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陳楠已經完成了所有圖紙設計工序。
七張繪圖紙在桌面上依次鋪開,從整體佈局到細節放大,從機械結構到電路佈線,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技術檔案。
小到每個標準件尺寸、引數標註、甚至一些需要單獨處理的特殊工件說明,都被她細緻地整理、標明瞭出來。
圖紙邊緣的空白處寫滿了註解,甚至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材料利用率的建議。
例如,如何在給定的原料配額內最大化產出,減少邊角料浪費。
她象徵性揉了揉脖子,同時飛快地掃了眼己方“同伴”這邊的情況。
瑕光自然不必多說,從自己手裡拿到第一張圖紙開始,就幾乎沒有片刻歇息過。
工裝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雙手在車床操控面板和工件之間來回移動。
動作穩定而精準。
每次換刀、每次測量、每次啟動主軸,都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嚴謹。
她的這份專注和熟練度,要遠強於附近其他團隊的同崗硬體工程師。
產出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在此期間,能天使同樣也沒有閒著。
她此時需要做的,便是根據陳楠設計出的總工程圖框架,提前為成品搭建一個可支撐其執行的控制系統。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讓機器動起來”。
而是要實現複雜的協同控制,處理來自多個源的資訊並做出決策。
之後,她還需要配合瑕光製造出的感測器實物,除錯引數。
確保其處理模組完美執行。
此過程中,但凡有某一環節出了差錯,那麼她將要面對的,便是無窮無盡的bug。
當然就目前而言,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暫時還沒遇到甚麼問題。
陳楠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隨後從座椅上起身,朝瑕光那邊走去。
黑色風衣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在地面投下修長的影子。
無論是“陳楠”,還是自己這個只存在於設定中的“扳手仙人”身份,可都不是喜歡乾坐著、袖手旁觀的性格。
設計完成只是開始,真正的挑戰在於將圖紙變為現實。
時間不算富裕,她有責任保障整個工程流程能夠穩定執行。
“額......”
一道黑色風衣下襬突兀地鑽進了瑕光的視野餘光裡,令她不由得下意識愣住。
手頭的動作也為之一頓。
她微微偏頭,用眼角餘光確認來人。
當她看清那是那位“扳手仙人”時,呼吸不自覺屏住了半秒。
“別分心,繼續做好你的工作。”
陳楠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刻意回頭,只是用平靜的語調說道。
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那種缺乏情緒波動的機械感。
“......”
瑕光怔怔地目送著她走到工件暫存區,一時沒反應過來,對方到底要做甚麼。
直到陳楠隨手從托盤上拿起個齒輪,放在鼻子下方嗅了嗅。
然後,她忽然從兜裡掏出把扳手。
“她居然......真的會隨身攜帶一把扳手。”瑕光一頭黑線。
一個頂尖工程師,在如此重要的比賽中,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把扳手。
就像能天使真的會從口袋裡掏出個蘋果一樣,自然......但很荒誕。
“這個人真奇怪。”
不過吐槽歸吐槽,瑕光也已經看出來陳楠準備做甚麼了。
那個黑色身影已經在暫存區前蹲下,開始將幾個核心部件按順序排列在地上。
她想直接進行核心部件的組裝工序。
這樣一來,的確能省下許多時間。
按照常規流程,應該是所有零件加工完成後,再由專人統一組裝。
但陳楠顯然不打算等待——
她可以在瑕光繼續加工其他零件的同時,先把已經完成的核心部分組裝起來。
這樣當所有零件齊全時,只需要將幾個大模組拼接,就能快速完成整機。
也能逐漸與能天使除錯出的系統完成接軌。
控制系統,需要實際的硬體平臺進行測試,空跑程式碼和連線真實感測器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越早提供可測試的硬體,能天使就能越早發現並修復軟硬體介面的問題。
而省下來的這些時間,則可以延長後續的最終效能除錯階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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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中,比賽時間已經過半。
懸掛在場館各處的倒計時牌,顯示著刺目的紅色數字。
時間如同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想要抓住,流失得越快。
兩個小時的埋頭苦幹,讓大多數參賽者進入了疲勞期。
但在A-441工作區,這種疲勞被另一種更緊迫的情緒壓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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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臺經由陳楠一手設計、瑕光提供實物構件的原型機機體,已經搭建了個七七八八。
這樣的團隊進展,完全領先了附近的其他隊伍一大截。
當隔壁工作區還在為傳動系統漏油煩惱時,“蘋果派”小隊已經進入了系統整合階段。
這種速度引來了不少側目——
有些參賽者會假裝路過,偷偷瞄幾眼她們的作品。
有些則乾脆站在通道邊,毫不掩飾地觀察評估,在心裡作比較。
然而,領先的優勢此刻正面臨嚴峻挑戰。
“......”
陳楠仔細對照了一遍圖中的各項細節,又拿起鐵砧整理的那份引數圖看了幾眼。
她幾乎是一行一行地比對,手指在圖紙和實物之間來回移動。
面具遮擋了表情,但微微前傾的身體姿態,透露出她此刻隱約的不解。
她抬起頭,打量著眼前這個生龍活虎的老大個,眉頭隱隱蹙起。
她已經十分嚴格地按照著通用裝配順序,先內後外、將所有核心及傳動部件安裝完成,才嘗試機械連線的。
按理來說,不應該出現問題的......
陳楠輕輕搖頭,隨即轉身,看向身後同樣沉默無言的鐵砧和瑕光。
“源石迴路......為甚麼無法啟用?”
“......”
瑕光下意識嚥了咽口水,不敢直視那塊面具上的兩個眼孔,低頭凝視起腳尖。
她的飛速回憶著所有加工工序。
每一個步驟她都反覆檢查過,不應該有影響功能的錯誤。
但“不應該”不等於“沒有”。
工程實踐中,最可怕的錯誤往往出現在最自信的環節。
見狀,鐵砧皺了皺眉頭,閃身向前一步,將瑕光護在身後。
同時迎上陳楠詢問的注視,冷冷道:
“喂,這應該是你的問題吧?”
鐵砧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度,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和一絲攻擊性。
她盯著那塊黑色面具,試圖從眼孔後的陰影裡讀出些甚麼,但甚麼也看不到。
“瑪莉婭從頭到尾、每一個部件都嚴格按照你給出的所有引數加工,”
鐵砧繼續說,語速很快:
“加工記錄我都核對過,尺寸全部在公差範圍內,表面處理也符合要求。”
“真要出問題,最大的可能也是你一開始的給的尺寸就不對!”
“設計錯誤,加工再精準也沒用!”
這話說得很重,幾乎是直接指控陳楠的設計存在根本性缺陷。
在工程團隊中,這種公開的質疑往往意味著信任破裂。
聞言,瑕光立刻怔住,臉上寫滿了錯愕。
她沒想到,鐵砧會直接頂撞“扳手仙人”,更沒想到會把責任完全推給設計者。
她連忙上前一步,湊近鐵砧耳邊,壓低聲音:
“不......別這樣,我自己也無法保證,也許在某個加工環節裡出現了錯誤......”
“沒事,遇到不明的問題,咱首先得確保自己不成為被指責的劣勢方。”
“至於究竟是不是咱們的問題......在答案不明確之前,咱們就是無責的!”
“這是年前輩說過的!”
鐵砧同樣壓低聲音,暗搓搓向她比了個大拇指。
在外面混,有時候姿態比事實更重要。
她說這話時,眼神閃爍,其實心裡也沒多少底氣。
但年的“教誨”在此時成了她的行為指南——先把水攪渾,爭取主動權。
然後她繼續扭頭看向陳楠,擺出一副“我沒錯,是你的問題”的表情。
“......”
陳楠沒再看她,而是低下頭,攤開手掌,凝視起自己的掌心邊緣。
片刻思緒後,她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些。