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之內,殺機如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鐵山那屬於築基後期的、山嶽般沉重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巨石,死死地壓在林木的身上,讓他體內的靈力運轉都為之滯澀。那柄門板似的巨斧之上,靈光吞吐不定,顯然,下一刻,便會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轟然落下!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任何築基初期修士都心膽俱裂的必殺之局,林木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的驚慌。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依舊是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沒有硬抗。
他知道,與一位暴怒的、且實力完全碾壓自己的築基後期強者硬拼,乃是天下間最愚蠢的行為。
就在那巨斧即將落下的千鈞一髮之際,他腳踩流雲遁法,整個人的身影,在瞬間化作了一道模糊的、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青煙,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險之又險地,從那狂暴的斧風邊緣,滑了出去!
同時,他那平靜的、不帶絲毫火氣的聲音,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道友息怒!其中,有誤會!”
“誤會?!”鐵山一擊不中,更是怒火中燒,他猛然轉身,那雙充滿了血絲的虎目,死死地鎖定著林木的身影,“我親眼看到,我孫兒渾身是血,氣息萎靡!而你,卻好端端地站在此地!這,便是你說的誤會嗎?!”
他正要,催動自己那更為凌厲的第二擊。
然而,就在此時!
一道,同樣是渾身浴血、卻充滿了決然的身影,不顧一切地,強行擋在了林-木的身前!
是鐵雄!
“大爺爺!住手!”
他張開雙臂,用自己那本就重傷的、還在微微顫抖的身軀,死死地,護住了身後的林木,那雙赤紅的眼睛,迎向了鐵山那,充滿了不解與暴怒的目光!
“你……”鐵山看著自己,這個一向驕傲無比的孫兒,此刻,竟為了一個“仇人”,而對自己刀兵相向,氣得渾身發抖,“你這孽障!給我滾開!你被這小子打成這樣,還敢護著他?我鐵家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不是的!”鐵雄的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嘶啞,他猛地一搖頭,不顧身上那正在不斷開裂的傷口,用最快的語速,將事情的真相,嘶吼了出來!
“大爺爺!你誤會了!不是他傷的我!是他……是他救了我!”
“我……我之前,不自量力,獨自一人,獵殺這頭三階的‘千幻毒蛟’,卻不想,中了此獠的幻術與劇毒,險些,便要隕落於此!就連黑風……黑風它也……”
說到這裡,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早已冰冷的、夥伴的屍體,虎目之中,滾下兩行滾燙的熱淚。
“就在我,即將要被那毒蛟,徹底吞噬的、最絕望的時刻!是林道友!是他,不計前嫌,冒著天大的風險,出手相救!若非他,與他那強大的劍奴,破了妖蛟的神通,與我聯手,你現在看到的,就只有我鐵雄,和黑風的兩具屍骨了!”
他看著鐵山,那張,依舊是充滿了懷疑與震驚的臉,知道,言語已是無力。
他,猛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並起三指,對天起誓!
“我,鐵雄,以我的道心起誓!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虛假,便讓我,此生修為,再無寸進,天誅地!”
……
整個峽谷,一片死寂。
只有,鐵雄那,充滿了真誠與決然的嘶吼聲,在不斷地,迴盪。
鐵山,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孫兒那,不似作偽的、充滿了坦蕩與感激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從始至終,都站在一旁,神情平靜、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的林木,那顆,早已被怒火衝昏的頭腦,終於,緩緩地,冷靜了下來。
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目光,開始重新,審視著整個戰場。
他發現,戰場的痕跡,確實是,兩人聯手,圍攻妖蛟之勢,而非,修士之間的死鬥。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木的身上。
他看到,這個年輕人,在自己那,足以讓任何築-基初期修士,都心膽俱裂的威壓之下,竟依舊,能保持著那份,從容不迫的、古井無波的平靜。這份心性,這份氣度,絕非是,那些只知背後偷襲的陰險小人,所能擁有的。
他知道,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那股,本是沖天的怒火,在這一刻,化為了,無盡的尷尬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後怕。
他緩緩地,收起了自己身上那,恐怖的威-壓,和手中那,靈光閃爍的巨斧。
那張,一直剛毅的臉上,露出了,極其複雜的、混雜著愧疚、震驚、與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的神情。
……
在確認了林木,是鐵雄的救命恩人之後。
鐵山,這位,在整個萬山國,都兇名赫赫的、築基後期的頂尖強者,竟是,當著身後,姍姍來遲數十名鐵家精英族人的面,對著林木,這個,在他看來,不過是“小輩”的築基初期修士,鄭重地,行了一個,平輩論交的、充滿了歉意的大禮。
“是老夫,魯莽了。”
他的聲音,洪亮,而又充滿了真誠。
“林小友,你救下雄兒,便是,救下了我鐵家未來的希望,便是我鐵家,上下所有人的恩人。此等大恩,鐵家上下,沒齒難忘!老夫,為剛才的無禮,向你,賠罪!”
林木,平靜地,受了這一禮。
他知道,自己,受得起。
他,依舊是不卑不亢,緩緩還禮道:“鐵山道友言重了。在下林木,不過是,恰逢其會,見同道有難,不忍袖手旁觀罷了。”
在一番充滿了“劫後餘生”與“不打不相識”的感慨之後,林木看著眼前這位態度已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的鐵山長老,知道,時機已到。
他臉上的神情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遲疑與憤懣,彷彿在為甚麼事情而感到後怕與不平。他端起酒杯,卻又重重放下,嘆了一口氣。
鐵山是何等人物,立刻便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沉聲問道:“林小友,可是有甚麼難言之隱?你我如今已是盟友,但說無妨。在這萬山國,還沒有我鐵家擺不平的事!”
林木這才彷彿下定了決心,臉上帶著幾分“後怕”與“屈辱”,對著鐵山一抱拳,沉聲道:“鐵山前輩,實不相瞞,在下之所以會與那頭三階妖蛟生死相搏,並非是無意闖入,而是……遭了小人暗算!”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將在心中早已推演了上百遍的說辭,緩緩道來:
“在下初入遺蹟,人生地不熟,曾與風家大小姐風靈,有過短暫的同行。我二人,在前幾日聯手獲得了一株頗為珍稀的靈草之後,卻因如何分配,產生了一些不快。”
“當時,在下自認是此地新人,便主動做出了讓步,以為此事就此揭過。”林木的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苦笑,“卻不想,那風靈心胸竟是如此狹隘。她表面與在下分道揚鑣,各自探索,暗地裡,卻悄悄尾隨於我,並將我,引至了一頭四階妖獸的巢穴附近!”
“她……她竟是用一種我所不知的秘法,強行驚動了那頭正在沉睡的妖獸,然後自己,則早已遠遁而去!其用心之歹毒,簡直令人髮指!”
“若非在下還有幾分保命的手段,正好能夠逃遁出來,不然必受重傷!”
果然,鐵山聽完林木這番敘述,那雙本就銳利如鷹的虎目之中,瞬間殺機爆射!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巨石,那堅硬的黑鐵巖,竟被他一掌拍得粉碎!
“好一個風家!好一個風靈!”鐵山的怒吼聲,如同滾滾驚雷,在整個峽谷之中轟然炸響,“我早就知道,風家那群只知背後算計的鼠輩,行事從來上不得檯面!卻不想,竟歹毒到了如此地步!”
他之前,便對風家搶先拉攏林木之事心有芥蒂。此刻,聽聞林木這番話,更是將風家,視作了那種,為了利益不擇手段、連帶自家孫兒性命都不顧的陰險小人!
他轉過頭,看著林木,那張剛毅的臉上,充滿了同仇敵愾的怒火:“林小友,你放心!此事,絕不算完!你是我鐵家的恩人,風家敢對你下此毒手,便是在與我鐵家為敵!等出了這萬獸遺蹟,老夫必會親自上風家,為你,討要一個公道!”
他當場拍板,聲音,如同驚雷,在整個峽谷之中,轟然炸響!
“林小友,你放心!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鐵家,最尊貴的客卿!你的敵人,就是我鐵家的敵人!風家若敢動你,便是在向我鐵家,正式宣戰!”
他,不僅許下承諾。更是,直接,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了一枚,由不知名的、強大的妖獸頭骨核心,打磨而成的、通體漆黑的、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古樸的“鐵”字的令牌,交予林木!
“此乃我鐵家的‘玄鐵虎頭令’!見此令,如見老夫親臨!小友,憑此令,可在萬山國境內,任意調動,我鐵家名下,七成以上的資源與人手!”
“我倒要看看,從今往後,那風家的鼠輩,還敢不敢,對你,有半分的不敬!”
……
雙方,達成同盟,氣氛,變得無比融洽。
鐵山,在詢問了,遺蹟之內,那股,讓他們鐵家,都不得不分散撤離的恐怖威-壓的源頭之後,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
他們都意識到,那“萬獸冢”之內,隱藏著,更加恐怖的存在。之前的危機,不過是一個開始。
鐵山,看著眼前這個,不僅實力強大、心智更是深沉如海的年輕人,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欣賞。
他,對著林木,鄭重地,發出了邀請。
“林小友,看來,這萬獸冢,才是此行,最大的機緣與兇險所在。老夫,想邀你,與我鐵家大部隊同行,共探此地,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木,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遺蹟深處,又看了看,身旁這位,已經,徹底對自己,心悅誠服的鐵雄,和那位,已經將自己,視作“自己人”的鐵山長老。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地,將腳,踏入了萬山國,最核心的權力棋局之中。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