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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墨苔難採

2025-11-22 作者:予子矛

藥痴孫師兄那冰冷而蘊含著一線生機的交易條件,如同沉沉暗夜中陡然亮起的一豆燭火,驅散了林木心中最深沉的絕望,卻也帶來了泰山壓頂般的巨大壓力。

他沒有片刻遲疑,甚至顧不上回通鋪取任何可能用得上的工具,只是將那份沉甸甸的承諾與危機感一同納入胸中,轉身便融入了藥園邊緣愈發深沉的夜色。

他的目標明確,黑石溪。那是位於藥園雜役區更西側,靠近廢棄礦坑的一條不起眼的小溪。

平日裡,因其地處偏僻,溪水陰冷,石多難行,且據說水底常有令人不適的滑膩苔蘚和不知名的小蟲,少有雜役願意靠近。

石磊提及孫藥痴時也僅僅是模糊指向那個方向,若非孫藥痴自己點明,林木甚至不會將這條溪流與那位孤僻的師兄聯絡起來。此刻,這條被眾人嫌棄的溪流,卻成了他唯一的希望所在。

夜風比在凡草坡時更加陰冷,裹挾著礦區特有的、淡淡的硫磺與鐵鏽氣息,吹在林木單薄的衣衫上,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腳下的路愈發崎嶇不平,碎石與雜草叢生,遠處的雜役棚屋早已隱沒不見,只有天邊一彎殘月,吝嗇地灑下些許清冷的光輝,勉強照亮前方的輪廓。

四周萬籟俱寂,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夜色中迴盪,偶爾遠處傳來幾聲不知名夜梟的啼叫,更添了幾分荒涼與孤寂。

他必須快,卻又必須小心。快,是因為時間如沙漏般無情流逝;小心,是因為夜間視線不佳,且此地畢竟偏僻,誰也無法保證沒有潛在的危險,更不能引起任何巡邏弟子的注意。胸前的澄心玦持續散發著微弱的清涼,幫助他摒除雜念,提升專注,讓他能更清晰地感知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避開浮石與坑窪。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一陣清晰的水流聲終於傳入耳中,伴隨著愈發溼潤和陰涼的空氣。撥開最後一片擋路的灌木叢,黑石溪終於出現在眼前。

這是一條不寬的小溪,在月光下看去,溪水呈現出一種近乎墨色的深沉,蜿蜒流淌在亂石之間。大部分溪床都裸露著大大小小、形狀不規則的黑色岩石,被水流常年沖刷得異常光滑,反射著冷冽的微光。

水流並不湍急,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寒之氣。溪岸兩側雜草叢生,更遠處則是廢棄礦坑留下的、如同巨大傷疤般的陰影。

林木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挽起褲腿,踏入了冰冷的溪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的小腿,讓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溪水不深,大多隻及小腿,但水底的石頭極其溼滑,佈滿了滑膩的苔蘚,每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否則極易摔倒。

他彎下腰,藉著月光仔細搜尋。很快,他便在水流稍緩處、一塊較大的黑色岩石的背陰面水下,發現了目標,墨巖苔。

那是一種奇異的苔蘚,並非尋常所見的青綠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綠色,如同凝固的墨汁。

它們緊緊地、幾乎是嚴絲合縫地吸附在水下岩石的表面,隨著微弱的水流輕輕擺動,形態完整時,宛如一朵朵墨玉雕琢的、邊緣帶著細微絨毛的水下之花。

但在水中觸碰,便能立刻感受到其表面的滑膩粘稠,以及一種看似柔軟實則極易碎裂的質感。

林木嘗試著用手指去摳下一塊。指尖剛一用力,那片墨巖苔便如同受驚的游魚般滑開,同時發出一聲細微的破裂聲,直接碎成了數片細小的墨綠色絮狀物,迅速被水流沖走。

果然不易。他心中暗道。

他又嘗試去“剝”。他放緩呼吸,將澄心玦帶來的專注力提升到極致,手指如同撫摸情人般輕柔,試圖找到苔蘚與岩石附著最薄弱的邊緣,然後一點點將其剝離。

這一次,情況稍好,他成功地剝下了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邊緣還算完整的苔蘚,但當他想將其從水中拿出時,那脆弱的苔蘚在離開水體支撐的瞬間,便再次碎裂開來。

林木眉頭緊鎖。孫師兄的要求是三斤“完整”的墨巖苔。這種碎裂的絮狀物,顯然不符合要求。而且,三斤之重,需要多少這樣的小片才能湊齊?他簡直不敢想象。

寒意順著溼透的褲腿不斷上湧,冰冷的溪水刺激著他的面板,手指也漸漸有些發麻。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遠處天際似乎依舊漆黑一片,但他知道,距離天亮其實並沒有太久。心頭的焦慮如同藤蔓般開始滋長。

冷靜!林木再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澄心玦的清涼氣息流轉全身,驅散了部分寒意,也壓下了那份焦躁。

他開始重新審視這條溪流,審視那些岩石,審視墨巖苔的生長環境。

既然徒手不行,那就需要工具。他四下看了看,溪岸邊多是碎石和雜草,很難找到合適的工具。

他嘗試用幾塊邊緣稍顯鋒利的石片去刮,但效果比用手更差,石片過厚或過鈍,更容易將苔蘚刮碎,甚至帶下岩石的碎屑。

難道要回去取鐮刀?不行,一來一回浪費時間,而且用宗門工具幹私活,風險太大。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溪流本身。水流,岩石,苔蘚。它們之間似乎存在某種平衡。或許,應該順應這種平衡?

他再次走到一塊附著著較大片墨巖苔的岩石旁,這次沒有急著動手。他仔細觀察著水流衝擊的方向,苔蘚邊緣的形態,以及它與岩石結合最緊密和相對疏鬆的部分。

然後,他有了一個想法。他再次找到一塊相對薄而邊緣平滑的石片,沒有直接去刮苔蘚本身,而是將石片緊貼著岩石表面,從苔蘚附著的根部下方,極其緩慢地、用一種近乎“鏟”的方式,一點點地向前推進。同時,他的另一隻手張開,放在水流的下游,準備隨時承接可能脫落的苔蘚。

這個過程需要極高的專注力和手腕的穩定。石片推進的速度必須恰到好處,既要能切斷苔蘚與岩石的連線,又不能用力過猛導致其碎裂。

林木屏住呼吸,雙眼在月光下凝聚著全部的精力,澄心玦帶來的超常專注力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

石片緩緩向前。終於,一片巴掌大小、邊緣略有殘缺但主體完整的墨巖苔,如同被小心翼翼剝離的面板,輕輕地脫離了岩石,漂浮在水中。林木眼疾手快,立刻用手掌將其穩穩托住。

成功了!雖然只是小小的一片,但這是第一個真正符合“完整”要求的收穫!

林木心中湧起一陣抑制不住的喜悅。他小心翼翼地將這片珍貴的墨巖苔放入隨身攜帶的一個破舊水囊裡,這水囊本是用來裝飲用水的,此刻正好用來暫時儲存這些需要保持溼潤的苔蘚。

找到了方法,接下來的事情,就只剩下時間和耐力的考驗了。

林木不再遲疑,立刻投入到這枯燥而艱難的採集中。他彎著腰,半個身子浸在冰冷的溪水裡,重複著剛才那套精細的操作。

尋找合適的岩石,觀察水流和苔蘚,用石片小心翼翼地鏟離,再用手掌輕柔地接住,然後放入水囊。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往往需要花費一兩刻鐘的時間,才能成功採集到一片符合要求的、巴掌大小的苔蘚。而三斤的數量,意味著他需要重複這個過程成百上千次。

時間在指尖的水流中無聲滑過。夜色深沉,四周寂靜得只剩下水流聲和他自己壓抑的呼吸聲。

寒冷不斷侵襲著他的身體,四肢漸漸麻木,腰背的痠痛如同針扎一般。但他不敢停歇,甚至不敢過多地去想那片同樣需要他去搶救的靈草地,他將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手中的石片和眼前的墨巖苔上。

澄心玦如同他體內永不熄滅的燈塔,清涼的氣息持續不斷地對抗著寒冷與疲憊,維持著他心神的凝聚。

偶爾,當他因為極度疲憊而動作稍有偏差,導致一片即將成功的苔蘚碎裂時,那股清涼也能迅速撫平他心中湧起的懊惱與煩躁,讓他能立刻調整狀態,重新再來。

他完全沉浸在這種近乎自虐的專注之中,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忘記了身體的不適。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將一片墨巖苔放入水囊時,忽然感覺腳下一滑!水底的卵石太過圓滑,加上長時間站立導致腿部麻木,他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溪水裡。

他連忙穩住身形,卻聽到“噗通”一聲輕響,卻是腰間那個裝著苔蘚的水囊因為他剛才的動作不慎,從腰帶上滑落,掉入了溪水中!

不好!林木心中大驚,連忙伸手去撈。水囊並未沉底,但裡面的苔蘚卻有不少被衝了出來,迅速被下游的水流捲走,消失在黑暗中。

他手忙腳亂地將水囊撈起,開啟一看,裡面只剩下不到原來一半的苔蘚,而且不少也因為剛才的衝擊而變得有些破碎。

功虧一簣!至少損失了一兩個時辰的辛苦!

林木站在冰冷的溪水中,看著手中分量大減的水囊,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和怒火幾乎要衝垮他的理智。他甚至想狠狠地將手中的水囊砸向岩石!

但最終,他還是忍住了。胸前澄心玦的涼意如同最後的韁繩,勒住了他即將失控的情緒。他用力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

不能急躁,不能放棄。損失了,就再採回來。時間,還有。

他重新將水囊繫好,這一次系得更緊。然後,他再次彎下腰,繼續重複那枯燥而精密的動作。只是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專注,動作也更加謹慎。

又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天邊終於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幾聲微弱的雞鳴,隱隱約約從遠方傳來,如同敲響的警鐘。

天快亮了!

林木心中一緊,立刻加快了手上的動作,進行最後的衝刺。他知道,他必須在雜役們開始活動之前趕回去,否則夜不歸宿被發現,又是一樁麻煩。

當東方的天空徹底亮起,晨曦驅散了黑暗,林木終於直起了早已僵硬不堪的腰。他看了一眼身邊那個已經沉甸甸的水囊,裡面裝滿了墨綠色的、溼漉漉的苔蘚。

經過一夜幾乎不間斷的奮戰,他估摸著,這裡面大約有了一斤多點,離三斤的目標還有一半多的差距。

時間太緊迫了!

他不敢再耽擱,迅速涉水上岸。冰冷的空氣接觸到溼透的褲腿,讓他凍得一哆嗦。他顧不上這些,立刻將水囊用幾片寬大的葉子仔細包裹好,藏入自己帶來替換的、稍微乾淨些的揹簍底層,再用一些乾草和雜物掩蓋住。

然後,他快速處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過於明顯的水漬和泥濘,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做完這一切,他背起揹簍,最後看了一眼這條給予他希望卻也讓他吃盡苦頭的黑石溪,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朝著雜役棚屋區的方向,用盡餘力飛奔而去。

晨曦初露,少年奔跑的身影在荒野中拉出長長的影子。一夜的苦戰只是開始,接下來,他將要面對白日繁重的勞役、靈草地的爛攤子,以及下一個更加疲憊和充滿挑戰的夜晚。

巨大的壓力如同山巒,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懸崖邊緣,唯有向前,唯有拼盡一切,才可能搏得那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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