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
熟悉的預警號角再次在碧波島要塞上空迴盪,如同一道無形的鞭策,驅趕著修士們奔赴那片永無寧日的血肉戰場,血礁海域。
林木隨著流雲宗的小隊,混雜在碧波門龐大的修士洪流之中,再次登上了前往前線的靈木快舟。一夜的休整與參悟,讓他神完氣足,眸光比昨日更加深邃銳利。儲物袋中,多了幾張他連夜繪製,的幻音迷神符,這是他為今日之戰準備的秘密武器之一。
海風依舊帶著鹹腥與淡淡的血氣,遠方黑水宗的魔影憧憧,殺機瀰漫。雙方修士如約而至,沒有多餘的試探,在抵達各自的衝擊陣位後,鋪天蓋地的法術與法器光芒便再次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出,瞬間點燃了整個血礁海域。
轟鳴聲、喊殺聲、慘叫聲此起彼伏,與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殘酷而悲壯的戰爭交響。
林木憑藉著昨日的經驗,身形在混亂的戰場中穿梭得更加遊刃有餘。他並未急於深入,而是遊走在小隊側翼,逐星劍青芒吞吐,不時精準地點殺一些試圖突襲的低階魔修,同時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觀察戰場局勢和尋找可能的高價值目標上。
就在他剛剛避開一團爆裂的黑色魔焰,準備支援不遠處陷入數名魔修圍攻的周浩時,一股極其熟悉而又充滿暴戾的血煞氣息,如同跗骨之蛆般,從斜刺裡猛然襲來!
林木心中一凜,幾乎是本能地一矮身,一道暗紅色的凌厲刀光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削斷了他幾縷髮絲,凌厲的勁風讓他臉頰微微刺痛。
他霍然轉身,只見一名身形瘦高、面容枯槁、雙眼血紅的魔修,正手持一柄散發著濃郁血腥氣的彎刀,死死地盯著他。那魔修的相貌、身形、乃至手中那柄血刀的樣式,都與昨日被他斬斷一臂的“血屠”魔修一般無二!
更讓林木驚疑的是,這名魔修的右臂完好無損,正緊握著那柄兇戾的血刀!
“怎麼可能?!”林木瞳孔驟縮。昨日他明明親手斬下了對方的右臂,那斷口處的慘狀還歷歷在目。難道黑水宗有甚麼逆天的秘法,能讓斷肢在短短一夜之間重生?亦或是服用了某種傳說中的靈丹妙藥?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林木的心神出現了一剎那的恍惚。
“小畜生!納命來!”
那“血屠”魔修見林木似乎被自己震懾,眼中閃過一絲得色與更深的怨毒,爆喝一聲,腳下血光一閃,速度竟比昨日還要快上三分,手中血刀化作一道詭異的血色匹練,直取林木咽喉!
林木畢竟是心志堅定之輩,短暫的驚疑過後,立刻收攝心神,逐星劍如驚鴻般撩起,精準無比地格擋住了這兇狠的一刀。
“鐺!”金鐵交鳴之聲異常刺耳。
四目相對,林木從對方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血紅眼眸中,讀出了比昨日更深沉、更瘋狂的仇恨。
就在這時,那魔修再次嘶聲咆哮:“流雲宗的小雜種!你認得我嗎?昨日你斷我孿生兄弟血屠一臂,今日我血刃,定要將你碎屍萬段,用你的頭顱與心肝,來祭奠我弟弟所受的奇恥大辱!”
孿生兄弟?!
林木心中豁然開朗!原來如此!怪不得容貌、功法、法器都如此相似。這血刃顯然是為其弟復仇而來,難怪其攻勢比昨日的血屠更加兇猛,更加不顧一切!
“原來是尋仇的。”林木眼神一冷,心中再無半分疑惑,取而代之的是凜然的殺意,“既然你兄弟逃得一命,你卻主動送上門來,那我便成全你!”
“狂妄!”血刃怒極反笑,手中血刀攻勢愈發狂暴。與他兄弟血屠大開大合、更重威猛的刀法不同,這血刃的刀法更為刁鑽狠辣,刀刀不離林木的關節與丹田要害。
不僅如此,他的血刀揮舞之間,時而會爆發出數道凝練的血色刀氣,如同暗器般攢射而出,逼得林木不得不以更靈活的身法閃避,戰鬥節奏也因此變得更加緊湊和兇險。
林木面沉如水,青松劍法展開,劍光在身前化作一道道青色屏障,將那些激射而來的血色刀氣一一擊潰。同時,他腳踩流雲遁法,身形在狹小的礁石上飄忽不定,如同怒海中的一片青葉,在血刃狂風驟雨般的攻擊中,不斷尋找著反擊的良機。
血刃見尋常刀招難以奏效,眼中兇光一閃,猛地將血刀豎劈而下,刀鋒在接觸礁石的瞬間,竟嗡的一聲,激起一片血色漣漪。緊接著,數道血色地刺毫無徵兆地從林木腳下的石縫中鑽出,直刺他的雙足與小腿!
這突如其來的地底攻擊,讓林木也是微微一驚。他沒想到這血刃竟還有這等與血刀配合的詭非同步法。
但他反應也是極快,幾乎在地刺出現的瞬間,他已雙足發力,身形向後飄退丈餘,同時手腕一抖,三道青色劍氣如同流星般射出,精準地將那幾根血色地刺斬斷。
“桀桀,反應倒是不慢!”血刃獰笑一聲,身形如影隨形,血刀再次化作漫天血影,將林木完全籠罩。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以這種快節奏、高強度的壓迫式打法,耗盡林木的精力,不給他絲毫喘息之機。
林木眉頭微蹙,他知道不能任由對方掌握戰鬥節奏。澄心玦帶來的清明感知讓他注意到,血刃在極速猛攻之時,為了追求極致的速度與攻擊頻率,其招式之間的銜接偶爾會出現極其細微的凝滯,那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或者靈力在體內運轉過於激烈而導致的瞬間不暢。
這破綻,稍縱即逝,尋常修士極難察覺,更遑論利用。
但林木不同!
就在血刃又一輪狂攻,三道血色刀芒品字形封鎖林木退路,其本體緊隨刀芒之後,血刀直刺林木胸前膻中穴的瞬間,林木眼中精光爆射!
他非但沒有如血刃預料中那般狼狽閃避或格擋,反而不退反進,身形以一個極其詭異的弧線猛然向左前方切入!這完全是搏命的打法,幾乎是將自己的右側空門完全暴露在對方一道刀芒之下!
血刃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喜色,似乎已經看到林木被自己刀芒重創的景象。
然而,就在那道刀芒即將及體的剎那,林木的左肩猛地向後一縮,同時右臂肌肉瞬間墳起,逐星劍發出一聲輕越的龍吟,速度陡然提升了三成!
“破鋒式!”
青松劍法中最為凌厲、也最為冒險的一招!以點破面,攻敵之不得不救!
逐星劍的劍尖,如同黑夜中劃過的一道流星,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點在了血刃那直刺而來的血刀刀脊之上!
“鐺——!”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清脆響亮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血刃只覺一股遠超他預料的、凝練至極的銳利劍氣,透過刀身瘋狂湧來,震得他虎口發麻,血刀竟不由自主地向上彈起寸許,原本志在必得的刺擊,也因此出現了致命的偏斜,擦著林木的肋下險險劃過!
而林木,卻早已藉著這一擊之力,身形如陀螺般猛然一轉,瞬間便切入了血刃因招式用老而出現的短暫空當!
“不好!”血刃心中警鈴大作,亡魂皆冒!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竟敢用如此兇險的方式破局!
他想也不想,便要強行抽身後退,同時準備催動秘法,拉開距離。
但林木豈會再給他機會!
“就是現在!”
就在血刃身形微動,體內血煞之力剛剛開始向雙腿灌注,意圖後撤的瞬間,林木左手早已扣住的一張符籙,無聲無息地激發!
“幻音迷神符!”
“嗡——滋滋——”
一股常人難以聽清,卻能直刺神魂深處的尖銳音波,伴隨著數道扭曲混亂、血光與青芒交織的虛幻光影,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將血刃籠罩!
那血刃本就因林木的驚天反擊而心神劇震,此刻再遭這突如其來的神魂衝擊,只覺腦海中彷彿被萬千鋼針猛刺,眼前景象一陣天旋地轉,耳邊更是充斥著無數冤魂的哭嚎與利劍的尖嘯。他那剛剛凝聚起來準備後撤的靈力,竟因此而出現了一瞬間的潰散!
口中那句準備催動保命血符的咒語,也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這失神,不過是眨眼之間,甚至不足半息!
但對於林木而言,這已是決定生死的永恆!
“著!”
林木的暴喝聲,如同九幽寒冰,在血刃混亂的識海中炸響!
他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不帶絲毫煙火氣地欺近!他神識早已透過澄心玦鎖定了血刃因心神失守而徹底洞開的防禦空隙!
逐星劍!
此刻不再是青松的綿密,也不是破鋒的凌厲,而是如同死神手中的追魂令,悄無聲息,卻又快到了極致!
一道冰冷得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青色劍光,如同一抹流虹,精準無誤地掠過了血刃那因驚愕而圓睜的咽喉!
“呃……嗬……”
血刃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怨毒、所有的不甘,都在這一刻被卡在了喉嚨裡。他難以置信地伸出手,想要捂住自己頸項間那道細細的血線,但那裡噴湧而出的鮮血,卻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染紅了他的胸襟。
他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木,充滿了無盡的困惑與恐懼。他不明白,自己明明佔據上風,明明有無數保命手段,為何……為何會如此輕易地……
最終,所有的神采都從他的眼眸中迅速褪去,化為一片死寂的灰白。
“撲通!”
高大的身軀如同被抽去了骨頭的麻袋,重重地栽倒在血泊之中,再無半分聲息。
林木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胸膛微微起伏。方才那一連串的算計、爆發與絕殺,對他的心神與靈力消耗也是極大。
他迅速上前,熟練地取下對方腰間的儲物袋,又將那柄掉落的血刀也一併收入囊中。做完這一切,他才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四周。
不遠處的蕭辰似乎也結束了戰鬥,正冷然站立,腳下躺著兩具魔修的屍體,其中一具似乎也是練氣十層。周浩則渾身浴血,正扶著一柄巨斧大口喘息,顯然也經歷了一番苦戰。
整個血礁海域,依舊殺聲震天,血流成河。
林木握緊了手中的逐星劍,眼神平靜而堅定。
以劍技創造機會,再以符籙輔助絕殺。這套戰術,奏效了。
但這只是他在這片血肉磨坊中,為自己爭取到的一絲微弱的生機,和向著那懸賞目標邁出的微小一步。前路,依舊漫長,依舊佈滿了荊棘與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