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時光,對於潛心修行的修士而言,不過是數次打坐的工夫,在指間悄然流逝。
當丹堂的執事,透過宗門內部的傳訊符,通知林木可以前去兌換築基丹時,他正盤膝坐在藥園管事那間靈氣充裕的獨立靜室之內,將自身的法力,反覆地壓縮、提純,打磨得圓融無暇。
他平靜地睜開雙眼,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代表著管事身份的、嶄新的青色長袍,離開了自己的居所。
丹堂之內,依舊是那般肅穆。
林木熟門熟路地來到內堂,見到了還是半年前那位築基期的執事。
執事顯然還記得他,“半年之期已到,宗門新一爐的築基丹,已經煉成。”執事的聲音,依舊平淡。
“林木,你的憑證,丹堂早已核驗無誤。這是你的丹藥,拿去吧。”
他遞過來一隻由暖玉製成的玉瓶。
林木雙手接過,那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彷彿帶著一股灼人的熱量。他能清晰地想象到到,瓶中,有一股磅礴而又精純的靈氣,正在緩緩地、有生命般地流轉著。
“多謝執事。”他躬身一禮,將玉瓶小心翼翼地收入儲物袋,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轉身離去。
執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微微搖了搖頭,心中暗道:“此子心性之沉穩,遠超同輩。或許,這枚丹藥在他手中,可以祝他一臂之力。可惜……築基,終究還是要看那一分天意。”
回到藥園的靜室,開啟所有禁制之後,林木才將那隻暖玉小瓶,再次取了出來。
他拔開瓶塞,一股難以言喻的、精純至極的靈氣,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讓他全身的毛孔,都舒張了開來。一顆龍眼籽大小、通體碧綠、表面有淡淡雲紋流轉的丹藥,靜靜地躺在瓶中。
這,便是能讓無數練氣期修士,為之瘋狂,為之搏上性命也在所不惜的築基丹。
一股強烈的、源自本能的渴望,從他的心底最深處,轟然湧起。
他的大腦中,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吶喊:服下它!服下它,便能叩開那扇阻攔了九成九修士的仙門,從此海闊天空,壽元倍增!
他的手,甚至因此而微微顫抖。
但他很快,便強行閉上了雙眼。澄心玦散發出一股清涼的氣息,瞬間流遍他的四肢百骸,將那股幾乎要成為心魔的燥熱與渴望,強行壓制了下去。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神,已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開始冷靜地分析。
“尋常修士,能得一枚築基丹,已是天大的幸事。憑藉此丹,築基的成功率,也不過三四成。一旦失敗,輕則修為倒退,此生再難寸進;重則經脈盡斷,靈力反噬,當場身死道消。這,是一場豪賭。”
“我林木,自踏入仙途,資質平庸,所依仗者,唯謹慎二字。將身家性命,寄託於這三四成的虛無縹緲之上,非我之道,況且……”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多年前,在那座被他反殺的煉丹師洞府附近,那個隱秘山谷中的景象。
一株天地奇物,蘊基果的幼苗。
“但若能在服用築基丹之前,先服下一枚蘊基果,以其果實中蘊含的先天本源之氣,固本培元,洗練根基,便能將築基的成功率,再往上,穩穩地推升三成!達到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
“這多出來的三成,不僅僅是更高的成功率,更是一個更加穩固、潛力也更加深遠的道基。它意味著,我築基之後,法力會比同階修士,更加精純,神識會更加強大,未來的仙路,也能走得更遠,更高。”
“我當年估算,那株幼苗,離真正成熟,大約還需九到十年。如今已過去四年有餘,也就是說,最多,再等五年!”
林木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五年,換三成成功的機會,換一個更紮實的未來。這,不是賭博,而是謀劃。這個代價,我付得起!我,等得起!”
他做出了一個在任何其他修士看來,都無比瘋狂的決定。他將那枚足以讓天下所有練氣修士瘋狂的築基丹,重新用禁制封好,鄭重地放入了儲物袋的最深處,並下定決心,在蘊基果成熟之前,絕不再看它一眼。
……
在做出決定後的一個白天,林木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宗門。他先是用御劍飛行,飛行三千里後,便在地下,施展著那許久未曾動用、消耗巨大的厚土遁法,在土石之中,穿行了數百里,最終,從當年那個隱秘山谷的入口處,鑽了出來。
山谷之內,依舊人跡罕至,靜謐無聲。
四年多的時間,這裡的靈氣,比他記憶中,要濃郁了數倍不止。
他看到了曾經的那株蘊基果的幼苗。已不再是當初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而是長到了數尺來高,翠綠的葉片,在月光下閃爍著瑩潤的光澤,彷彿由上好的翡翠雕琢而成。在植株的頂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澀果實,已然成型,正貪婪地吸收著周圍的天地靈氣。
林木仔細地檢查了山谷內外,甚至將神識,沉入地下數丈,確認了沒有任何其他修士活動的痕跡,和被人佈下禁制的可能之後,才徹底放下心來。
返回宗門,面對這長達五年的空窗期,林木沒有選擇單純的打坐。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他想起了自己最大的機緣之一,那份得自煉丹師張暘的、完整的煉丹傳承。
“五年時光,不能虛度。正好,可以用來鑽研這丹道之術。即便不能成為真正的煉丹大師,至少,也要能為自己,煉製一些日常所需的丹藥。”
回到居所的密室之中,他從儲物袋最深處,取出了兩樣東西。
一本,是燒錄了張暘畢生煉丹心得的玉簡《煉丹總綱》。
另一件,則是一尊古樸厚重、佈滿玄奧紋路的丹鼎。此鼎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古銅色,三足兩耳,鼎身之上,刻有似的山川鳥獸之形的雲紋,古樸大氣,正是那件得自洞府的極品法器,玄黃鼎。
林木將手,輕輕地放在玄黃鼎冰涼的鼎身之上,注入一絲法力。丹鼎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彷彿一頭沉睡了數百年的巨獸,在此刻,緩緩甦醒。
……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三年時光,匆匆而過。
對於流雲宗藥園的雜役和外門弟子們而言,這三年,是他們拜入宗門以來,過得最舒心、也最充滿感激的三年。
新上任的林大管事,為人雖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卻從未像前任周山管事那般,對他們百般刁難、剋扣月例。相反,這位林管事,不僅將月例發足,甚至從一年前開始,還多了一項讓他們所有人都感恩戴德的“福利”,每人每月,都能從管事處,領到三顆品質上佳的辟穀丹。
這辟穀丹,雖是最低階的丹藥,但對於他們這些收入微薄的底層弟子而言,卻意味著可以省下大量用來果腹的時間,將其投入到修煉之中。這小小的三顆丹藥,讓許多卡在練氣一、二層數年之久的雜役弟子,都看到了晉升的希望。
因此,林大管事這個稱呼,在他們口中,早已從最初的敬畏,變成了發自內心的尊敬與擁護。
他們不知道,這每一顆丹藥,都是他們的林大管事,在自己的煉丹房中,不分晝夜,耗費了無數心血與靈草,才煉製出來的。
最初的一年,林木嚴格按照《煉丹總綱》的記載,從最基礎的藥理辨析、火焰操控開始學起。他以玄黃鼎為器,以自己的木火靈力為引,日夜不休地練習著。
他的煉丹房中,充滿了失敗。
他第一次嘗試煉製辟穀丹時,因為控火不精,溫度過高,一整爐價值數塊靈石的靈草,直接在鼎內化為了一團漆黑的焦炭,散發出刺鼻的糊味。
第二次,他吸取教訓,控制了火候,卻又在提純藥液的環節,因手法生澀,導致數種藥液的靈力相互衝突,最終只聽得砰的一聲悶響,玄黃鼎的鼎蓋被一股氣浪衝開,黑煙滾滾。
但他憑藉澄心玦帶來的、遠超常人的專注與耐心,一次又一次地,不斷地嘗試、修正。他將每一次的失敗,都詳細地記錄下來,與《煉丹總綱》中的描述,反覆比對,尋找癥結所在。
終於,在耗費了價值數百塊靈石的靈草,經歷了數十次的失敗之後,他成功了。
當他開啟鼎蓋,看到鼎內那幾顆雖然大小不一、顏色也有些駁雜,但卻散發著淡淡藥香的辟穀丹時,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笑容。
他沒有聲張,而是自行檢查一番後,再服用了一顆,仔細體悟藥性,在確認丹藥安全無誤,只是藥力略顯斑駁、帶有一絲火燥之氣後,才徹底放心。
在徹底掌握了辟穀丹的煉製,成丹率能穩定在七成以上後,他才開始將這些丹藥,作為福利,分發給手下的弟子們。
做完這一切,他又將目光,投向了更高階的丹藥。
他開始嘗試煉製能在戰鬥中快速恢復法力的回氣丹。
之後,又開始挑戰一種丹方中記載的、能讓練氣中期修士,穩固並略微增進修為的丹藥,培元丹。
這兩種丹藥的煉製難度,比辟穀丹高出了十倍不止,對控火的精度、提純的手法、以及凝丹的時機,都有著極其苛苛的要求。
但他,卻將這當成了一種修行。
三年下來,林木的煉丹術,已然初窺門徑。煉製回氣丹這類基礎丹藥,他的成丹率,已能穩定在五成以上,且煉出的丹藥,品質上佳。
而那更為複雜的培元丹,在耗費了藥園中海量的、不算珍稀的靈草,經歷了數百次的失敗之後,他的成丹率,也終於勉強達到了兩三成。
這一日,煉丹室中。
林木手掐法訣,對著玄黃鼎,打出最後一式收丹訣。
鼎蓋開啟,一股濃郁的藥香,瀰漫而出。鼎內,三顆圓潤飽滿、散發著淡淡青色光暈的培元丹,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將丹藥取出,裝入玉瓶,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情。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向那座隱秘山谷的方向。
三年的煉丹,不僅讓他多了一門足以安身立命的手藝,更讓他的神識與控火之術,在日復一日的精微操控中,得到了極大的鍛鍊,變得更加凝練與強大。
他的內心,一片平靜。
“蘊基果,還有最後兩年,便可成熟。”
這五年的漫長等待,沒有消磨他的意志,反而讓他像一柄藏於鞘中的好劍,在黑暗中,將自己打磨得愈發鋒利、也愈發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