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寒暑易節,流雲宗東脈藥園的山風,已然吹拂了整整五年的光陰。藥園深處的草木依歲時枯榮,而林木的人生,也在這五年間,於無聲處發生了深刻的改變。
當初那個剛剛走出翠竹村、身負四靈根、在雜役區泥濘中艱難求存的單薄少年,如今身形已然長開,二十多歲年紀,褪去了最後的青澀,更顯得挺拔沉穩。
歲月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風霜,練氣有成帶來的靈力滋養反而讓他面色比少年時更顯瑩潤,只是那雙眼睛,經歷了太多底層掙扎、生死考驗和獨自苦修後,變得如同古井般深邃,偶爾開合間流露出的,是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內斂。
最重要的變化,來自於他體內奔騰流淌的靈力。五年不間斷的苦修,那條原本如同髮絲般微弱的初生靈力,早已衝破了練氣三層、四層的重重關隘,最終匯聚成一條雄渾凝練、奔騰不息的靈力長河,穩穩地停留在練氣五層的境界!
這五年,對他而言,是脫胎換骨,卻也步步維艱的五年。
五年前,剛剛晉升外門的他,便以遠超同齡人的決斷力,立刻使用了第一次免費進入傳功閣的機緣,換取了那部與他無比契合的四象奠基訣。這部功法修煉之艱難、進境之緩慢,遠超他的想象。
以厚土靈力為根基,小心翼翼地去調和體內金、木、火三系駁雜的靈根氣息,每提升一絲修為,都需要耗費比單、雙靈根弟子多數倍的時間與心力。若非有澄心玦時刻鎮定心神、輔助內視、甚至能在關鍵時刻淨化提純靈氣,他恐怕早已在無數次的失敗和靈力衝突中道心崩潰。
好在,他挺過來了。在外門第一年內,他又用掉了第二次免費機會,習得了青松劍法。這套劍法雖只是基礎,卻勝在招式簡潔實用,變化隨心。
五年下來,伴隨著修為的提升和日復一日的刻苦演練,劍法早已融入他的骨髓,配合下品法器銳鋒劍,劍光閃爍間,頗有幾分青松般堅韌凌厲的氣度,彌補了他術法攻擊不足的短板。
而支撐他從練氣三層初期,一路艱難跋涉、屢屢衝擊瓶頸,最終在不久前突破至練氣五層的,除了每月固定的五塊下品靈石月例和完成差事積攢的微薄貢獻點兌換的蘊氣散外,更主要依靠的,還是五年前那次驚險伏擊後,處理掉三名散修所得的那筆總計超過三百塊下品靈石的橫財。
正是這筆意外之財,在澄心玦轉化靈氣的獨特功效下,如同源源不斷的燃料,支撐著他在四象奠基訣這條註定緩慢的道路上,硬生生用五年時間,將修為磨到了練氣五層這個在外門弟子中也算得上是中堅力量的門檻。
修為的突破自然帶來了身份地位的變化。在大約半年前,他成功晉入練氣五層之後,這份修為已經足以讓許多外門弟子側目。
再加上他多年來在藥園差事上始終如一的勤懇、細緻和遠超他人的成果,這其中自然少不了澄心玦對靈植的微妙影響,只是無人知曉,頂頭上司周山管事,終於在一次考評後,將他正式提拔為藥田小管事。
他負責的二品靈田區域也比之前擴大了不少,名義上還管轄著十幾個負責一品靈田及雜務的低階外門弟子。雖然依舊歸周山統管,但自主權和能夠調配的資源,已非昔日雜役或普通外門弟子可比。
地位的提升和實力的增長,也讓他終於能夠將一些舊日的陰影徹底掃除。那個曾在他雜役時期屢次挑釁、並險些害他被逐出門牆的王五,資質果然不堪,五年過去,依舊卡在練氣二層,早已被遠遠甩開。
在林木晉升練氣五層、初具實力後不久,王五又一次試圖刁難林木手下新來的雜役時,被林木尋了個由頭。
他並未選擇私下鬥毆那般落了下乘,而是直接利用自己當時在底層弟子中積累的威信和對藥園規矩的熟悉,收集了王五違反規矩的確鑿證據,直接呈報給了周山。周山本就對王五這等老油條不勝其煩,又樂得給當時已顯露潛力的林木一個面子,便依規對王五施以了重罰,不僅罰沒了數月資源,還將其調去了礦場幹最苦最累的活。
自那之後,王五元氣大傷,徹底老實,見了林木更是如同老鼠見了貓,再不敢有絲毫放肆。林木也藉此機會,不動聲色地在外門弟子底層和雜役中,真正樹立了自己林小管事不容侵犯的威嚴。
如今,五年過去,林木站在西苑丙字七號靜舍的窗前,看著窗外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藥圃,以及遠處沐浴在晨光中的連綿靈田,心中感慨萬千。當初那個食不果腹、掙扎求存的翠竹村少年,如今已是練氣五層、掌管一方靈田、有獨立居所的外門小管事。
這一切的改變,固然有運氣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他這五年如一日、近乎自虐般的苦修和隱忍換來的。
但感慨歸感慨,前路依舊漫漫。練氣五層,在外門弟子中或許能算得上不錯,可放眼整個流雲宗數以萬計的弟子,甚至那些高高在上的築基、結丹的長老們,這點修為,依舊微不足道。
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想要探尋澄心玦更深的秘密,想要查清當年伏擊背後那可能存在的、針對劉家的陰謀,這個念頭他從未忘記,只是暫時深埋,這點實力還遠遠不夠。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被他小心翼翼放置在桌案上的那本、已經珍藏了整整五年的陳舊獸皮冊子上厚土遁法要訣。
五年了!從得到這本秘籍的那一天起,他就無時無刻不在期盼著能夠修煉它的這一天!練氣五層的修為門檻,如同一個巨大的里程碑,如今終於被他跨越!
一想到那能在土石之中穿行挪移、避險逃遁的神奇景象,林木的心頭就忍不住一陣火熱。這門遁術,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最重要的保命底牌!無論將來遇到何種強敵,只要能成功施展遁術,潛入大地,就等於多了一條性命!
“是時候了。”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期待與決然。
他先是仔細檢查了靜室門窗上的禁制,確保其完好無損,能隔絕大部分窺探。
然後盤膝坐下,並未急於修煉遁術,而是先運轉四象奠基訣,將自身精氣神耐心地調整至最巔峰、最圓滿的狀態。
練氣五層的靈力在體內奔騰流淌,如同大江大河,也更加凝練、穩定、易於操控。
直到感覺心境澄澈如洗,無絲毫雜念,體內靈力充盈流轉,對周遭一草一木的感知也達到最敏銳的程度時,他才再次將神識沉浸在那厚土遁法要訣之中,將開篇的總綱、行功路線、法訣要點、以及諸多關於引動地氣、土中呼吸、辨別方向的兇險之處與注意事項,在腦海中又仔仔細細地推演了數十遍,直至每一個細節都已爛熟於心。
一切準備就緒。
林木深吸一口氣,雙手在身前緩緩結出一個古樸而厚重的手印,正是厚土遁法記載的起手式。這個手印一成,他立刻感覺到自身與腳下這片大地之間,似乎產生了一絲微弱的、若有若無的聯絡。
緊接著,他調動丹田氣海之內,那作為根基的、最為雄渾凝練的土黃色靈力,按照秘籍所示的、一條從未嘗試過的、彷彿要沉入地心深處的晦澀經脈路線,緩緩開始運轉!
這個過程,比他想象的還要艱難!
這條經脈路線極其偏僻,與四象奠基訣那種四平八穩、迴圈往復的路線截然不同,它彷彿要強行打通人體與大地之間的某種隔閡。
靈力行進在其中,如同在淤塞的河道中艱難前行,滯澀無比,每前進一寸都需耗費巨大的心力去引導和維持。
而且,隨著靈力的深入運轉,他開始嘗試用意念去感應和溝通那無處不在、卻又難以捉摸的大地之力。
那是一種極其沉重、極其浩瀚、極其古老的力量,彷彿沉睡的巨獸,僅僅是稍微觸碰其邊緣,就讓他感覺自己的神識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那磅礴的力量碾碎!
一開始,他幾乎是立刻就卡住了! 靈力在特定的幾個關鍵穴位前徘徊不前,無論他如何催動,都難以突破那層無形的障礙。與大地之力的聯絡更是若有若無,根本無法建立起有效的溝通。
“靜心,凝神……”林木立刻催動澄心玦。一股清涼之意流遍全身,穩住了他幾乎要渙散的心神,也讓他能更清晰地內視到靈力受阻的原因,並非力量不夠,而是運轉的方式不對,與大地之力未能形成共鳴。
他耐下心來,不再強求突破,而是回憶著四象奠基訣中關於土行靈力如何承載與包容的意境,嘗試著調整自身靈力的頻率和意蘊,使其不再是單純的衝擊,而是帶著一種融入、歸順的意味,去重新接觸那晦澀的經脈和浩瀚的地氣。
這個過程耗費了極大的心神。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林木的額頭早已佈滿汗珠,臉色也有些蒼白。
終於,在他某一次極其細微、近乎本能的調整下,那一絲土黃色靈力,彷彿找到了正確的鑰匙,輕輕地融入了那條阻塞的經脈,並與腳下的大地之力產生了一縷極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共鳴!
成了!
林木心中一喜,連忙依照法訣,引導著這股建立起聯絡的力量,意念下沉,觀想自身融入大地!
下一刻,他只覺得身體猛地一沉!並非向下墜落,而是一種極其奇特的、彷彿被濃稠的、無處不在的“液體”包裹住的感覺!
四周不再是空氣,而是一種沉重、壓抑、卻又蘊含著生機的土石氣息!視野一片漆黑,呼吸也變得極其困難,彷彿胸口壓著萬斤巨石!
遁入了!雖然感覺極其難受,但他確實成功地將身體的一部分沉入了地面之下!
他心中激動,立刻嘗試著向前移動。然而,他立刻發現,在這土中移動,比在水中游泳還要困難百倍不止!
四面八方都是無窮無盡的壓力和阻力,每向前挪動一寸,都需要消耗海量的靈力去排開前方的土石之力,同時還要維持住與大地的那絲微弱聯絡以及自身的呼吸!
他拼盡全力,靈力如同流水般消耗。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感覺如同過了一百年般漫長。當他感覺丹田內的靈力即將告罄,不得不強行中斷遁術,噗的一聲從地面下擠出來時,他猛地向前栽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如同被掏空了一般。
他回頭看了看自己剛才遁出的位置
半盞茶的功夫,僅僅挪動了……不到兩尺的距離。
林木看著這短得可憐的距離,感受著體內空空如也的丹田,不由得苦笑起來。這厚土遁法,果然不是那麼好練的!練氣五層的修為,僅僅是給了他一個入門的資格而已!
接下來的日子,林木除了完成必要的差事和基礎的靈力積累外,幾乎將所有的空閒時間都投入到了對厚土遁法的練習之中。
他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那個艱難的過程:溝通地氣,沉入大地,然後用意念和靈力,極其緩慢地在土石中挪動。每一次遁行,都伴隨著巨大的消耗和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每一次能挪動的距離,都以尺來計算。
但他沒有放棄。他知道,這是他最重要的保命底牌,再難也必須掌握。澄心玦再次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不僅幫助他在力竭時快速恢復精神,更讓他在遁地狀態下,那近乎被剝奪的五感之外,始終保持著一絲對周圍環境的模糊感知,不至於徹底迷失方向或一頭撞上堅硬的岩石。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對遁法的掌控也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提升著。從最初半盞茶只能挪動數尺,到半年後,他終於能做到在半盞茶的時間內,穩定地遁行一里的距離了!
這個速度,用來逃命顯然還是遠遠不夠的,但對他而言,已經是巨大的進步!
而且,就在這枯燥而艱難的練習中,林木還有了一個意外的發現。
有一次,他在嘗試遁行到一里距離後,因為靈力消耗過大,沒能及時脫離地面,反而因為意念鬆懈,停止了向“挪動的意圖,但與大地的那絲聯絡卻因為四象奠基訣的土系親和而勉強維持住了。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卡在地下,心中驚駭之時,他卻驚訝地發現,自己雖然無法移動了,但身體周圍那種來自土石的巨大壓力似乎也減輕了不少。
他彷彿與周圍的泥土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平衡,整個人如同嵌入了大地之中,氣息與大地融為一體,只要他不主動去運轉靈力進行移動,消耗竟然變得極小!他甚至可以在這種狀態下,勉強維持住微弱的呼吸和對外界極其模糊的感知!
他嘗試著在這種靜止遁地的狀態下停留了片刻,感覺如同變成了一塊真正的石頭,與大地融為一體,無聲無息。
“還能這樣?”林木心中充滿了驚喜!這意味著,厚土遁法不僅僅可以用來逃跑,更可以用來隱藏!
在關鍵時刻,往地下一鑽,收斂氣息保持不動,豈不是最佳的隱匿和規避危險的方式?甚至……也可以用來設伏?
這個意外的發現,讓林木對厚土遁法的價值有了全新的認識,也極大地激發了他繼續苦練下去的熱情。雖然遁行速度依舊緩慢得令人髮指,但這靜遁的能力,卻給了他另一張意想不到的底牌。
他收功起身,擦去額頭的汗水,眼中閃爍著疲憊卻又充滿希望的光芒。練氣五層,遁法入門,雖然只是剛剛開始,但屬於他的道路,正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寬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