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長嘆一聲,聲音在大氣中激起陣陣漣漪,如洪鐘大呂,震人心魄。
“然而那層‘元嬰後期’的隔閡,卻始終如隔天塹,未能觸及分毫。此番出關,欲入世歷練一番,去感悟那天地乾坤的枯榮變幻之理。”
說罷,老者的目光落在首位那名名為張成的弟子身上。
“張成,為師閉關期間,你的《青木訣》進境幾何?且演練一番,莫要讓為師失望。”
張成聞言,神色一肅,上前三步。
“弟子張成,請師尊指點。”
他並未祭出甚麼驚天動地的法寶。
隨著張成體內真元的運轉,一股濃郁到了極點的乙木靈氣,瞬間從其周身竅穴中噴薄而出。那一刻,整座漢白玉石臺彷彿在瞬間步入了盛夏,無數虛幻的靈木殘影在虛空中拔地而起,枝繁葉茂,生機盎然。
張成右手並指為劍,對著虛空劃出。
他的劍勢極快,卻又帶著一種草木生髮的柔韌。刺、劈、掛、撩、點、崩……這些修仙界最基礎的劍道招式,在那種磅礴乙木靈氣的包裹下,每一招都隱含著一股足以貫穿金鐵的決絕生機。
尤其是那一記“刺”字訣,劍意激盪之處,竟生出一種點石成金般的造化神功。
剎那間,方圓數丈之內化作一片青色靈海,點點熒光如群星飛舞,透著股足以將萬物精元悉數掠奪的恐怖殺機。
林木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死死地扣住了識海中的這一幕。
林木一邊屏息凝神,仗著那股莫名的神魂聯絡,瘋狂拓印著張成體內每一絲真元流轉的軌跡,一邊卻是心驚肉跳,暗自叫苦不迭。
“我此前自矜的劍道,與此人相比,竟然連其皮毛都未摸到。”
在林木看來,張成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圓潤無暇,那股生機勃勃的劍意,配合《青木訣》的特性,簡直是攻防一體的極致。
然而,坐在上方的元嬰老祖,卻緩緩搖了搖頭。
“張成,你可知你不足在何處?”
老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下方的張成身體猛地一顫,原本澎湃的乙木靈壓瞬間收斂。
“弟子愚鈍,還請師尊賜教。”
老祖站起身,月白色法袍隨風拂動。他並未看向張成,而是望向了遠方那一處正值秋風肅殺、草木凋零的荒山。
“陽極而陰隱,發揚而無藏。你這一劍,生機有餘而死寂不足。”
老祖的話語中帶上了一絲嚴厲,直指本源。
“看似繁花似錦,實則外強中乾,斷了後力。《青木訣》之髓,在於‘枯榮’。生而不克為狂,榮而不枯為贅。你太想讓這一劍‘生’,卻忘了這世間草木,唯有在寂滅之後,方能爆發出重塑乾坤的力量。你這一劍,失了劍道應有的殺伐戾氣。”
張成愣在原地,如遭雷擊。
不僅是他,連識海中的林木,也在這一刻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榮而不枯為贅……”
林木咀嚼著這幾個字。他一直以來追求的,都是如何增強真元的爆發,如何讓乙木真元更加充盈。卻從未想過,那種極致的“榮”,竟然是一種阻礙。
“看好了。”
老者隨手在身旁的靈樹上拈起一根細小的枯枝。
他並未動用那如汪洋大海般的元嬰真元。
在那千丈雲端之上,在那萬千星光之下,老祖隨手一揮。
這一劍,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靈壓爆發,甚至連一絲破空聲都沒有響起。
林木屏息凝神,他清晰地“看”到,老祖體內的浩瀚真元並未外溢半分,反倒如百川歸海般,向著那根枯枝的尖端瘋狂倒灌。
就在劍意降臨的剎那,原本乾癟枯死的枝幹竟生出一股極盡繁華的造化之力,一抹翠綠欲滴的新芽破皮而出,顯得詭異而又充滿天道至理。
盛極而衰,只在彈指之間。 隨著真元逆轉,那抹嫩綠瞬間化作了深沉的灰敗。劍氣橫空,不僅吸乾了周遭靈力,更讓那方圓數丈的範圍陷入了萬物遲暮的幻象。
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眾生平等、盡歸塵土的決絕。這不再是術法的碰撞,而是歲月意志的無情降臨。
下方的那座原本生機勃勃的靈山,在這一劍的意蘊波及下,所有的草木竟然在同一時間枯萎,連泥土中的靈性都被那一抹“枯”之劍意生生抽走,化作了毫無生機的齏粉。
張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後背。
而林木的識海,則在那一瞬間陷入了瘋狂的沸騰。
他死死地刻畫著那枯枝劃出的每一寸軌跡。他看清楚了,那不是劍招,那是對青木訣的極致運用。
將生靈的生機作為柴薪,轉化為最純粹、最致命的死寂殺氣。
“這才是真正的《青木訣》,這才是重塑劍道基石的法門……”
林木在心中狂吼。
老祖演示完這一劍,枯枝在手中化作齏粉消散。
“下一個,誰來?”
另外幾名弟子正欲上前,展示他們各自在那萬載之前也足以傲視群雄的奇門神通。
然而就在這時。
林木只覺得識海深處傳來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
“咔噠。”
四周那繁華的星羅宗仙境,在那一聲脆響中,如同一面被重錘擊中的鏡子,瞬間崩碎成萬千殘片。
白玉石臺、五名金丹弟子、乃至那位風華絕代的元嬰老祖,都在那一瞬化作了虛無的流光,向著林木的識海中心瘋狂回流。
那種強烈的剝離感再次襲來。
林木猛地睜開雙眼。
入目之處,依舊是那一處斷崖邊上的荒蕪空地。
神酣亭已然消失不見。
冷冽的北海寒風呼嘯著刮過,帶起陣陣肅殺之氣。
林木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坐姿,單手支額。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已經不再是那雙如玉般的元嬰手掌,而是屬於他林木的、充滿了硬繭與常年廝殺氣息的皮囊。
但在他的神魂深處,那套名為“枯榮劍意”的運轉路線,卻清晰得如同直接刻在骨骼之上一般。
“一覺通神……誠不我欺。”
林木長出了一口氣。
他並未急著起身,而是依舊坐在石凳上,緩緩閉目,引導著體內的真元。
他驚覺地發現,體內的那股原本因為進階太快而略顯虛浮的法力,在經歷了夢中那元嬰位階的洗禮後,竟然變得極其順滑且內斂。
真元在經脈中的流轉,竟然自發地向著夢中那位老祖的軌跡靠攏。
“起。”
林木輕喝一聲。
他緩緩站起身,反手握住了青冥劍的劍柄。
此時的他,神態中已沒了先前的戒備與侷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那名元嬰老祖的、看淡生死的絕對冷靜。
“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