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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天工遺族

2025-11-22 作者:予子矛

落雲城南,是一片與主城區的喧囂繁華截然不同的所在。這裡的街道更為寬闊,也更為寂靜,道路兩旁,一座座由青磚黛瓦建成的宅院,在歲月的侵蝕下,都顯得有些斑駁。

而林木此行的目的地,便是這片區域中,最為宏偉,也最為蕭索的一座。

遠遠望去,一道高大厚重的圍牆將一方廣闊的天地圈禁起來,牆體由罕見的黑鐵巖砌成,即便歷經百年風雨,依舊堅固如初。

牆內,是連綿起伏的黛瓦屋頂與數座探出簷角的飛簷斗拱,依稀可見其鼎盛之時的氣派與輝煌。這,便是天工家族的祖宅。

然而,當林木真正走近,那股撲面而來的,卻並非是世家大族的威嚴,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令人心頭髮酸的破敗與孤寂。

那扇由整塊千年鐵樺木製成的巨大府門,本該是家族臉面的象徵,此刻卻半開半掩,門軸早已鏽死,門環上懸掛著蛛網。

門楣之上,一隻本該在客人到來時展翅鳴唱的青銅機關鳥,如今卻翎羽脫落,歪著腦袋,覆滿塵埃的寶石眼眸空洞地望著天空,早已失去了往昔的靈動。

林木的目光,掃過大門兩側那依稀可見的、極其複雜的聯動機關齒輪,那些本該環環相扣、驅動萬斤巨門開合的精巧部件,如今大多已鏽跡斑斑,被瘋長的藤蔓死死纏繞,徹底失去了作用。

他沒有叩門,只是輕輕一推,那扇沉重的木門便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向內敞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混合著腐殖土、機油與塵埃的、被時光封存已久的獨特氣味,從門後的世界,緩緩瀰漫而出。

林木邁步而入。

庭院極大,卻早已被半人高的雜草所佔據。一條本該由青石板鋪就的主路,如今也只剩下幾塊頑強的石板,在草叢中若隱若現。

最讓林木感到心頭一震的,是散落在庭院各處的、那些殘破的“傀儡遺骸”。

牆角處,一具本該負責清掃的機關人偶,無力地倚靠著牆壁,金屬的身軀上佈滿了鏽蝕的斑點,那雙由水晶打磨而成的眼眸,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變得渾濁不堪。不遠處的草叢裡,一頭機關獵犬的半截身軀橫在那裡,精鋼鑄就的腿部關節不翼而飛,只剩下空洞洞的軀殼,無聲地訴說著它曾經的矯健。

這裡,不像是一座宅院,更像是一座埋葬了無數精巧造物的、巨大的墳場。每一件殘骸,都曾是智慧與技藝的結晶,如今,卻只能在這荒草之中,沉默地腐朽。

林木的到來,似乎觸動了某個早已失靈的古老機關。

“嘰嘎——嗡——”

一陣極其刺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警報聲,突兀地從主屋的方向響起,打破了此地的死寂。那聲音,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像是一個垂死老者的最後哀鳴。

片刻之後,主屋那扇同樣斑駁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一個身形佝僂、瘦削如竹竿的老者,拄著一根造型奇特的、由無數齒輪與銅管拼接而成的機關手杖,緩步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已是風燭殘年,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修為也只有練氣七層的樣子,氣息微弱,彷彿隨時都會熄滅。但他的腰板,卻挺得筆直,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渾濁老眼,在看到林木這個不速之客的瞬間,猛然爆發出了一股與他衰敗身軀截然不符的、如同鷹隼般銳利的警惕與敵意。

“滾出去!”

老者的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他用那根機關手杖,遙遙地指著林木,如同在驅趕一隻闖入領地的野狗。

“這裡不歡迎外人!我不管你是誰,是來偷雞摸狗,還是想來撿拾我天工家那些不值錢的破銅爛鐵,都給我立刻滾!否則,休怪老夫不客氣!”

他的驕傲,如同最後一層堅硬的、保護著脆弱核心的甲殼,讓他對所有外來者,都抱持著最深的惡意。他早已見慣了那些,打著“拜訪”、“求教”的旗號,實則想來騙取他家祖傳技藝的貪婪之輩。

林木看著眼前這位,如同刺蝟般將自己包裹起來的老者,心中,沒有半分的惱怒,只有一絲,對英雄末路的感慨。

就在此時,一個清脆而又帶著幾分焦急的聲音,從老者身後傳來。

“爺爺!您別這樣!”

只見,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女,快步從主屋中跑了出來。她身穿樸素的麻布衣裙,上面甚至還打著幾個補丁,修為更是低微,只有練氣三層。但她那張略顯清瘦的臉龐卻洗得乾乾淨淨,一雙眼睛,在看到林木時,閃爍著與她年齡不符的聰慧與堅韌。她的雙手,沾滿了黑色的機油,顯然,剛剛還在修理著甚麼東西。

她,便是天工家族如今唯一的希望,天工玲兒。

她快步跑到老者身旁,輕輕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對著林木,歉意地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地說道:“這位前輩,還請恕罪。我爺爺他……他只是不喜歡見生人。”

隨即,她又轉頭,對著自己的爺爺,低聲勸道:“爺爺,這位前輩氣度不凡,與我們以前見過的那些人不同,或許……或許並無惡意。”

她雖然看不透林木的修為,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從林木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平靜而又深邃的氣息,絕非是那些只知打家劫舍的散修所能擁有的。她那顆在困境中被磨礪得無比敏感的心,告訴她,眼前這個人,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能將他們家族,從這潭死水中,拉出來的機會。

老族長天工彥,看著自己這唯一的孫女,那張充滿了敵意的臉上,神色稍緩,但依舊冷哼一聲,不再說話,算是默許了孫女的行為。

林木看著眼前這對,一個固執守舊,一個堅韌求變的祖孫,心中已然有數。他對著天工玲兒,溫和地點了點頭,開門見山地說道:“姑娘不必多禮。在下林木,此來,並非惡意,而是有一件古物,想請二位,幫忙掌掌眼。”

在天工玲兒那充滿了好奇與期待的目光中,林木緩緩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那個紫黑色的神秘木盒,將其,輕輕地,放在了庭院中,一張還算完好的石桌之上。

“此物,乃是在下偶然所得。其機關之精巧,遠超在下認知。聽聞天工家族,乃機關傀儡術之正宗,故特來請教一二。”

他的話,說得極有水平。既點明瞭來意,又不動聲色地,捧了對方一手,給足了面子。

然而,就在天工彥的目光,落在那個木盒之上的瞬間,他那張一直緊繃著的、如同枯樹皮般的臉,猛然劇變!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在這一刻,竟是爆發出了駭人聽聞的精光!那光芒之盛,甚至讓他那練氣七層的微弱氣息,都為之劇烈波動!

“這……這不可能!”

他失聲驚呼,一把推開身旁的孫女,踉蹌著,衝到石桌前,那雙佈滿了老年斑的、乾枯的手,顫抖著,撫摸著木盒的表面,如同在撫摸一件失散了數百年的、最神聖的至寶。

“爺爺?”天工玲兒,也被自己爺爺這前所未有的失態,嚇了一跳。

天工彥,卻完全沒有理會她。他猛地轉身,如同迴光返照般,用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速度,衝回了那間早已破敗的主屋。片刻之後,他捧著一本,由不知名的、巨大的獸皮所裝訂而成的、厚重無比的、殘破的古籍,再次衝了出來。

他將古籍,“砰”的一聲,砸在石桌之上,因為過度激動,他翻動書頁的手,都在劇烈地顫抖。

終於,他在古籍的某一頁,停了下來。

那是一張,用暗紅色的硃砂,所繪製的、極其複雜的機關圖譜。而圖譜的中心,赫然,便是與石桌上那個木盒,一模一樣的圖案!

“道藏匣……竟然是道藏匣!”老族長天工彥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竟是流下了兩行熱淚,“先祖在上!我天工彥,有生之年,竟能親眼得見,我族傳說中的至高造物!”

在短暫的、近乎癲狂的激動之後,他眼中的光芒,卻又迅速地,被一種更加深沉的警惕與固執所取代。他猛地,將那本古籍合上,死死地抱在懷裡,用一種,充滿了敵意的目光,重新盯著林木。

“此乃我天工家不傳之秘!其破解之法,絕不能,告知你這等外人!”他嘶吼道,彷彿林木,是要搶奪他最後一絲尊嚴的強盜。

林木心中大驚,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無論怎樣付出甚麼代價也要破解這個木盒。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天工玲兒,卻突然,開口了。

“爺爺!”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的清晰與堅定,“您忘了嗎?,已經快要不行了!”

“鎮山”二字,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了老族長的心頭。他那股剛剛升起的、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守護秘密的氣焰,瞬間,便被澆滅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頹喪與無力。

天工玲兒,轉向林木,那雙明亮的眼眸中,充滿了真誠與一絲,屬於交易者的、不卑不亢的冷靜。

“林前輩,實不相瞞。我天工家,如今,已是窮途末路。家族唯一的守護之力,一具名為的二階上品機關傀儡,其核心,在數月前,與妖獸的戰鬥中,受到了無法修復的損傷,如今,已是徹底報廢。”

“我爺孫二人,查遍了所有祖傳的典籍,找到了唯一的修復之法。那便是,需要一種,名為青冥玄鐵的稀有礦石,來重鑄核心。”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緊緊地,盯著林木。

“但,這種玄鐵,只在青雲山脈深處,一頭名為鐵臂魔猿的二階妖獸巢穴附近,才有出產。那魔猿,兇悍異常,實力,遠非我爺孫二人所能抗衡。”

她,終於,丟擲了自己的籌碼。

“前輩,我,可以與您做一場交易。”

“只要您,能為我天工家,取回足夠的青冥玄鐵,助我等,修復。那麼,我爺孫二人,便將這道藏匣的破解之秘,以及,那本祖傳的機關總綱,一併,雙手奉上!”

這,不再是懇求,而是一場,平等的、以各自最需要的東西,作為賭注的交易。

林木看著眼前這位,在絕境之中,依舊能保持如此清醒頭腦的少女,心中,對她,生出了幾分,真正的欣賞。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能得到答案的機會。

他沉吟了片刻,在祖孫二人那緊張的注視下,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成交。”

天工玲-兒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她立刻,取出一枚玉簡,將“青冥玄鐵”的樣貌、氣息,以及,那頭鐵臂魔猿,大致的活動區域,都詳細地,拓印其中,交予林木。

“前輩,那鐵臂魔猿,天生神力,雙臂堅如玄鐵,極難對付。您,萬事小心。”她最後,叮囑道。

林木,接過玉簡,沒有再多言。他對著二人,拱了拱手,便轉身,大步,走出了這座,承載了無盡輝煌與衰敗的古老宅院。

他的身後,是那對,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的祖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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