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言一出,無論陳楠、瑕光,甚至是一旁向主禱告的能天使,都瞬間愣住。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剎那。
場館的背景噪音,在這一刻都退得很遠,只剩下工作區內緊繃的沉默。
陳楠輕皺眉頭,只是淡淡地掃了眼鐵砧那張陰沉的臉,甚麼都沒說。
但那一眼掃視中,包含了複雜的思緒。
鐵砧的眼睛因激動而發紅,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真實情緒在高壓下的爆發。
平日裡的鐵砧,很多時候做事都嚴謹認真,對任何人的態度都十分溫和。
從不會有無端質疑旁人的情況。
而眼下,使得鐵砧出現如此情緒波動、對自己產生懷疑的原因,倒也不難理解。
畫中那段長久訓練的過程中,大夥雖然在配合初期也面臨過各種各樣的問題,
但每當有問題出現,她們總能及時找到突破口,再想辦法將其解決。
那些問題都是“可見的”。
像迷宮裡的岔路,雖然會走錯,但總能回到正軌。
可現在,時間正不斷流逝,未知的問題卻始終存在。
這種無力感會侵蝕最堅強的人,更何況鐵砧本質上還是個缺乏經驗的年輕工程師。
對她而言,這不僅僅是技術挑戰,更是心理防線的考驗。
當所有已知方法都失效,當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當週圍其他隊伍穩步前進而自己這邊停滯不前時,
那種恐慌,會像藤蔓一樣纏繞心臟,越收越緊。
哪怕是陳楠自己,此刻都不敢保證完全冷靜下來。
面具之下,她的心跳其實比平時快了些,思緒在高速運轉中已經推演了十幾個可能性,又被一一否定。
“喂!你還要裝聾作啞到甚麼時候?”
見陳楠完全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鐵砧的臉色一時間更加難看。
她快走兩步,直接朝著那副面具逼近,距離近到能看清面具紋理和眼孔後隱約的陰影。
“......”
陳楠依然站在原地,不為所動。
她沒有後退,也沒有做出防禦姿態。
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塊黑色的礁石面對著洶湧的情緒浪潮。
面具下的目光,快速在瑕光的擔憂和能天使愕然的臉上掃過。
隨後才落在面前幾步開外、鐵砧那張飽含冷意的面龐上。
“鐵砧女士,我十分理解您現在的心情。”她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
“時間壓力、技術難題、對自身能力的懷疑——這些感受,在高壓比賽中都很常見。”
她頓了頓,讓話語有片刻的留白,給鐵砧消化情緒的時間:
“但還請您保持冷靜,不要被壓力衝昏頭腦。”
“當我們面對無法理解的問題時,第一反應往往是尋找可以責怪的物件,這是人性的本能。”
“但本能往往不是解決問題的最佳路徑。”
“無用的情緒發洩,只會讓團隊的處境變得更加艱難困苦。”
陳楠半眯著眼睛,語調放緩,以確保鐵砧能完全聽清自己說的每一個字。
但顯然,處在失控上頭邊緣的鐵砧,已經甚麼都聽不進去了。
理性的話語撞上感性的壁壘,只會反彈回來,加劇反彈的力度。
“冷靜......靠冷靜,能把已經浪費掉的時間追回來嗎? !”
鐵砧的聲音拔高,帶著尖銳的破音。
“兩個多小時!我們花了兩個多小時造出來的,是個甚麼?!”
“造一個連指示燈都亮不了的大鐵塊,有甚麼用啊! !”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甚至吸引了周圍其他工作區的目光。
附近幾個隊伍的人停下手中工作,探頭朝這邊張望,臉上寫滿好奇和看熱鬧的神情。
在高度緊張的比賽環境中,任何戲劇性衝突都會成為短暫的調劑。
“鐵、鐵砧......”
瑕光向前半步,面露猶豫。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既想觸碰鐵砧的肩膀安撫她,又怕這個動作會讓情況更糟。
她有心想勸鐵砧先理智一點,但到了嘴邊的話,卻不知道該如何出口。
因為她自己同樣困惑,同樣焦慮,同樣不知所措。
也就在她即將有所動作時,一道黑色的身影比瑕光更快,閃身來到鐵砧身前——
“嘩啦!”
在周遭其他選手混合著驚訝的目光中,陳楠抬手利落,瞬間揪住了鐵砧的衣領。
力道足以讓鐵砧停下動作,但不會讓她難受或窒息。
這個動作本身,帶有強烈的象徵意義:
【停下,看著我,聽我說。】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無論鐵砧,還是後方的能天使和瑕光,都一時沒反應過來。
場面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陳楠沒有理會其他選手們臉上看戲的表情,而是緊緊凝視著鐵砧眼底的錯愕。
她冷聲開口:
“毫無依據的質疑與憤怒,眼下又能解決甚麼問題?”
“站在這裡的,誰又不想晉級決賽?”
她的目光掃過鐵砧,掃過身後的瑕光和能天使,最後又落回鐵砧臉上。
“時間有限,你最好想清楚,女士。”
“是把寶貴的時間繼續浪費在情緒發洩上,還是用它來尋找真正的解決方案?”
說罷,陳楠便鬆開攥緊的手,不再觀察鐵砧臉上的表情,轉過身去。
她走向工作臺,重新拿起那份圖紙,彷彿剛才的衝突根本沒發生過。
“......”
鐵砧睜大雙眼,愣愣地站在原地。
衣領處還殘留著被攥緊的觸感,不痛,但那種被強行打斷情緒的感覺很奇特。
她突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哪怕是一句反駁都做不到。
更讓她感到複雜的是,陳楠剛才的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輕蔑,甚至沒有責備。
那是一種純粹的專注。
“鐵砧,你......還好嗎?”
瑕光半蹲下身,伸手在鐵砧那雙瞪大的眼睛前面晃了晃。
可惜,她依舊沒甚麼反應,彷彿電池被摳了似的,眼皮都不帶動一下。
“到底怎麼回事啊......?”
能天使不知何時竄到了鐵砧身後,伸出指頭戳了戳鐵砧的臉。
毫無效果。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是同樣的茫然與無助。
在畫中世界訓練時,雖然也有壓力,也有分歧,但從沒發展到肢體接觸和當眾衝突的地步。
瑕光摳了下臉,看向不停摩挲下巴的能天使,不禁問道:
“能天使小姐那邊的問題......怎麼樣了?”
她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也許處理實際的技術問題,能讓氣氛緩和些。
“呃,不怎麼樣。”
能天使聳了聳肩,長長地嘆了口氣,很誠實地承認了自己的不足:
她走回自己的終端前,指著螢幕上那一大堆錯誤提示和除錯日誌,表情像吃了酸檸檬似的:
“本來是沒有問題的,但就在我著手最後一部分時,前面突然跳出個報錯。”
“然後......根源問題實在找不到。”
“我以為是之前沒清理乾淨的快取問題,就重啟了環境,結果重啟後更多地方報錯了。”
她揉了揉太陽穴,語調頹廢了幾分:
“然後......根源問題實在找不到。”
“就像有個幽靈在程式碼裡搗亂,我修好這裡,那裡就壞;我堵上這個漏洞,那個漏洞就冒出來。”
“至於現在,越來越亂,那堆bug都能取代整個程式了。”
“它們自己形成了一個互相依賴的生態系統,我刪哪個都會引發連鎖崩潰。”
說著,她重新看向面前陷入宕機的鐵砧,虔誠地合上雙手,閉上眼睛。
用唱詩般的語調開口:
“主啊,請保佑這個孩子醒過來吧。”
“也請順便保佑我的程式碼能跑起來,實在不行的話,至少讓bug們內部達成和平協議,別互相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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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團隊都聽到了剛才的動靜,此時正三兩成群地竊竊私語著。
那些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相對安靜的工作區環境中,還是能隱約捕捉到片段。
語氣裡,滿是對這支隊伍的嘲弄和幸災樂禍。
在高度競爭的環境裡,他人的失敗往往能緩解自己的焦慮。
“嘖嘖,團隊爆發內訌了......”
“大概是被開賽前的賽制嚇到了吧,不得不說,現在年輕人抗壓能力真差呢。”
“這樣直接少了四個競爭對手,對咱們來說可是好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