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內,依舊是那般潮溼而又昏暗。
唯一的照明,來自於石桌中心一塊被激發的月光石,其散發出的清冷光輝,如同一掬凝固的、不會流動的水銀,靜靜地傾瀉在桌案之上。
林木盤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了一口積鬱在胸中數日的濁氣。
連續半月的閉關,心神與靈力的消耗,已然達到了一個極其驚人的地步。即便是以他遠超同階修士的渾厚法力與堅韌神魂,此刻也感到了一陣陣發自骨髓深處的疲憊。
然而,當他緩緩睜開雙眼,望向面前石桌上那整齊碼放著的、近百張閃爍著各色靈光的符籙時,那絲疲憊便被一種源自內心的、沉甸甸的滿足感所取代。
這,便是他在這片絕望湖域中,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撬動歸途的唯一希望。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地審視著自己的成果,在心中進行著冷靜而又決絕的取捨。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石桌最左側,那被他小心翼翼單獨隔開的、只有三張符籙之上。這些,是他此次閉關的真正精華所在。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才轉向了桌案上剩下的部分。這,才是他準備拿到市面上去的“商品”。
這些商品,被他清晰地分成了兩堆。
數量較少的一堆,約莫十餘張,是《青竹符經》中記載的青竹劍煞符與厚土巖壁符。然而,與他私藏的那些珍品不同,這一堆符籙,每一張都帶著一定的瑕疵。
有的,符紙邊緣的靈光微微閃爍,顯得有些不穩定。
有的,核心符文的某一筆畫,在收尾處出現了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凝滯,導致整張符籙的靈力運轉,都帶著一種後繼乏力的滯澀之感。
這,便是他此次制符中,刻意篩選出的次品!
一個偽裝成練氣七層的底層散修,若能拿出完美無瑕、威力驚人的高階符籙,那不是天才,而是催命符。但若是一個偶然得到某種殘缺傳承、制符成功率極低、只能靠販賣這些“失敗品”來勉強回本的、掙扎求生的“倒黴蛋”符師——這個形象,就顯得合理多了。
這些次品,威力雖因瑕疵而大打折扣,但其核心的術法結構,源自《青竹符經》,依舊遠比市面上的大路貨要精妙。
以次品之名,售良品之實。既能保證商品有足夠的競爭力,又為自己披上了一層完美的、令人同情的保護色。這,才是林木深思熟慮後的萬全之策。
而另一堆數量最多的,則是四十餘張普普通通的神行符、火球符與清潔術符籙。這些基礎符籙,在他的妙手之下,每一張都繪製得完美無瑕。
完美的、人盡皆會的基礎符籙,與威力強大、卻帶有瑕疵的獨門符籙,這兩者的組合,將共同塑造出一個技藝紮實、卻又機緣不佳的底層符師形象。
一個無比真實,又無比令人信服的形象。
林木將一切在心中推演完畢,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修仙界,修為是根本,可這為人處世的算計,又何嘗不是一條看不見的、卻同樣能決定生死的生命線。
他再次催動斂息易骨之術,將自己的面容調整得更加滄桑了幾分,眼神中的精光盡數收斂,化為一片混跡於市井的麻木與疲憊。他換上那身灰撲撲的麻布長袍,將所有商品分門別類地收入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舊布袋中,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石門。
……
百物坪,依舊是那般喧囂而又充滿了生機與危險。
林木混在人流之中,最終在集市邊緣一個靠近峭壁的角落裡,尋到了一處空位。他鋪開半舊的灰色亞麻布,開始佈置自己的攤位。
他將那些繪製得完美無瑕的基礎符籙,整齊地碼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標價與市價無異,顯得中規中矩。
而在攤位的另一側,他則將那二十餘張帶著瑕疵的青竹劍煞符與厚土巖壁符,略顯雜亂地堆放在一起。旁邊,他用一塊小木牌,以笨拙的字型寫上了一行字:
“家傳符籙,物美價廉,售出不退。”
做完這一切,他便如一尊石雕,盤膝坐在布後,閉目養神,對周圍的一切喧囂與過往的人流,似乎都漠不關心,只在眉宇間,流露出一絲為生計所迫的淡淡愁苦。
很快,他這種獨特的售賣方式,便吸引了一些修士的注意。
“道友,你這劍煞符,怎麼個物美價廉法?”一個聲音響起。
林木睜開眼,平淡地報出一個價格:“八塊下品靈石。”
這個價格,比市面上一張普通的劍煞符,要貴上兩塊靈石,但比那些店鋪裡售賣的精品,卻又便宜了一大截,處在一個頗為微妙的價位。
那前來問詢的修士,是個神情精悍的練氣八層漢子。他聞言,眉頭一挑:“八塊?可不算便宜。我倒要看看,你這符,值不值得這個價。”
說著,他便自顧自地拿起一張青竹劍煞符,神識探入,小心翼翼地注入了一絲靈力。
下一刻,那漢子臉上的輕慢之色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飾不住的驚訝。
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精純而又凝練的劍煞之氣,自符籙中沛然湧出。這股氣息的強度,比他平日裡在坊市店鋪中見過的所有同類符籙,都要強上一籌!更難得的是,符籙中靈力的運轉雖然迅猛,卻毫無滯澀之感。
“好符!”精悍漢子忍不住低呼一聲。他抬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李師傅,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他不再有絲毫的猶豫,立刻從儲物袋中點出八塊靈石,沉聲道:“這張符,我要了。”
林木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將靈石收起,整個過程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這第一筆生意,乾脆利落。
有了這個開端,林木的攤位前,情況便與之前截然不同了。那精悍漢子買走符籙時的驚喜表情,被周圍不少有心人都看在眼裡。很快,便有第二位、第三位修士被吸引過來。
“道友,這厚土巖壁符,也讓我看看。”
“嗯,不錯,靈力比張記的要凝實三分,而且運轉順暢。這個價錢,值了!”
“給我來兩張劍煞符,一張巖壁符!”
一時間,林木的攤位前竟變得熱鬧起來。他帶來的十餘張瑕疵符籙,在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便以一個不菲的價格,被搶購一空。他的布袋裡,也多了百餘塊沉甸甸的下品靈石。
就在他準備收攤離去之時,兩道熟悉的身影,擠開人群,來到了他的攤位前。
正是那魁梧大漢王五,和那位瘦小枯乾的修士猴三。
“哎呀,道友,你這生意也太好了吧!我們哥倆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了一步!”猴三看著空空如也的攤位,一臉的扼腕嘆息。
王五則甕聲甕氣地問道:“道友,你這符,當真有那麼好?下次甚麼時候再出攤?”
林木抬起眼皮,看了看二人,沙啞道:“明日此時,應該還會有一些。”
“那可說定了!”猴三眼睛一亮,連忙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道友,不瞞你說,我們兄弟最近接了個硬茬子活,正缺些保命的硬通貨。你這符籙,若真如他們所說那般好用,我們兄弟倆,有多少要多少!”
林木聞言,心中一動,知道自己等待的機會來了。他沉吟片刻,從懷中摸索了一陣,最終竟又摸出了兩張青竹劍煞符和一“厚土巖壁符,放在了攤位上。
“這是我原本留著自用的。既然二位道友急需,便勻給你們吧。”他平淡地說道。
這三張符籙,正是他正常繪製的符籙,其品質,比剛才賣出去的那些,要好上許多。
猴三何等人精,一看這三張符籙表面流轉的靈光,便知絕非凡品,他拿起一張,只是稍一感應,便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對王五急促傳音道:“王哥!是寶!比剛才那些還要好的寶貝!這個李默,果然還藏著好東西!”
王五也是識貨之人,感應過後,臉上同樣是掩不住的狂喜。
“李道友,你……你這三張符,開個價吧!”王五搓著手,有些緊張地問道。
林木看了看他們。“十二塊靈石,一張。”
這個價格,已經逼近了店鋪裡精品符籙的頂價。
王五和猴三對視一眼,非但沒有覺得貴,反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這等品質的符籙,賣這個價,公道!
“買了!”王五一咬牙,與猴三將身上所有的靈石都湊了出來,剛好三十六塊,盡數拍在了林木的攤位上。
交易完成,兩人如獲至寶般將三張符籙小心翼翼地收好。
“多謝道友割愛!”猴三對著林木,鄭重地一抱拳,“今日這個人情,我們兄弟記下了!”
林木點了點頭,在收起靈石之後,卻並沒有立刻讓他們離開。他從攤位上那堆賣剩下的基礎符籙中,隨手拿起兩張繪製得完美無瑕的“神行符”,遞了過去。
“看二位道友也是爽快人,以後定是常來常往的。”他用一種生意人特有的、不帶太多感情卻又顯得很周到的語氣說道,“這兩張神行符不成敬意,算是我這小攤給老主顧的一點心意,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這個舉動,讓王五和猴三都愣住了。
這種被人看重的感覺,遠比單純的施捨,更讓他們受用。
“道友敞亮!”王五哈哈一笑,毫不客氣地將神行符收下,“你這個朋友,我們兄弟交定了!”
猴三更是心思活絡,他眼珠一轉,再次對著林木一抱拳,神情變得鄭重了許多:“道友,既然你把我們當朋友,我們兄弟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你孤身一人,在這墨礁坊市,想必也不容易。日後若有甚麼需要打聽的訊息,或是遇到了甚麼麻煩,儘管來三岔口的野狗幫駐地尋我們。只要報上我猴三的名字,就沒人敢為難你!”
他竟是主動報出了自己的底細和落腳點。
林木聞言,心中劇震,但他面上卻只是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訝,隨即點了點頭,用那沙啞的聲音,低沉而又有力地吐出兩個字:
“多謝。在下李默”
“客氣!”猴三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李道友,那我們便不打擾你收攤了,明日此時,我們再來!”
說罷,便拉著一臉興奮的王五,匯入人流,大步離去。
林木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緩緩地低下頭,收拾著攤位上所剩無幾的符籙。
他的嘴角,在那無人注意的角落,極其輕微地,向上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