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起之前在天宮大殿遭遇的試煉,那裡的傀儡大陣講究的是“獨徑通幽”。上古宗門的考驗,從來不會遵循常人的思維,往往是“逆行死,順行生”。
這神酣亭擺在此處,四面皆是死路,唯有這座小亭氣機圓潤。
“半日閒暇……萬載長生。”
林木喃喃自語。他想起了自踏上修行路以來,每日皆是如履薄冰,時刻處於算計與反算計之中。那種神魂層面的疲憊,早已如同跗骨之蛆。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副對聯。字跡中並未隱藏幻術的波動,反而帶著一種極其純粹的、讓人放下的道意。
“若是陷阱,何須佈置得如此直白。這分明是一道考校道心的關卡。”
林木沉默良久,眼中的猶豫逐漸散去。
他邁步走入亭中。
亭內有一方溫潤的石凳。林木收起青冥劍,將那枚六階雷丹重新封入玉盒,置於膝頭。他並未開啟任何防禦陣盤,只是整肅衣冠,緩緩坐下,單手支著額頭,合上了那一雙始終保持著冷冽觀察的眼眸。
就在他閉眼的剎那,林木的心神開始迅速下沉。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感,彷彿外界所有的雷鳴、爭鬥、貪婪,都在這一刻被那青玉小亭隔絕在了虛空之外。
而就在林木徹底進入深度睡眠的這一瞬。
在外界看來,雷鳴澗的這片區域發生了一幕詭異至極的異象。
原本矗立在斷崖邊的“神酣亭”,竟然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般,在空氣中激起了一陣極其細微的透明漣漪,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本存在亭子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光禿禿的、散發著寒氣的荒蕪空地。
沒有任何氣息殘留,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林木消失了。
而在林木的意識海中。
原本黑暗的世界正在崩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無邊際的紫色星海。
他的“繁星煉體法”竟然在這種無意識的狀態下自行運轉,周身三百六十處竅穴依次亮起,與識海中那些閃爍的星辰產生了跨越時空的共鳴。
而那久未進階的“青木訣”,也在這寧靜的夢境中,悄然展現出了某種屬於上古枯榮之道的本源法理。
在這消失的神酣亭內,一場關於神魂與功法的終極蛻變,正隨著這一場看似荒謬的睡眠,在這秘境最深處拉開了帷幕。
而在極遠方的叢林外。
數道屬於天星宗和海靈宗的金丹靈壓,正瘋狂地在附近搜尋著。他們感應到了此處曾有過劇烈的佛光異動,卻在那消失的空地前,一無所獲。
秘境的殺機仍在繼續,而林木,卻已不在這一方天地之中。
......
神酣亭。
當林木合上雙眼的剎那,原本縈繞在耳畔的那種若有若無的雷鳴聲,在瞬息間被一股死寂般的寧靜所取代。
桎梏碎裂,靈臺清明。 林木的神魂在這一刻徹底擺脫了肉身的束縛,一種從未有過的闊大感充盈全身。那原本凝滯的神識如決堤的洪流,瞬息間便洞穿了太乙清氣的重重隔絕,向著無盡冥冥深處無限延伸。
在那神魂擴張的盡頭,他似乎觸控到了某種玄之又玄的邊緣。
這種剝離感並未持續太久,緊接著,林木只覺得周身一沉。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入目之處,已非那片暗紅色的荒蕪廢墟,亦非紫色雷雲密佈的北海深處。
那是一處懸浮在千丈雲端的巨大漢白玉石臺。
四周靈氣濃郁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幾乎化作了實質的五彩霞光,在腳下如潮汐般翻湧。遠處,數十座靈峰拔地而起,每一座山巔都隱約可見宏偉的宮殿輪廓,仙鶴在祥雲間齊鳴,靈瀑自九天垂落,發出如環佩交擊般的悅耳聲響。
“星羅宗……”
一個念頭在林木的意識中自然而然地浮現。
林木心頭一震,下意識地低頭望去。只見自己的雙手竟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琉璃質感,雖因年歲漸長而略顯枯瘦,卻透著一股溫潤如玉的華光。
每一根指節、每一寸肌膚,似乎都與周遭的天地靈氣產生了某種玄妙的共鳴。原本平凡的肉掌,此刻卻彷彿成了兩件反覆淬鍊後的絕世神兵,舉手投足間,皆帶著一股沉穩如山的法理道韻
他此時正坐在一張由極品溫玉雕刻而成的太師椅上,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表面流轉著萬千星辰圖案的寬大法袍。
林木在這一刻,竟然成了這一方天地的主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的真元流轉。那不再是如小溪或河流般的潺潺而動,而是一片無邊無際、波瀾壯闊的汪洋大海。
方圓百里的靈力盡數聽其號令。這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恐怖威壓,絕非尋常法術疊加可比,而是真正的境界壓制。
這種口銜天憲、手握乾坤的掌控感,是他身為一介散修時,夢寐求而不得的通天手段。
“元嬰中期……”
林木以神魂為引,寄宿於這位星羅宗老祖的法相皮囊之內。
此刻的他,舉手投足間皆暗合太乙天道,曾經困擾他的修行瓶頸,在這等元嬰期神識的沖刷下,猶如積雪遇驕陽般消融殆盡。
這並非簡單的力量假借,而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傳道授業,讓他直接窺見了那扇通往大道真意的核心門戶。
“弟子等,恭迎師尊出關!”
石臺下方,五道如同沉重山嶽般的氣息齊刷刷地下拜。
林木穩住心神,將目光向下投去。
只見石階下站著五名修士,四男一女。每一人身上散發出的靈壓,竟然都穩穩地停留在了金丹期,且其中兩人氣息圓盈,顯然已到了金丹後期的巔峰。
這等戰力,若放在萬載後的流山島,足以橫掃任何一個沒有元嬰期鎮守的大型宗門,但在此處,他們卻執禮甚恭,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僭越。
“為師苦修百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