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楠來來回回,已經看了三遍圖紙。
無論自己的圖紙,還是經由瑕光打造出的所有部件,從樣圖到實物環節都沒有任何問題。
這是一個經過反覆驗證的結論。
在她最初的設想當中,當機體組裝完成後,使用一定量至純源石作為初動能源,
在考慮到加工誤差和裝配損耗後,也該能有66.7%以上的能源利用率。
這已經是相當保守的估計。
可現實卻是,眼前這臺機體卻像是沒安電池一樣。
標準規格源石單元插入能源介面,按下啟動按鈕,控制面板的指示燈只是微弱地閃了一下,隨即熄滅。
用能量探測器貼近迴路節點,讀數低得可憐,連維持基礎待機狀態都不夠。
別說能源利用效率,就連正常初始化啟動都做不到。
至於介面沒裝緊這種低階錯誤,打死她都不可能犯的。
她甚至特意重新插拔了所有聯結器,用扳手檢查了每個電氣接線的端子螺栓。
一切物理連線都是完好的。
那還能是哪兒的毛病......?
陳楠輕撫下巴,面具下的眉頭深深擰成一股,不停在腦海中思索、計算著。
這種情況,自她第一天來到泰拉、處理各種工程問題直到現在,還是頭一回見。
“......”
鐵砧沉默著靠近機體附近,從身旁的工具包裡翻出各種精密測量工具。
臉上的表情,已經從一開始的防衛性攻擊,轉為了一種困惑。
她沒有再多說甚麼,而是半蹲下身,和正在陳楠一同尋找起問題所在。
事實上,無論工作的過程中,出現多少大大小小的毛病,都不可怕。
工程的本質就是不斷髮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
困難擺在明面,就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真正難搞的,是眼下這種連毛病都不知道出在哪兒的情況。
機器不工作,但所有可測量的引數都正常。
系統沒響應,但所有診斷工具都顯示“一切良好”。
根本無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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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理,能天使可謂最清楚不過了。
此刻,她正一遍遍地對照著陳楠圖紙裡標明的各種資料,編寫功能框架指令碼。
至於過程......
不能說順利,只能說非常坎坷——
“那扳手神棍畫的圖怎麼這麼複雜?”
“怎麼執行不了?”
“......怎麼又能執行了?”
“該死的bug怎麼跑起來了? !”
“我求求你不要再執行了! !”
接連不斷的報錯,已經讓能天使的心態開始逐漸崩潰炸毛。
而最要命的是,她竟然完全搞不懂,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究竟是怎麼來的。
演算法是正確的,程式碼在語法上是合規的,硬體引數也是準確的。
但組合起來就是不對。
......不應該啊,為甚麼?
能天使忍不住抓了抓髮梢,從未感覺如此荒唐煩亂過。
她在城際網路安全維護方面的修習,此刻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完全拿這個不知源頭何在的“小bug”沒有任何辦法......
她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陳楠的設計本身就有某種隱藏的矛盾,只有在實際程式設計時才會暴露出來?
“額......”瑕光走了過來,滿臉擔憂地看著能天使那張想立馬掀翻桌子的臉。
她猶豫著,最終還是試探出聲:
“能天使......你還好嗎?”
“啊,瑪莉婭......”
聞聲,能天使愣了一下,心頭蔓延的火氣這才消散了些,隨即轉向對方。
接著,她將現狀一五一十地講給瑕光聽,擺出一臉的無可奈何。
從陣列越界到運動干涉,從時序錯亂到姿態詭異。
每一個問題都看似小,但組合起來就是無法實現基本功能。
“這種情況,聽都沒聽說過......”
能天使最後總結,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苦笑:
“就像所有的規則都還在,但結果就是不對。”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或者那個面具人的設計,根本就是個不可能實現的理想模型?”
“......”
聽完能天使的話,瑕光臉上的困惑變得愈發濃郁,五指無意識地攥緊。
她能聽懂能天使描述的技術問題,更能感受到那種“一切應該正常但就是不正常”的無力感。
此刻,無論是成品那邊的“能源”問題,亦是能天使這邊的未知錯誤,都在表明——
她們這支小隊眼下所遭遇的問題,恐怕已經不止棘手那麼簡單了。
若是接下來的兩小時內,無法對進行其妥善處理的話......
整個團隊,都將無緣晉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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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仍在不斷流逝。
又是一小時可用時間過去,位於A-441區域附近的其他各工作區中,即使進展最慢的團隊,也已經趕上了“蘋果派”小隊的進度。
那些一開始手忙腳亂的隊伍,在經過兩個小時的磨合後,逐漸找到了節奏,
其他選擇保守方案的隊伍,雖然作品不夠驚豔,但至少能穩定執行。
有些配合默契、行動較快的隊伍,甚至已經進入了最終產品檢驗環節。
反觀A-441的眾人,依舊在苦苦尋找問題根源,工作進度停滯不前。
黑色的平臺依舊沉默地立在場地中央,像一座精緻的墓碑。
能天使那邊,甚至已經開始對著螢幕裡的程式碼念禱告詞了......
“拉特蘭在上,如果這行程式碼再報錯,我發誓回去就把老闆那輛車改裝成甜筒發射器......”
能天使閉著眼睛,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心跳聲清晰可見。
然後她按下,螢幕閃爍,彈出一個新的錯誤對話方塊。
“......當我沒說。”
她癱在椅子上,光環黯淡得近乎接觸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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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這樣......”
鐵砧仰著頭,怔怔地凝視著眼前這臺高大冰冷的機體,心中茫然無措。
兩個小時前,她還信心滿滿,覺得憑藉團隊的配置和準備,晉級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現在,那種自信已經像陽光下的積雪一樣消融殆盡。
她下意識咬緊了牙,身體輕顫。
自己這邊......本該是進展高度領先旁人的隊伍。
瑕光的精湛加工,能天使的快速程式設計能力,這些優勢在最初的幾個小時裡,確實體現得淋漓盡致。
她們是第一批完成所有零件加工的隊伍,第一批開始系統組裝的隊伍。
甚至第一支進入整合測試的隊伍。
然而此刻,“領先”的優勢已經完全被抹平,敗在了這未知的問題上。
“......”
時間的緊迫與現實的無力感,令她忍不住瞳孔失焦,感到心煩意亂。
心頭甚至隱隱生出自暴自棄的想法。
這時,陳楠忽然從她身旁經過,淡淡開口,依然是那種波瀾不興的語氣:
“再檢查一遍工程總圖,重點注意能源驅動裝置是否與預設樣本有偏差。”
她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能源迴路原理圖,上面圈出了幾個關鍵節點。
她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平靜得幾乎冷酷。
彷彿眼前這臺無法啟動的機器、這個陷入困境的團隊、都只是需要處理的“技術問題”。
而不是關乎榮譽和前途的“危機”。
“......”
也正是這毫無起伏的聲調,終於在此刻點燃了鐵砧心頭那股無名之火。
兩個小時積壓的焦慮、困惑、自我懷疑,還有對這個神秘隊友從一開始就存在的隱隱不滿,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抬起頭,注視著前方的黑色背影,從牙縫裡蹦出質問:
“是不是你......對機器動了手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