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墨,沉沉地覆蓋了流雲宗東脈藥園的每一個角落。
雜役棚屋區早已沉寂,只有零星幾點昏黃的油燈光暈在黑暗中搖曳,如同瀕死者眼中最後的光。
秋風穿過山坳,帶著草木枯敗的氣息和夜晚特有的寒意,捲起幾片落葉,發出簌簌的輕響,更添了幾分蕭索。
凡草坡上,林木獨自一人站在那片被無情摧殘的青靈草地前。
空氣中瀰漫著青草汁液的苦澀、翻新泥土的腥氣,還有他自己心頭揮之不去的絕望氣息。
十幾株青靈草被連根拔起,根鬚斷裂,散落在泥濘中,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光澤。
更多的則是莖稈折斷,葉片破碎,癱軟在地,只有少數位於邊緣、僥倖未被直接衝擊的植株還勉強保持著形態,卻也顯得萎靡不振。
他花費了數月心血,用汗水和夜晚苦修換來的這點希望,此刻化為烏有。
周山管事冰冷的話語猶在耳邊迴響,三日期限,恢復原狀,否則後果自負。
恢復原狀?看著眼前這片慘狀,林木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那些死去的靈草如何復生?這幾乎是被宣判了死刑。
逐出藥園,甚至逐出宗門,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扎,還有父母的期盼,都將化為泡影。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讓他忍不住微微顫抖。
憤怒、不甘、恐懼,種種情緒如同洶湧的暗流在他胸中衝撞,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
不行,不能就這樣認命!他林木從走出翠竹村的那一天起,就沒想過要回頭!
胸前,緊貼面板的澄心玦散發出恆定而微弱的清涼,如同一股無形的細流,緩緩注入他混亂的心湖,強行撫平那些激盪的波瀾,讓他重新找回一絲冷靜。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最壞的後果,而是聚焦於眼前。還有三天時間。他必須做點甚麼。
他俯下身,藉著微弱的月光,開始動手清理這片狼藉。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精細,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徹底死去的植株殘骸撿拾出來,堆放在一旁。
然後,他檢查那些還有一線生機的、只是莖葉受損或根系略有鬆動的青靈草。他用手指輕輕攏實它們根部的泥土,將斷裂但未完全分離的莖稈嘗試著用細草繩固定,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初生的嬰兒。
靈力。他想起了自己丹田內那縷微弱卻純粹的青色靈力。按照《乙木訣》所述,木屬靈力本身就蘊含生機,對草木有滋養之效。雖然他的靈力總量少得可憐,但或許能起點作用?
他盤膝坐在一株受損最輕的青靈草旁,嘗試著運轉功法,引導那縷細微的靈力順著指尖,極其緩慢地注入草木的根莖之中。
靈力離體,哪怕只是如此微小的距離和強度,對他來說也是第一次嘗試,消耗極大,心神也繃緊到了極致。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他臉色已有些蒼白,丹田內的靈力幾乎消耗殆盡,而那株青靈草,似乎只是葉片的萎靡之色稍稍減輕了一絲絲,效果微乎其微。
林木苦笑。果然,練氣一層的力量,在這等破壞面前,實在是杯水車薪。
一個多時辰過去,他將所有可能救活的植株都初步處理了一遍,又簡單地平整了地面,撿走了碎石。
但這片區域看起來依舊是滿目瘡痍,空缺了近三分之一的植株,剩下的也大多狀態不佳。離“恢復原狀”這個目標,遙遠得如同天地之隔。
汗水浸溼了他的額髮,體力也消耗巨大,但心頭的沉重卻絲毫未減。常規的方法,走不通。
他站起身,茫然四顧。夜色更深,寒意更濃。遠處的棚屋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而壓抑。他該怎麼辦?
去找周山求情?林木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周山那冷硬的態度,求情大機率只會招來更嚴厲的斥責。
去找王五?讓他承擔責任?更是痴人說夢,只會引來更激烈的報復。
那麼還能找誰?
一個身影在他腦海中浮現,石磊。那個曾指點過他修煉、同樣掙扎在底層的青年。
雖然石磊也只是練氣二層,未必有辦法,但他是林木在這冰冷的雜役區裡,唯一能感受到一絲微弱善意的人。或許,他知道些甚麼?或者,能給出些建議?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抓住的稻草。
打定主意,林木不再猶豫。他將工具簡單收拾好,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石磊所住的那個大通鋪快步走去。
穿行在深夜的雜役區,感覺與白日截然不同。白天的喧囂和麻木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壓抑的寂靜和隱藏在陰影裡的未知。
偶爾有晚歸的雜役拖著疲憊的腳步匆匆而過,彼此間沒有任何交流,眼神空洞。空氣中混雜著草木、泥土、汗水以及劣質油燈燃燒不完全的氣味,構成了這片區域獨特的、令人窒息的氛圍。
林木的心情如同這夜色一般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絕望上。他不知道去找石磊是否有用,但他知道,不嘗試,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來到石磊所在的通鋪外,裡面鼾聲已經響起。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過了片刻,門內傳來石磊略帶沙啞的、警惕的聲音:“誰?”
“石大哥,是我,林木。”林木壓低聲音。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石磊探出頭,看到是林木,有些意外,但還是側身讓他進去了。通鋪內光線昏暗,氣味混濁,十幾個雜役橫七豎八地躺著,睡得正沉。
石磊將林木引到自己床鋪邊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低聲問道:“這麼晚了,找我有事?”他看到林木臉上難以掩飾的焦慮和疲憊,心中已猜到幾分,“是為了白天靈草地的事?”
林木點了點頭,聲音乾澀:“石大哥,我,我可能要被逐出藥園了。”他將周山的處罰和三日期限簡單說了一遍,語氣中帶著無法抑制的苦澀和絕望,“那些青靈草毀了大半,三天時間,根本不可能恢復原狀。石大哥,你見多識廣,知不知道有沒有甚麼辦法?”
石磊聽完,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他沉默了片刻,拍了拍林木的肩膀,嘆了口氣:“林師弟,你的心情我理解。周管事這次罰得確實重了些,三天恢復原狀,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青靈草雖然只是一品靈植,但要讓它們從嚴重損傷中快速恢復,或者讓新移植的幼苗立刻顯出生機,都需要專門的靈植夫手段。至少得是精通‘催生術’,甚至可能需要更高階的,比如‘乙木回春術’之類的木系法術才行。這些法術,通常只有修為達到練氣中期,並且專門修習過靈植之道的師兄才能熟練掌握。”
石磊看著林木期盼的眼神,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雖然到了練氣二層,但學的都是些粗淺的運氣法門和幾手不入流的體術,宗門發的《乙木訣》我也練過,那‘催生術’我倒是知道口訣,可一來我根本沒掌握,二來就算勉強用出來,以我這點微末靈力,頂多讓一兩片葉子稍微綠一點,對你那片地的情況,根本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我離練氣三層還遠著呢,更談不上甚麼靈植夫的手段。”
林木的心徹底涼了下去。連石磊都說沒辦法,那他還能指望誰?
看著林木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石磊似乎也有些不忍。他抓了抓頭,像是在努力回憶著甚麼。
“不過”他忽然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我倒是想起一個人。但這個人脾氣古怪得很,而且肯不肯幫忙,我也完全沒把握。你去求他,多半也是碰一鼻子灰。”
“誰?”林木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問道,“只要有一線希望,我都想試試!”
石磊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注意,才湊近林木耳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外門西邊,靠近廢棄礦坑那一片,有個單獨的小木屋,住著一個姓孫的外門師兄,大家都叫他孫藥痴。據說他修為有練氣五層了,擅長煉製一些低階丹藥和藥液,對草木藥性也很有研究。我之前幫庫房送過幾次廢棄藥渣給他,見過他那屋子周圍種著些奇怪的草藥,長得都挺精神,似乎是有些手段的。”
石磊語氣一轉,帶著明顯的警告:
“但是!這個孫師兄性情極其孤僻,少言寡語,而且是出了名的‘無利不起早’。除非你能拿出讓他動心的東西,否則他絕不會多看你一眼,更別說幫你。雜役弟子去找他,十有八九會被直接打出來。我跟你說這個,只是讓你知道有這麼個人,去不去,你自己掂量。就算去了,也別說是我讓你去的。”
孫藥痴?練氣五層?擅長丹藥和草木?林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這是一個希望,儘管渺茫,還帶著巨大的風險。
但正如他之前所想,不嘗試,就只有死路一條。他能拿出甚麼讓練氣五層的外門師兄動心?他一無所有。
“多謝石大哥指點!”儘管前路未卜,林木還是真心實意地向石磊道謝。這至少是一個方向。
“唉,你好自為之吧。”石磊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林木沒有再打擾石磊休息,悄然退出了通鋪。站在冰冷的夜風中,他抬頭望向外門西邊的方向,那裡是一片他從未涉足過的區域。
去,還是不去?去了,拿出甚麼作為交換?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澄心玦,那溫潤微涼的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他知道,自己唯一的憑仗,或許就在這裡。但這底牌,絕不能輕易暴露。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必須去!哪怕是去碰壁,也比坐以待斃強!至於交換的條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了!
打定主意,林木不再猶豫。他藉著月色,辨明方向,避開可能存在的夜間巡邏,朝著石磊所說的那個靠近廢棄礦坑的區域,小心翼翼地潛行而去。
道路越走越偏僻,周圍的棚屋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廢棄的工棚和堆積的礦石廢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和金屬鏽蝕的氣味。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在一片相對開闊、但周圍長滿雜草的荒地邊緣,林木終於看到了石磊所說的那座小木屋。
木屋不大,看起來很普通,甚至有些簡陋,但與周圍的破敗景象相比,卻顯得乾淨整潔。
屋子周圍用籬笆圍起了一個小小的院落,裡面果然種植著一些林木從未見過的奇特植物,有的散發著幽幽藍光,有的則形態扭曲如同怪蛇,在月光下顯得頗為詭異。屋內透出微弱的燈火,還有一個淡淡的、複雜的藥草混合氣味飄散出來。
這裡應該就是孫藥痴的居所了。
林木在籬笆外站定,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衫和急促的呼吸。他知道,接下來的一言一行,可能就決定了他的命運。他定了定神,上前幾步,抬手準備敲響那扇看起來頗為厚實的木門。
還未等他手指落下,一個冰冷而沙啞的聲音便從屋內傳了出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誰在外面鬼鬼祟祟?有事快說,沒事快滾!”
林木心中一凜,這位孫師兄的感知果然敏銳。他連忙躬身行禮,朗聲答道:“外門雜役弟子林木,有事前來求見孫師兄,還望師兄恕罪!”
屋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甚麼。然後,木門“嘎吱”一聲,自行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露出屋內昏黃的燈光和更加濃郁的藥味。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進來。”
林木深吸一口氣,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大木桌佔據了大部分空間,上面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研缽、草藥以及一些林木看不懂的器具。
牆邊則立著幾個高大的木架,同樣堆滿了各種處理過或未處理的藥材。
一個身形中等、穿著灰色外門弟子服飾、面容清瘦、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一張靠背椅上,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竹簡,頭也不抬地看著。
他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藥味,以及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這應該就是孫藥痴了。
“說吧,甚麼事?”孫藥痴依舊沒有抬頭,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我的時間很寶貴,給你十息。”
林木不敢怠慢,連忙將自己的遭遇、青靈草被毀以及周山的處罰快速而清晰地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三天內恢復原狀的不可能性,以及自己可能面臨的嚴重後果。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懇切,卻又不失條理。
說完,他躬身道:“弟子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師兄援手。只是聽聞師兄精通草木藥性,或許,或許有讓靈草快速恢復生機的奇方妙法?弟子願付出任何代價,只求能保住雜役身份,還望師兄指點一二!”
孫藥痴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竹簡,抬起頭,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木。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人心。
林木只覺得在那目光下,自己的一切心思都無所遁形,不由得更加緊張。
“四靈根,練氣一層,哼。”孫藥痴開口了,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青靈草被毀,那是你無能,看管不力。周山罰你,那是規矩。與我何干?我憑甚麼要幫你?”
果然是直接的拒絕。林木心中一沉,但並未完全絕望,他知道這才是正常的反應。他咬了咬牙,正準備說出自己願意付出任何勞力作為代價的話。
就在這時,孫藥痴的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了林木那雙因為清理草地而沾滿泥土、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些許墨綠色草汁和黑色淤泥的手。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你負責的地塊,是在凡草坡東邊,靠近黑石溪的那一帶?”孫藥痴忽然開口問道,聲音依舊冰冷,但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林木一愣,不知道他為何忽然問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是,孫師兄。弟子負責的區域正好臨近黑石溪下游。”
“那溪水裡,石塊底下,是不是長著一種墨綠色的,滑溜溜的苔蘚,採摘不易,還容易碎?”孫藥痴追問,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是!”林木立刻反應過來,“我們都叫它‘墨巖苔’,那東西確實滑膩難採,而且沒甚麼用處,大家都嫌棄。”
孫藥痴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再次看向林木,眼神中已經帶上了一種審視和算計:“看來你對那東西還算熟悉。正好,我最近煉製一種‘凝陰散’,需要大量的墨巖苔作為輔料,而且必須是完整的,不能是碎末。我自己沒工夫去那骯髒的溪水裡一點點摳。”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林木:“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機會。兩天之內,你去黑石溪,給我採集三斤完整、新鮮的墨巖苔,送到我這裡來。記住,是完整的三斤,少一兩、品質差一點都不行。”
“如果你能按時按質完成,”孫藥痴伸出兩根手指,“那麼,第三天清晨,我會去你的地頭,幫你施展一次‘小甘霖術’。這法術能加速草木生機恢復,雖然不可能讓你那片地瞬間完好如初,但應付周山的檢查,保你不被立刻逐出,應該足夠了。”
他話鋒一轉,帶著警告:“但是,如果你耽誤了我的事,或者送來的墨巖苔不符合要求,那我們之間的約定就此作廢。你能不能過周山那一關,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如何?”
林木的心臟猛地一跳!峰迴路轉!雖然條件苛刻,任務艱鉅,但這無疑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採集墨巖苔雖然麻煩,但至少是一個明確的、可以努力完成的目標!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深深一躬:“多謝孫師兄指點!弟子願以此交換!定在兩天內,將三斤完整的墨巖苔送到師兄這裡!”
“很好。”孫藥痴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竹簡,不再看林木,“記住你的承諾。現在,滾吧。”
林木再次躬身行禮,然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木屋。
站在屋外冰冷的夜風中,林木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距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
時間緊迫!他不僅要完成孫師兄交代的採集任務,還要兼顧自己那片靈草地的搶救。兩天時間,三斤完整的墨巖苔,這絕非易事!黑石溪水流溼滑,苔蘚難採,還需要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進行。
但無論如何,他終於抓住了一線生機!
林木不再停留,立刻轉身,朝著黑石溪的方向奔去。他要趁著夜色,先去探查一下情況,估算採集的難度和所需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