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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明珠耀彩

2025-12-25 作者:逍遙神王羽

新羅、高句麗兩位公主入宮兩個月後,一場精心籌備的內宮小宴,在御花園中一處臨水暖閣“漱玉軒”內舉行。

時值隆冬,園中百花凋零,但漱玉軒內遍置暖籠,水磨青磚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四角高懸的八角琉璃宮燈將軒內映照得亮如白晝,溫暖如春。

軒外臨水,幾株老梅開得正好,暗香透過雕花長窗幽幽滲入,與軒內酒餚香氣、女子脂粉香混合,氤氳出一派富貴祥和、其樂融融的景象。

這場小宴,名義上是為兩位新入宮的公主接風,實則也是後宮妃嬪齊聚、在武媚娘與李貞面前露臉的機會。

除了金明珠、高慧姬這兩位新貴,宮中幾位有子嗣、或有資歷的妃嬪。

例如育有李貞長子的劉妃(劉月玲)、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昭儀、以及幾位近年新選入宮、位份不高的才人、寶林,皆應邀而至。

一時間,漱玉軒內珠環翠繞,鶯聲燕語,衣香鬢影,好不熱鬧。

李貞與武媚娘並肩坐於上首主位。李貞今日只著一身玄色暗紋常服,神態閒適,眉宇間帶著幾分處理完朝政後的輕鬆。

武媚娘則是一身緋紅色繡金鳳穿牡丹紋樣的宮裝,髮髻高挽,飾以點翠銜珠鳳釵,雍容華貴,明豔照人。她面帶得體的微笑,目光溫和地掃過下首諸妃,偶爾與身側的李貞低語幾句,一派正宮娘娘的從容氣度。

宴席過半,絲竹之聲悠揚,美酒佳餚流水般呈上,席間氣氛愈發熱絡。

幾位妃嬪依次起身,向李貞夫婦敬酒,說些吉祥話,或展示些精心準備的小才藝,如撫琴、吟詩、獻上親手繡制的荷包等,雖不出奇,卻也中規中矩,博得李貞與武媚娘幾句溫言勉勵。

就在這時,坐在下首、一直顯得頗為活潑的金明珠,忽然盈盈起身,手持玉杯,向主位方向深深一福。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新羅式襦裙,外罩一件銀線繡纏枝蓮的淺碧色半臂,髮間點綴著細碎的珍珠與紅珊瑚,襯得她面如桃花,眼若晨星,嬌豔中帶著異域風情,在滿堂珠翠中顯得格外醒目。

“殿下,王妃娘娘,”她聲音清脆,帶著一絲新羅口音特有的軟糯,卻字字清晰,“明珠與慧姬姐姐,蒙天朝不棄,得以入宮侍奉,深感天恩浩蕩。近日見宮中姐妹和睦,娘娘仁德,殿下威儀,心中感佩無已。

明珠不才,略通新羅祈福之舞,願在殿下與娘娘面前獻醜一舞,一為殿下、娘娘祈福祝壽,二則,也讓我這來自海東的微末之技,為今日盛宴添一縷別樣之風,懇請殿下、娘娘恩准。”

她這番話,說得落落大方,情真意切,既表達了對天家的感恩,又巧妙地點出了自己舞蹈的“異域”特色,引人好奇。

李貞聞言,目光落在她青春明媚的臉上,見她眼神清澈,態度誠摯,不由微微一笑,轉向武媚娘:“王妃覺得如何?”

武媚娘笑容溫婉,頷首道:“明珠公主有心了。本宮也久聞新羅樂舞別有韻味,今日正好一觀。準了。”

“謝殿下!謝娘娘!”金明珠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如同春花怒放。她向身後招了招手,兩名她帶來的新羅侍女立刻上前,捧上一個早已備好的錦盒。

金明珠就在軒內一側用屏風臨時隔出的更衣處,迅速換裝。不過片刻,屏風拉開,重新走出的她,已是一身截然不同的裝扮。

那是一套極為華麗繁複的新羅傳統祈福舞裙。

上身為緊窄的緋色短襦,以金線繡滿日月星辰與鸞鳥紋樣,下著多層漸變色的彩裙,自腰際向下,由深紅漸變為橙黃、鵝黃、直至裙襬處雪白的輕紗,層層疊疊,不下十數層。

腰間繫著數串細小的銀鈴,手臂和腳踝上也戴著叮噹作響的銀飾。

她烏黑的長髮編成數條髮辮,以彩色絲帶和細小銀飾纏繞,額字首著一枚水滴形的紅寶石額飾,與耳畔搖曳的紅寶石耳璫相映生輝。

當她赤足踩著柔軟的波斯地毯,緩緩走到軒中央特意留出的空地時,整個人彷彿一團燃燒的、流動的火焰,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連一直安靜獨坐、甚少言語的高慧姬,也微微抬眸,看了過去。

樂師早已得到示意,換上了節奏鮮明、帶著異域風情的鼓點與笛聲。金明珠深吸一口氣,隨著第一個有力的鼓點,猛地一個旋身!

彩裙如繁花綻放,銀鈴驟響,清脆悅耳。她的舞姿與中原傳統的含蓄柔美截然不同,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與熱情。旋轉、跳躍、折腰、揚臂……每一個動作都大開大合,充滿力量感,卻又帶著女子特有的柔韌。

層層彩裙隨著她的動作飛揚起伏,如同道道絢麗的彩虹,又似燃燒的火焰,炫人眼目。她手腕、腳踝、腰間的銀鈴隨著節奏叮咚作響,與樂聲完美契合,更添韻律。

更令人矚目的是她的神情與眼神。

她始終面含明媚笑容,那笑容真誠、熱烈,彷彿能驅散冬日的寒意。

舞動間,她的目光時而仰望,似在祈求上蒼;時而流轉,掃過席間眾人;但更多的時候,是含著恰到好處的仰慕與嬌羞,精準地投向主位上的李貞。

她的眼神明亮如星,帶著毫不掩飾的傾慕與想要取悅的渴望,卻又不過分諂媚,只讓人覺得這少女天真熱情,毫不作偽。

一舞之中,她數次做出高難度的連續旋轉和騰躍,彩裙幾乎化作一團光暈,銀鈴響成一片,引得席間低低的驚歎聲此起彼伏。

就連見多識廣的李貞,目光也漸漸被她吸引,眼中露出欣賞之色,手指隨著鼓點,在案几上輕輕叩擊。

武媚娘也含笑觀賞著,姿態優雅,不時微微頷首。只是,在那溫婉笑容之下,她的目光卻如平靜的深湖,將場中一切細微動靜盡收眼底。

她注意到李貞眼中閃過的亮光,也注意到席間幾位妃嬪神色的變化。

劉妃嘴角那抹幾不可察的冷笑,王昭儀微微蹙起的眉頭,以及幾位年輕才人眼中混合著羨慕與嫉妒的光芒。

她甚至能分心看到,侍立在她身後的慕容婉,正以極低的音量,對身邊一名小宮女吩咐了甚麼,那小宮女悄然退下。

終於,在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急速旋轉後,鼓聲戛然而止。金明珠以一個優美的飛天姿勢定住,彩裙緩緩垂落,銀鈴餘韻嫋嫋。

她氣息微喘,胸脯輕輕起伏,雙頰因運動染上動人的緋紅,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在宮燈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澤,更襯得她肌膚勝雪,嬌豔不可方物。

靜默一瞬,李貞率先撫掌,朗聲讚道:“好!舞姿奔放,熱情洋溢,別有風情!明珠公主果然深得新羅樂舞精髓。”

攝政王開口稱讚,席間眾人自然紛紛附和,讚歎之聲不絕於耳。

金明珠穩住呼吸,再次向主位行禮,聲音帶著運動後的微喘,更添嬌柔:“殿下謬讚,明珠愧不敢當。此舞能得殿下青眼,便是明珠莫大榮幸。”

說罷,她並未立刻歸座,而是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個描金錯彩的螺鈿漆盒,款步走到武媚娘席前,盈盈拜倒,雙手將漆盒高舉過頂。

“娘娘,”她抬起臉,目光純淨而仰慕地望著武媚娘,“此盒中所盛,乃是我新羅特產的‘海女淚’珍珠與‘朝陽金’寶石,雖非絕世奇珍,卻是明珠一片誠心。

自入宮以來,得見娘娘風儀,雍容大度,仁德聰慧,明珠心中欽慕無以復加。

常聞中原有言‘近朱者赤’,明珠愚鈍,不敢奢求能學得娘娘萬一,只願能常侍娘娘左右,聆聽教誨,學習禮儀,以不負殿下、娘娘收錄之恩,亦不負我新羅臣民所託。萬望娘娘不棄,收下明珠這份微薄心意。”

她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將討好與表忠心的物件,明確指向了正宮王妃,既全了禮數,又顯得懂事知進退。

武媚娘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親自伸手虛扶:“公主快請起。你舞姿動人,心意亦誠,本宮甚慰。”

她示意身旁宮女接過漆盒,溫言道,“這珍珠寶石,本宮收下了。你有此上進之心,亦是好事。日後在宮中,安心住下,規矩禮儀,自有教引嬤嬤教導。若有閒暇,來立政殿坐坐,陪本宮說說話也好。”

“謝娘娘恩典!”金明珠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再次鄭重行禮,這才歡天喜地地退回自己的座位。經過這一舞一獻,她無疑成了今夜宴會上最耀眼的明珠,風頭一時無兩。

宴會繼續,但氣氛已悄然不同。金明珠所在的位置,隱隱成了新的焦點,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她似乎毫無所覺,依舊言笑晏晏,偶爾與鄰座的妃嬪說笑,態度大方自然。

李貞心情頗佳,又與武媚娘對飲一杯,含笑道:“今日之宴,和樂融融,新枝添彩,王妃排程有方。”

武媚娘舉杯回敬,笑容無可挑剔:“是殿下威德感召,亦是各位妹妹明理知趣,臣妾不過略盡本分。”

宴席將散時,李貞忽而道:“明珠公主之舞,令人耳目一新。我記得宮中樂坊,似乎還未收錄完整的新羅樂譜舞譜。明日,可讓明珠去指點一番,也好豐富宮中國樂。”

這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是一種明確的肯定與抬舉。金明珠連忙起身謝恩,眼中光彩更盛。

宴罷,眾人恭送李貞夫婦離去。回立政殿的路上,武媚娘與李貞同乘步輦。輦內溫暖靜謐,只有車輪壓在宮道上的細微聲響。

“今日明珠公主,倒真是活潑得緊。”武媚娘倚著柔軟的靠墊,似隨口而言,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舞跳得好,話也說得好聽。”

李貞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笑道:“年少熱情,又是外邦來的,難免新奇些。媚娘若是覺得她吵鬧,日後少召見便是。”

“那倒不必。”武媚娘微微一笑,側頭看他,“臣妾豈是那般不容人之人?她既入了宮,便是皇家的人,好生待著便是。”

她頓了頓,語氣如常,“只是,外邦來的,身邊的人也雜。慕容婉,你回頭去仔細瞧瞧,明珠公主帶來的那些侍女、僕役,底細是否都乾淨明白,莫要有甚麼不妥當的人或事,混進了宮闈。”

跟隨在步輦旁的慕容婉立刻躬身應道:“是,奴婢明白,明日便去詳查。”

李貞聞言,看了武媚娘一眼,眼中掠過一絲瞭然,卻並未多言,只道:“你慮得是,小心些總無大錯。”

回到立政殿,伺候李貞更衣歇下後,武媚娘並未立刻就寢。她獨自坐在外間暖閣的燈下,手中把玩著金明珠進獻的那盒寶石珍珠。燭光下,珍珠溫潤,寶石璀璨,確實都是上品。

“娘娘,”慕容婉悄步走入,低聲道,“宴席上,劉妃娘娘在王昭儀耳邊低語,說‘狐媚子樣,也不知能得意幾天’。王昭儀但笑不語。

另外,幾位年輕的才人,散席後聚在迴廊角落,議論了許久,言語間頗多酸意。”

武媚娘放下寶石,拿起小銀剪,慢條斯理地修剪著燭芯,火光在她沉靜的眸中跳躍:“樹欲靜而風不止。由她們說去。慕容婉,查明珠公主身邊人的事,仔細些。

尤其是那個……今日宴上,站在她身後左側,穿蔥綠比甲、眼神活絡的侍女。本宮瞧著,她不像尋常宮女。”

慕容婉心中微凜,垂首道:“奴婢記下了。宴前奴婢已初步瞭解,明珠公主此次帶入宮的隨行人員共十二人,其中確有兩人曾是新羅王宮司樂坊的女官,精通音律舞蹈。

還有一人,據說是新羅王后特意指派的,懂些香料調製和……養生之術。”

“哦?”武媚娘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倒是準備得齊全。去查,仔仔細細地查。看看我們這位天真熱情、舞姿動人的明珠公主,究竟帶了多少‘驚喜’進來。”

“是。”

接下來的三日,宮中似乎驟然颳起了一陣“新羅風”。李貞接連召金明珠侍宴,或於暖閣欣賞其排練新舞,或詢問新羅風土人情、民間樂舞。

金明珠總能以她明媚的笑容、清脆的嗓音、以及對故國風物如數家珍的熟悉,引得李貞展顏。

綺雲殿一時門庭若市,賞賜不斷,金明珠風頭之盛,儼然超越了宮中許多資歷深厚的妃嬪,成為最炙手可熱的新寵。

她似乎也極為適應這種關注,每日打扮得光鮮亮麗,行走宮闈間,笑容越發燦爛,如同真正名副其實的“明珠”,耀人眼目。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靜雪軒一如既往的清冷寂靜。

高慧姬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影響,每日除了按例向皇后、王妃請安,便是閉門不出。或是臨窗讀書,或是撫琴自娛,更多的時候,是對著案上筆墨紙硯,一遍又一遍,臨摹著那些早已滾瓜爛熟的前朝字帖。

她的容顏依舊清麗,神情依舊淡漠,彷彿外界的一切喧囂、綺雲殿的榮寵、其他妃嬪的議論,都與她無關。

這日黃昏,侍女為她卸妝時,低聲稟報了今日聽到的關於綺雲殿的種種傳聞,殿下又賞了甚麼,金明珠又穿了甚麼新衣跳了甚麼新舞,語氣中不免帶上了一絲自家主子被冷落的意難平。

銅鏡中,高慧姬正在摘取耳璫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動作,將那對素銀耳璫放入妝奩中,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她望著鏡中自己沒甚麼表情的臉,良久,才極淡地、幾乎聽不見地“嗯”了一聲,彷彿只是聽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侍女不敢再多言,默默為她梳理長髮。

高慧姬起身,走到書案前。案上鋪著的,是一幅她臨摹了數日的《蘭亭序》摹本。她提起筆,蘸飽了墨,在雪白的宣紙上,落下第一個字。

筆鋒沉穩,力透紙背,彷彿要將所有的紛擾、所有的情緒,都凝注於這橫豎撇捺之中。

窗外,暮色四合,寒鴉歸巢。靜雪軒內,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單調而持久,將這方天地,隔絕成一個獨立而孤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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