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陽州,二師姐柳煙的洞府之外。
那座臨湖而建的、清雅的涼亭之中,氣氛,一時,陷入了某種,微妙的寂靜。
林木,看著眼前這位,氣息深不可測的二師姐,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設想過無數種,與這位素未謀面的師姐,初次會面的場景。或許,是探討丹道;或許,是請教修行;甚至,可能是,被對方,就自己在平陽州的所作所為進行一番考校。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對方,竟會如此,開門見山地為他,提一門親事。
一門,以一個完整的、傳承了數百年的修仙家族為“嫁妝”的、天大的親事。
他知道自己,若想立刻回絕,拂袖而去,也並非不可。但,那無疑,會將這位,在師尊“烈火真人”面前,極有分量的二師姐,給徹底得罪。這對他未來,在整個四長老一脈中的處境,極為不利。
他更知道,自己,若是對此事,表現出哪怕一絲的“貪婪”與“意動”,便會立刻,落入對方的算計之中,徹底失去,談判的主動權。
他的大腦,在瞬間,飛速運轉。
最終,他抬起頭,對著柳煙,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既然,是師姐的表妹,林某,自當拜見一番。”
他的聲音,平靜,而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
“只是,師弟我,一心向道,對於道侶之事,確實,從未多想。至於,成與不成,便,真如師姐所言,看彼此的緣法吧。”
她,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隨即,她,對著身後,那名一直恭敬侍立的侍女,吩咐了一句。
那侍女,立刻躬身退下,向著山谷的深處,行去。
……
涼亭之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柳煙,沒有再提,任何關於“聯姻”之事。她,只是,如同一個最合格的主人,優雅地,為林木,重新沏上了一壺,由她自己親手,用谷中靈泉,所泡製的、頂級的“雲霧靈茶”。
兩人,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了,關於“丹道”的、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林木,也樂得如此。他,需要時間,來消化,剛才那個,石破天驚的提議,也需要時間,來為那場即將到來的、未知的“會面”,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風拂過柳梢的腳步聲,從涼亭之外,緩緩傳來。
林木,抬起頭。
只見,一名身穿雪白色長裙、容貌秀美、氣質清冷的女子,在一名侍女的陪同下,正穿過那片開滿了奇花異草的小徑,向著涼亭,緩緩走來。
她,便是蘇家的“少主”,蘇雪。
林木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看到,這位蘇雪,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的模樣,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一頭烏黑的長髮,被一支簡單的玉簪,隨意地,束在腦後。她的身上,沒有佩戴任何華麗的配飾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如同雪山之巔的、清冷而又純淨的氣質。
但林木,只一眼,便判斷出,這絕非是她的真實年齡。
他心中暗道:“看其容貌,不過雙十年華。但,其骨齡與身上,那剛剛穩固的、屬於築基初期的氣息,卻做不得假。想來,是服用了某種駐顏類的丹藥。女子愛美,人之常情,倒也,無可厚非。”
這個念頭,只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他真正在意的,是對方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明亮、也極其平靜的眼睛。
在那份,與年齡不符的平靜之下,林木,能清晰地,看到,一種,在經歷了家族鉅變之後,被硬生生,磨礪出來的、如同磐石般的堅韌。
他知道,眼前這位,絕非是甚麼,需要人來拯救的弱女子。
她是一個,能以一己之肩,扛起整個家族興衰的、真正的、厲害角色。
……
“表姐。”蘇雪,走到亭中,先是,對著柳煙,盈盈一禮。隨即,才將她那平靜的目光,投向了林木。
“想必,這位,便是流雲宗的、大名鼎鼎的林長老了吧。小女子蘇雪,見過林長老。”她的聲音,如同她的人一樣,清冷,而又,帶著一絲,禮貌的疏離。
“蘇道友客氣了。在下林木,何來大名。”林木起身,拱手回禮。
三人的交談,在柳煙,這位“中間人”的引導下,正式開始。
與其說,這是一場“相親”,不如說,這是一場,關於“利益”、“風險”和“未來規劃”的、冰冷的“商業談判”。
蘇雪,沒有絲毫的女兒家的羞澀。
她,極其坦誠地,向林木,講述了蘇家,如今所面臨的、內外交困的絕境。
她,也同樣,極其直接地,向林木,闡述了,蘇家,所能提供的“價碼”。海量的財富,以及,一個傳承了數百年的修仙家族的、未來的“掌控權”。
而林木,則始終,扮演著一個最合格的“傾聽者”。
他,只是在關鍵之處,偶爾,提出幾個極其現實也極其尖銳的問題。
“蘇家的產業,除了靈草之外,是否,還涉及礦脈與商路?其每年的淨收益,大概,有多少?”
“蘇家,如今,最大的外部威脅,是甚麼?是否,還有其他,覬覦蘇家產業的敵對勢力?”
而蘇雪的回答,也同樣,滴水不漏。
整個過程,兩人,都表現得,極其客氣、理智,也,極其疏離。
沒有半分,男女之間,應有的曖昧與心動。
只有,兩個,同樣精明、同樣理智的“生意人”,在評估著一場,足以,改變彼此命運的“合作”,其成功的可能性,與需要付出的代價。
林木,對這位蘇雪,有了一個,最終的評價。
“此女,心思縝密,才智不凡,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厲害角色。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合作伙伴’。但絕非,一個,合適的‘道侶’。”
……
在交談的最後,柳煙,看著陷入沉默的林木,終於還是,再次看似隨意地,開口問道:“林師弟,覺得,我這位表妹,如何?”
林木,沉吟了許久。
他知道,自己必須,給出一個,讓對方,無法反駁的理由。
他緩緩地,站起身,對著柳煙,和蘇雪,鄭重地,拱了拱手。
“蘇道友,才智不凡,能以一己之力支撐家族,林某,十分佩服。柳師姐與蘇家的提議,其誠意林某,也萬分感激。”
“只是……”
他看著二人,說出了,自己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在下,一心向道。修行,是我林木,安身立命的根本。”
“入贅蘇家,雖能,立刻就得到,海量的、足以讓我,在百年內,都無需再為之奔波的修煉資源。但也意味著,要將我未來的命運,與整個蘇家,徹底捆綁。我將失去,修行的自主權與自由。”
“蘇家,所承諾的資源’”他的聲音,平靜,而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雖然誘人。但,它終究是別人的,是需要,用我的‘自由’,去換的。”
“此等事情,林某心中不願。”
“所以,此事,還望師姐與蘇道友,海涵。林某,道心在於逍遙自在,孑然一身。對於‘入贅’蘇家,共掌家業一事,實在是,有心無力。”
他給出了一個,最體面,也最無法反駁的“回絕”。
柳煙她,顯然沒有想到,這世間,竟真的,有築基修士,能拒絕得了如此巨大的誘惑。
而蘇雪,則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木一眼。她的眼神之中,有失望,但,似乎,也多了一絲,莫名的“欣賞”。她,或許是第一個,能如此坦誠地在她面前,剖析自己“道心”的男修。
林木知道自己,或許,因為此事無法,與二師姐柳煙,建立起更深的關係了。但,他毫不後悔。他,拒絕了這條,能讓他,“一步登天”的捷徑。
他的道,始終,在自己的腳下。
“不過,”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一絲,真誠的笑容。
“雖然,林某,無意也無福分,成為蘇家的‘主人’。但我與柳師姐,既是同門,今日,與蘇道友,也算相識一場。這,便也是緣分。”
“日後,若蘇家,遇到了甚麼疑難或是在平陽州的生意上,遇到了甚麼,我力所能及的麻煩。蘇道友,可隨時透過柳師姐,傳訊於我。”
“林某,定不會,袖手旁觀。”
這,是他,作為一個“同門師弟”,向柳煙,所表達的“態度”。也是他,作為一個“朋友”,向蘇雪,所釋放的“善意”。
隨即,他又將目光,轉向蘇雪,用一種,更加真誠的語氣,說道:
“蘇道友,風姿卓絕,心性堅韌,絕非常人。林某也在此,真心,祝願你能早日,尋得一位與你,情投意合、共同,撐起整個家族的如意道侶。”
聽完林木這番,充滿了善意與坦誠的話。
蘇雪那一直,都如冰霜般平靜的臉上,終於,也露出了一絲,發自內心的、淺淺的微笑。這微笑,讓她整個人,都彷彿融化了冰雪,多了一絲,人間的煙火氣。
“多謝林道友吉言。”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不再那麼疏離,“也多謝,林道友,今日的坦誠。你的這份‘朋友’之情,蘇雪,記下了。”
柳煙,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或許是一個,更好的結果。
之後,涼亭之內的氣氛,便徹底,輕鬆了下來。三人,又隨意地,閒聊了半個時辰,談論了一些,關於交州與平陽州的風土人情,和一些修仙界的奇聞異事。
最終,林木,才起身,鄭重地,向二人,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