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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眠不休

2025-11-22 作者:予子矛

林木悄無聲息地潛回了那間充斥著汗味與鼾聲的大通鋪。

他動作迅捷而無聲,帶著一身未乾的寒意與水汽,迅速將那個包裹著墨巖苔、用大葉子和乾草層層偽裝好的水囊塞入床板下一個早已留意到的、勉強能容納的縫隙中,又用幾塊破布巧妙地遮掩住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才稍微鬆了一口氣,但心依舊因為緊張和後怕而劇烈跳動。

他飛快地脫下溼透冰冷的褲子和上衣,只覺得面板接觸到空氣都如同針扎一般。他胡亂地用一塊粗布擦拭著身體,換上那套同樣破舊但至少乾燥的備用衣物。

冰冷的井水拍在臉上,帶來瞬間的激靈,卻無法驅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寒意。

一夜未眠,加上高強度的水下勞作和精神的高度緊張,他的身體早已瀕臨極限。眼眶酸澀發脹,頭腦如同灌了鉛般沉重,四肢百骸更是瀰漫著散架般的痠痛。

但他不敢顯露分毫。他學著其他剛剛醒來的雜役的樣子,動作略顯遲緩地整理著床鋪,眼神儘量放得平和,只是那隱藏在平靜之下的、濃重的倦意和眼底深處的血絲,恐怕難以完全掩飾。

卯時的鐘聲如同催命符般在藥園上空迴盪。林木隨著人流走出通鋪,匯入前往凡草坡集合的隊伍。

清晨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溼氣和泥土的芬芳,對常人而言或許是清新的,但對他來說,只覺得更加陰冷。他下意識地裹緊了單薄的衣衫。

周圍的雜役們似乎也察覺到了今天的不同。昨日那場突如其來的衝突和被毀的靈草地,早已在私下傳開。

不少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林木,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和等著看好戲的冷漠。一些竊竊私語聲也隱約傳來。

“看,就是那小子,聽說把周管事氣得不輕。” “哼,活該!一個新來的就想安穩?也不看看這是甚麼地方。” “三天恢復原狀?做夢吧!我看他這次是死定了。” “可惜了那片青靈草,長得多好……”

林木低著頭,目不斜視,將所有議論和目光都隔絕在外。他知道,在這裡,同情是最廉價的東西,而落井下石才是常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緊牙關,挺直脊樑,走好自己的路。

王五和他那幾個跟班也出現在不遠處,看向林木的眼神充滿了怨毒和不加掩飾的惡意。昨日他雖然也被罰了,但相比林木這幾乎等於宣判死刑的處罰,顯然輕得多。

他似乎很享受林木此刻的困境,嘴角掛著一絲殘忍的冷笑,彷彿已經預見到了林木被逐出宗門的悽慘下場。但他似乎也忌憚周山的威嚴,並未立刻上前挑釁。

分配活計的小管事果然多看了林木兩眼,眼神中帶著審視和不耐。

他沒有說甚麼,只是將林木今天的常規任務,負責清理凡草坡另一片區域的雜草和碎石,交代了一遍,語氣比往常更加嚴厲了幾分,彷彿在警告他不要再出任何紕漏。

白天的煎熬,正式開始。

林木拿起工具,走向指定的區域。他必須先完成這些常規任務,這是雜役的本分,若有延誤,只會罪加一等。

他重複著,彎腰,揮動鐮刀,搬運石塊的動作。然而,身體的極度疲憊讓他的動作變得異常沉重和遲緩。

原本簡單的動作,此刻做起來卻如同拖著千斤重擔。汗水很快就浸溼了他的後背,不是因為炎熱,而是身體在極限狀態下的虛弱反應。

他的精神也難以集中。耳邊似乎總縈繞著黑石溪潺潺的水聲,眼前晃動的彷彿是水下墨綠色的苔蘚。

他必須不斷地依靠澄心玦散發出的清涼氣息,強行將渙散的注意力重新凝聚起來,才能勉強不出差錯。

饒是如此,他還是不小心在清除一株頑固雜草時,用力過猛,帶起了一小塊泥土,濺到了旁邊一株藥草的葉片上。

“喂!新來的!你眼瞎了嗎!”小管事尖銳的聲音立刻響起,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附近,正死死盯著林木,“這點活都幹不好?是不是昨天打架把腦子打壞了?再敢毛手毛腳,我讓你好看!”

林木心中一凜,連忙低頭認錯:“是,管事,弟子不小心,下次一定注意。”

小管事的呵斥引來了周圍更多雜役的目光,其中不乏看熱鬧的笑意。林木默默忍受著,將所有的屈辱和疲憊都壓在心底,動作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熬到可以稍作喘息的間隙,其他雜役都找陰涼處休息去了,林木卻一刻也不敢停歇,立刻轉身奔向自己那片被毀的“責任田”。

眼前的景象依舊讓人心碎。經過一夜的風乾,那些斷裂的莖葉顯得更加萎靡,翻起的泥土也變得板結。

他蹲下身,繼續著昨晚未完成的工作。他用指尖感受著每一株尚存希望的青靈草的狀態,極其吝嗇地引匯出一絲絲靈力,嘗試去滋養它們的根部。

這過程效果微乎其微,且對他本就枯竭的靈力來說消耗巨大,但他沒有放棄,這是他目前唯一能主動為這些靈草做的事情。

他還找來一些相對完整的枯草葉,輕輕覆蓋在裸露的根系周圍,希望能減少水分的蒸發。他又試圖將一些徹底死亡的植株殘骸清理得更乾淨些,讓整個區域看起來不那麼狼藉。

然而,無論他如何努力,那大片的空缺和奄奄一息的植株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任務的不可能性。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心也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他用指尖感受著每一株尚存希望的青靈草的狀態,極其吝嗇地引匯出一絲絲靈力,嘗試去滋養它們的根部。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超越凡俗手段的努力,哪怕明知希望渺茫。靈力如同最纖細的絲線,順著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草木殘破的根鬚。

在澄心玦的輔助下,他能模糊地“感知”到靈力帶來的那一縷微弱生機,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艱難地試圖重新點燃已近枯槁的生命本源。

然而,這點靈力對於眼前這片遭受重創的靈草地而言,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僅僅是嘗試性地滋養了三五株受損相對較輕的青靈草,他就感覺到丹田一陣空虛,靈力幾乎消耗殆盡,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沉重的疲憊感。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斷裂的根系、破碎的莖稈,在他微末靈力的滋養下,幾乎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好轉。它們的生機流逝得太快,損傷太重,遠不是他這點練氣一層的修為能夠逆轉的。

林木停下了這徒勞的嘗試,心中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他再一次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力量的渺小。

修仙之路固然能帶來超凡脫俗的力量,但練氣一層,終究只是剛剛推開那扇大門,連門檻都未必完全踏入。想要憑此救活這片瀕死的靈植,無異於蚍蜉撼樹。

這個殘酷的現實讓他心頭沉重,但他沒有時間沉湎於失落。他甩了甩有些發昏的頭,將不切實際的幻想拋開。

既然仙家手段指望不上,那就只能依靠最笨、最原始的凡俗方法了。

他重新專注於手頭的工作:將那些還有活力的根系儘量收攏,用從別處挖來的、相對肥沃溼潤的泥土小心覆蓋;將斷裂但未分離的莖稈用細草繩輕輕捆紮固定,希望能減少它們的負擔;又找來一些寬大的葉片,稍微遮擋在最脆弱的幾株上方,試圖為它們抵擋一下午後漸強的日光。

他能做的,也僅限於此了。剩下的,只能寄望於這些青靈草自身的生命力,以及孫師兄那一次“小甘霖術”的效果了。

但前提是,他必須先完成那個同樣艱鉅的任務,拿到施展法術的“資格”。他默默記下了救治的無效,眼下他必須優先完成孫師兄的任務。

午後的陽光變得有些毒辣,林木的體力消耗也達到了頂峰。他感覺眼前的景物都開始出現重影,耳邊嗡嗡作響,腳步虛浮,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好幾次,他都差點在挑水或搬運工具時摔倒。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停下來,靠在樹幹或田埂上,大口喘息,同時拼命運轉澄心玦,汲取那份清涼來維持最後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一旦倒下,可能就再也起不來了。

在這樣極度的疲憊和壓力下,他的大腦反而進入了一種異常冷靜的計算狀態。他開始盤算晚上的計劃。

昨夜採集了一斤多,還差近兩斤。今晚的時間同樣有限,而且他的體力狀況比昨晚更差。必須提高效率!

昨夜的經驗告訴他,關鍵在於那個“鏟”的動作和力道,以及承接的穩定性。或許,可以找一塊更合適的石片?

或者,用兩隻手配合,一隻手穩定石片,另一隻手在下方更快速精準地承接?他還想到,墨巖苔主要附著在水流較緩的岩石背面,他應該集中精力搜尋這樣的區域,而不是漫無目的地亂找。

他還必須考慮隱藏的問題。今晚採集到的苔蘚加上昨晚的,數量會更多,如何更安全地帶回並存放?或許需要找到一個更大的容器,或者分批運送?每一個細節,他都在腦海中反覆推演。

終於,漫長而煎熬的一天即將結束。酉時的鐘聲響起,雜役們如同得到了解脫,紛紛放下工具,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棚屋。

林木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看著那片依舊慘淡的靈草地,心中沒有絲毫完成任務的輕鬆,只有對即將到來的夜晚更深的凝重。

他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又在靈草地周圍徘徊了一會兒,將一些工具收拾整齊,做出還在整理的樣子,直到大部分雜役都走遠了。

他快速地吞下了一顆辟穀丹,腹中的飢餓感暫時被壓下,但身體的疲憊卻無法緩解。

他回到通鋪,裡面已經有人在準備休息了。他沒有與任何人交流,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床鋪,檢查了一下早上藏好的墨巖苔,確認安全無虞。

然後,他坐在床沿,閉上眼睛,沒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開始調整呼吸,運轉澄心玦,試圖在出發前儘可能地恢復一絲體力和精神。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緩緩落下。當棚屋區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零星的鼾聲和蟲鳴時,林木再次睜開了眼睛。

眼中佈滿了血絲,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極度疲憊,但那眼底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

他站起身,最後確認了一遍隱藏的苔蘚,然後從床鋪下摸索出一根他白天留意到的、稍微堅韌些的藤蔓,以及一個更大的、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損布袋。

他將這些東西小心地藏在懷裡,然後再次如同夜行的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出了通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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