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
蒼涼而悠長的號角聲,終於從碧波島營地後方上傳來,如同解脫的福音,宣告著今日血礁海域這場例行絞殺的暫時終結。
海面上,無論是碧波門一方的修士,還是黑水宗的魔修,都如潮水般開始向各自的後方撤退。
這種撤退並非潰敗,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默契與警惕,雙方的後隊修士依舊法訣頻出,法器光芒閃爍,掩護著主力部隊脫離接觸,不時還有零星的法術碰撞在逐漸拉開的距離間炸開,濺起徒勞的浪花。
林木手持逐星劍,劍尖上兀自滴落著幾點不屬於他的暗紅色血液。他立在一塊被鮮血染紅大半的礁石上,目送著最後一名血刀魔修同夥怨毒地瞪了他一眼後,狼狽地遁入遠方黑水宗的魔霧之中。他身周,七零八落地散落著幾具魔修的殘肢斷臂,但完整的屍首,卻一具也無。
“收隊!清點傷員,收斂陣亡同門遺骸!”各小隊的隊長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聲音中充滿了疲憊與沙啞。
流雲宗一行十人,在穆蘭長老冰冷目光的掃視下,迅速向她靠攏。長老秦川也從後方飛掠而至,神色凝重地檢視著每一位弟子。
“如何?”秦川長老沉聲問道。
“稟長老,弟子周浩左臂被魔刃劃傷,傷口附有陰煞之氣,已服解毒丹壓制。”
一名弟子扶著臉色有些發白的周浩,彙報道。周浩兀自咧著嘴,眼神中卻依舊帶著幾分戰鬥後的亢奮與不甘。
“弟子孫菲菲被魔音衝擊,神魂略有震盪,暫無大礙。”另一名女弟子面色略顯蒼白,但氣息還算平穩。
除此之外,還有一名弟子在混戰中被法術餘波震傷了內腑,嘴角溢血,但傷勢不算致命。
十人之中,無人陣亡,三人輕傷。
這在血礁海域這種傷亡率奇高的戰場上,對於一支初次參戰的小隊而言,已經算得上是極好的戰績了。秦川與穆蘭兩位長老的臉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動。
“不錯。”穆蘭長老冷硬的聲線中,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讚許,“今日你們表現尚可,至少沒給流雲宗丟臉。但莫要自滿,今日的血戰,不過是開胃小菜。”
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小小的歡呼。卻是碧波門的一支小隊,成功將一名重傷的練氣十層魔修堵截在一片亂礁之中,數人合力,最終由其隊長一劍梟首!那名隊長手提魔修頭顱,雖然渾身浴血,卻意氣風發。
更讓流雲宗弟子們精神一振的是,他們小隊中的蕭辰,憑藉其水木雙靈根的精妙配合,以乙木春生纏困住一名練氣十層的使幡魔修,再以玄水冰封破將其法力運轉徹底凝滯,最後一道威力奇大的青木神雷,竟硬生生將那魔修轟殺當場,連逃遁的機會都未曾給出!
這是今日整個血礁海域戰場上,為數不多的、能確認當場格殺的練氣十層魔修之一!
蕭辰面色依舊平靜,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絲難掩的疲憊,他微微喘息著,收起了自己的法器。這一戰,顯然也耗費了他巨大的心神與靈力。
“好!”秦川長老撫掌讚道,“蕭辰,做得好!為我流雲宗立下首功!”
其他弟子也紛紛向蕭辰投去敬佩的目光。在這等殘酷的戰場上,能首戰便斬殺同階強敵,足見其實力之強橫與手段之果決。
返回碧波島營地的途中,氣氛比來時輕鬆了些許,但每個人心中那塊因戰爭而壓上的巨石,卻並未減輕分毫。今日己方雖有一兩處亮點,但整體的傷亡數字,想必依舊是觸目驚心的。
抵達臨時洞府後,受傷的三名弟子立刻被送往碧波門的丹堂救治。其餘人,包括林木在內,都第一時間返回各自的石窟,盤膝打坐,爭分奪秒地恢復消耗的靈力與心神。
石窟之內,林木雙目緊閉,四象奠基訣緩緩運轉,周遭稀薄的天地靈氣被他一絲不苟地吸納入體,滋養著略顯空乏的丹田氣海。今日一戰,他雖然並未受傷,但與那血刀魔修的一番纏鬥,也消耗了他近半的靈力。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他的心神卻沉浸在白日戰鬥的回憶之中。尤其是與那血刀魔修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在他腦海中清晰重現。
他承認,自己成功地壓制並重創了對方。那血刀魔修的實力,在練氣十層中絕對屬於頂尖,其血刀詭異,煞氣逼人,戰鬥經驗也極為豐富。自己能斬其一臂,已屬不易。
然而,對方那果決狠辣的血遁之術,卻讓他功虧一簣。這讓林木心中充滿了不甘與困惑。在這血礁戰場,僅僅擊敗敵人,意義並不大。魔修恢復力驚人,只要不死,用不了多久便又能捲土重來。唯有將其徹底“留下”,斬草除根,才能真正削弱對方的實力,也才能完成宗門懸賞的任務。
“如何才能有效地阻止他們逃遁?”林木眉頭緊鎖。
他想到了那些魔修層出不窮的保命手段:詭異的遁術、威力莫測的替死符籙、或是同伴不計代價的掩護……這些都大大增加了徹底擊殺的難度。
自己的攻擊手段足夠犀利,逐星劍配合青松劍法,足以破開大部分同階修士的防禦。但缺乏一錘定音,或者說,是缺乏能有效限制敵人行動,為自己創造出那“一錘定音”機會的手段。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轉向了自己儲物袋中那些種類繁多的符籙。
《青竹符經》中記載的符籙,大多以精巧和控制見長。乙木纏身符能催生藤蔓束縛敵人,但對於練氣十層、一心想逃的魔修而言,其束縛力可能稍顯不足,很容易被其以蠻力或特殊手段掙脫。
玄水冰封符,此符的冰封效果極強,但啟動略慢,且需要精準命中。若能將其改良為一種範圍性、能瞬間降低敵人速度的寒冰領域類符籙,哪怕只是短暫的僵直,效果也會截然不同。
更直接的,是類似於小型困陣的符籙。若能提前佈置,或者在戰鬥中抓住機會,以數張符籙佈下一個簡易的四象鎖靈符陣或五行顛倒符陣,將敵人困於方寸之間,那便成了甕中之鱉!
只是,這類陣法符籙的繪製難度極高,不僅對材料要求苛刻,更需要對陣法之道有相當的理解。林木目前雖然符籙之道小有所成,但距離繪製陣法類符籙,尚有不小的差距。
“或許……可以從干擾入手。”林木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敵人逃遁之時,必然是心神高度緊張,也是意志最為薄弱的時刻。若此時能有一種符籙,可以瞬間干擾其神魂,造成其短暫的失神、錯愕,哪怕只有半息,也可能打斷其遁術的施展!
思來想去,林木想到了用“幻音迷神符”,其作用是釋放出能干擾低階修士心神的特殊音波與幻象。
此符對於心志堅定或修為較高的修士效果不大,一直被林木視為雞肋。但此刻,他卻覺得,此符若用在關鍵時刻,或許能收到奇效!
尤其是針對那些身受重傷、正欲施展遁術逃命的魔修,其心神本就處於極度不穩的狀態,哪怕只是一絲絲額外的干擾,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在林木心中蔓延開來。
他不再遲疑,立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了空白符紙、妖獸精血以及那支陪伴他多年的舊符筆。雖然靈力尚未完全恢復,但他此刻卻充滿了研究與嘗試的動力。
他決定,將那幻音迷神符重新研習,看看能否將其中的音波與幻象效果,針對性地調整得更具衝擊力,更適合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使用。
窗外,夜色漸深。碧波島營地在經歷了一日血戰之後,陷入了一種短暫而壓抑的寧靜。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和遠方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在單調地重複著。
而林木所在的石窟之內,一點昏黃的燈光下,一個年輕的身影正全神貫注地在符紙之上勾勒著玄奧的符文。他的眼神專注而明亮,彷彿已經看到了在下一次戰鬥中,用這些經過自己巧思的符籙,成功留下一名兇悍魔修的場景。
血礁海域的戰鬥,殘酷而漫長。但對於林木而言,每一次挑戰,都可能成為他實力再次躍升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