又上下檢查她有沒有傷著。

這時乳母宮女們也衝到了跟前,七手八腳地扶起兩人,檢視傷勢。

李安寧只是受了驚嚇,手掌蹭紅了一點皮。金明珠就慘了些,右手肘擦破了一大塊皮,滲著血絲,膝蓋也磕青了,衣服更是毀了。

動靜很快驚動了在殿內歇息的武媚娘。她聞訊,立刻扶著慕容婉的手趕了過來,步伐比平日急促許多,臉上慣有的沉靜被一絲真實的驚急取代。

當她看到被乳母抱在懷裡、抽抽噎噎卻無大礙的女兒,以及一旁髮髻微散、宮裝汙損、手肘帶傷,卻還在笨拙地試圖整理儀容、反過來安慰宮女的“明珠姨姨”時,眼神瞬間變得極為複雜。

“怎麼回事?”武媚孃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緊繃,目光先落在女兒身上。

乳母連忙將事情經過稟明,重點描述了金明珠如何毫不猶豫撲身相救。

武媚娘聽完,走到金明珠面前。金明珠見王妃親至,連忙要行禮,卻被武媚娘伸手虛扶住了。

“手伸出來,讓本宮看看。”武媚孃的聲音已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

金明珠遲疑了一下,將受傷的右臂稍稍抬起。鵝黃的衣袖被擦破,露出底下紅腫破皮、滲著血絲和泥土的傷口,看著頗為狼狽。

武媚娘仔細看了看,眉頭微蹙,轉身對慕容婉道:“立刻去傳劉太醫來,帶最好的金瘡藥和化瘀膏。傷口需仔細清洗,莫要留下疤痕。”

她又看向金明珠,目光在她汙損的宮裝和強忍痛楚卻努力保持笑容的臉上停留片刻,溫言道:“你護主有功,又受了傷,這身衣裳也不能穿了。

慕容婉,先扶明珠公主到偏殿暖閣歇息,將本宮那套新制的、還未上身的月白雲紋錦常服取來,給明珠公主換上。那料子軟和,不磨傷口。”

金明珠愣住了,似乎沒料到王妃會如此細緻關懷,甚至要賜下自己的衣裳。她連忙搖頭:“不,不用勞煩娘娘,妾身回去換便是……”

“你手上有傷,行動不便。這裡離綺雲殿也有段距離,莫要折騰了。”武媚娘語氣溫和卻堅持,“今日多虧了你。若非你反應快,安寧怕是……”她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後怕與感激是真誠的。

她親自上前,輕輕扶住金明珠未受傷的左臂,“來,先去偏殿處理傷口。安寧受了驚,本宮讓人哄她睡會兒,晚些時候,再讓她親自謝你。”

金明珠被武媚孃親自扶著,感受著王妃手上傳來的溫暖與力道,聽著那真誠的關切之言,鼻尖忽然一酸,眼圈就紅了。

她自入宮以來,雖得李貞些許青睞,但心中始終清楚自己的“禮物”身份,對這位威儀與美麗並存的王妃,敬畏遠多於親近,甚至暗存幾分爭寵的較勁心思。

可此刻,王妃絲毫不提她衣裳汙損、儀態不端,只關心她的傷勢,還賜下自己的常服……

這份來自正宮娘娘的、如此具體而微的關懷與肯定,讓她心中那點爭強好勝的心思,瞬間被一種受寵若驚的感動與暖意覆蓋。

“謝……謝娘娘關懷。”她聲音有些哽咽,任由武媚娘扶著,走向偏殿。

慕容婉動作極快,太醫尚未到,那套月白色的雲紋錦常服已然取來。料子果然是極好的江南軟錦,觸手溫軟,色澤柔和,樣式簡約大方。

更妙的是,袖口內裡,以同色絲線繡著一個極小的、展翅鳳凰的暗紋,若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金明珠在宮女的幫助下換上,尺寸竟也大致合身,襯得她少了幾分往日的豔光逼人,多了幾分清雅書卷氣,連她自己對著銅鏡都有些愣神。

宮中稍有眼力的老人都知道,能得賜帶有鳳凰紋樣的衣物,是王妃身邊極得臉面之人才能有的殊榮。

武媚孃親自看著劉太醫為金明珠清洗、上藥、包紮妥當,又溫言叮囑了好些休養注意事項,賜下不少藥材補品,這才讓人用軟轎將金明珠好生送回綺雲殿。

是夜,李安寧受了驚嚇,睡得有些不穩,武媚娘便將她抱到自己的寢殿,親自哄睡。小小的孩子終於在她輕柔的拍撫和哼唱中沉沉睡去,小臉上猶帶著淚痕。

武媚娘坐在女兒床邊,就著一盞昏黃的紗燈,靜靜地看著女兒的睡顏,手指輕輕拂過她細軟的額髮。慕容婉如影子般侍立在不遠處。

“金明珠今日之舉,”武媚娘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孩子的安眠,“倒不似作偽。那般情急之下,能毫不猶豫撲過去。

若非真的在意安寧,便是她心機深沉到了極致,連自身安危與儀態都能全然不顧,用以博取信任。”

她頓了頓,收回手,目光變得幽深:“只是……這後宮之中,真心又能有幾分?今日是真心,明日是否依然?又或者,這真心之下,是否本就藏著別的目的?

慕容婉,繼續看著吧。看著她傷好之後,言行可有變化,看著綺雲殿內外,往來是否異常。”

“是,娘娘。”慕容婉低聲應道。

“還有,”武媚孃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要格外留意……孝兒那邊。他今日,似乎來了又走了?”

“是,陛下在稚趣軒外站了片刻,未曾入內便離開了。伺候的小太監多嘴說了一句‘安寧郡主集萬千寵愛’,被陛下冷眼瞥退了。”慕容婉稟報道。

武媚娘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幾不可聞:“這孩子……心思重。他看見的,和我們想讓他看見的,或許不一樣。多留心些,莫要讓人……尤其是那些別有用心之人,鑽了空子,離間了天家親情。”

“奴婢明白。”慕容婉躬身,身影悄然後退,如同融化在寢殿角落的陰影裡,去執行女主人的指令。

寢殿內重歸寂靜,只有李安寧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

武媚娘獨自坐在燈下,守著她的孩子,也守著她需要守護的一切,目光沉靜如水,映著躍動的燈火,也映著深不可測的宮廷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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