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雲城西側,一處臨時開闢的洞府之內,禁制的光芒隔絕了外界的蟲鳴與風吟,營造出一片絕對的靜謐。林木盤膝坐於石床之上,臉色在搖曳的燭火下顯得格外凝重,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了身前那隻古樸的紫黑色木盒之上。
此物入手沉重,非金非木,歷經數年歲月,依舊不染塵埃,其上雕刻的繁複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緩緩流轉,彷彿蘊含著某種生命的韻律。這便是葉家世代守護的,藏有金丹傳承的“道藏匣”。
自抵達落雲城,安頓下來之後,這已是他第三次嘗試破解此盒。
他深吸一口氣,雙目緩緩閉合。那枚一直貼身佩戴的澄心玦散發出絲絲清涼之意,瞬間淌過他的四肢百骸,讓他那因連日奔波而略有起伏的心境,徹底恢復了古井無波。
他的識海之中,那冊厚重的《天衍陣解》無風自動,一頁頁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玉石書頁翻過,其中關於“機巧”、“樞紐”、“靈力流轉”的陣法至理,化為無數細密的銀色絲線,從他的眉心湧出。
這些神識凝成的絲線,比髮絲還要纖細百倍,開始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描摹、探查著木盒的每一個角落。他沒有試圖強行侵入,試圖找到構成這個複雜整體的脈絡,試圖從那看似天衣無縫的拼接結構中,尋找到那個可以撬動全域性的“陣眼”與“樞紐”。這過程,便如同庖丁解牛,需要極致的專注與對陣法原理的深刻理解。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當洞外的天色由墨染轉為魚肚白時,林木那一直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他的眼中,爆發出了一縷駭人的精光!
“找到了!”
經過一夜的推演,他終於在那錯綜複雜的靈力流轉中,發現了一個極其隱秘的、如頭髮絲般細小的能量節點。這個節點,是整個木盒所有靈力迴圈的交匯之處,亦是維繫其穩定平衡的核心!
他毫不懷疑,只要能以一種精妙的手法,擾動這個節點,整個木盒的內部機巧,便會產生連鎖反應,從而開啟一道縫隙。
他不敢有絲毫大意。他先是調息了片刻,將自身的精氣神都調整至巔峰。隨即,他並起食指與中指,指尖之上,一縷精純無比的靈力緩緩凝聚,最終被他壓縮成了一根細若遊絲、幾乎看不見的細針。
他操控著這根細針,以一種極其緩慢而又穩定的速度,向著那個被他鎖定的節點,輕輕地點了過去。
然而,就在他的法力細針,即將觸碰到那個節點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紫黑色的木盒表面,所有古樸的紋路驟然亮起,綻放出一片深邃而妖異的紫芒!一股柔和卻又浩瀚無垠、彷彿並非此界之物的反震之力,從那節點處轟然爆發!
林木只覺得自己的神識,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壁障,那股看似柔和的力量,卻蘊含著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關於“卸”與“轉”的規則,他那凝聚了全部心神的靈力細針,在接觸的瞬間便被徹底瓦解、吞噬!
“噗!”
一股更加強大的反噬之力順著他與法力之間的聯絡,狠狠地轟入他的識海!林木的識海中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喉頭一甜,險些噴出一口逆血。他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待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再次看向那個木盒時,只見它已經恢復了古樸無華的模樣,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但林木識海中那依舊隱隱作痛的感覺,卻在無時無刻地提醒著他,剛才的失敗是何等的徹底。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沮喪,只有一片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冷靜。
他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此物……非單純的陣,而是,是!”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與自嘲,“我以《天衍陣解》去解,並不是對症下藥。”
林木心想,此物蘊含的機巧之術,其精妙程度,已經超出了單純的陣法範疇,達到了一種他目前完全無法理解的、失傳已久的“機關大道”。
在想通了這一點之後,林木心中那因為《天衍陣解》而產生的最後一絲自矜,也煙消雲散。他從不是一個會鑽牛角尖的人,既然此路不通,那便換一條路走。
他緩緩地站起身,在洞府內來回踱步,腦海中飛速地思考著對策。
他知道,自己缺少的不是實力,而是對“機關傀儡”這一偏門領域的專業知識。而這種知識,絕非閉門造車就能憑空領悟的。
他決定從外界尋找線索。
他走出洞府,取出一枚傳音符,低聲說了幾句,激發了出去。半個時辰後,採藥小隊的隊長張三,便一臉惶恐地,快步趕到了洞府之外。
“前……前輩,您找小的有何吩咐?”張三恭敬地行禮,心中惴惴不安。
林木沒有直接詢問,而是如同閒聊般,貌似隨意地問道:“張道友,我觀這落雲城中,修士雖多,但大多所用法器,都頗為粗陋。不知此地,可有擅長煉製精巧器物對其有所研究的散修或家族?”
張三一愣,沒想到這位前輩會問起這個。他仔細地回憶了半晌,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既有同情,也有敬畏。
“回前輩的話,若說精巧器物的當屬機關傀儡,百年前的落雲城,提起二字,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張三的語氣中,充滿了追憶,“那時的天工家族,可是咱們落雲城最富庶的家族,他們造的機關鳥能日行千里,造的傀儡獸能開山裂石,就連城主府的防禦大陣,都有他們家族先祖參與的影子。”
說到這裡,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如今……唉……早就沒落了。聽說是因為核心的傳承圖譜在一場大火中被燒燬了,又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家道中落,一蹶不振。現在只剩下些老弱婦孺,隱居在城南的祖宅裡,靠著變賣一些祖上傳下來的小玩意兒度日,性格也變得孤僻古怪,幾乎不與外人來往了。”
天工家族!
林木的心中,猛地一動。他知道,自己要找的線索,或許就在那裡。
他不動聲色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了十塊下品靈石,遞給張三:“多謝小友解惑,這些,你拿去喝茶吧。”
張三看到那靈光閃閃的靈石,眼睛都直了,連忙千恩萬謝地接過。
林木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去。在張三恭敬地退下後,他獨自一人,站在洞府門口,手持著那枚充滿了未解之謎的紫黑色木盒,目光,遙遙地望向了落雲城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